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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喜公公摇头而笑,只当是无事发生。 不多时就到了地方,姬未湫随着姬溯进去,就见几位‘同事’都早已候在了殿中,他目光一扫,就发现王相没来。 在顾相、刘相行礼之时,姬未湫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姬溯叫起后,便令庆喜公公送来了几本账册,人手一本,交换着看。 此外还有一人随着账册入殿,那便是邹三他爹邹赋流。邹赋流升为吏部尚书的文书早在半月前就已经下达,实打实的要臣,往下数完内阁后就是他和户部尚书了。 邹赋流对众人行了一礼,对着姬未湫时那笑容更为殷切,姬溯叫赐座,他便坐在了姬未湫的下首。 账册落在姬未湫手里,姬未湫瞧了一眼,屁都没看出来——他又不是学会计的。再看顾相、刘相,两人看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时不时还要凝眉瞪眼、拍案怒骂,苦大仇深不足以形容他们的神情。 要不怎么说内阁是全能秘书团呢?坐在内阁不光要能提笔安天下,还要揣测得了圣心,能装会演——这两人十成十是装的,都到内阁议事这一步了,谁不是心知肚明? 姬未湫虽然看不懂,但他弯道超车知道这就是扳倒王相、扳倒王家的证据。 姬溯真是太坏了,早不处置晚不处置,这个时间处置。等定罪查抄这一套走下来,突厥使团进京刚好能看见一个加急砍头的戏码。 他不太担心姬溯怎么料理王家那么多人、那么多人脉,他敢掏出来,就说明他有把握。 邹赋流低声与姬未湫道:“下官略通经会,王爷请看这一条……重修云州水利,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可惜这上好的青石换成了碎石,本该用糯米灰浆,用的其实是普通灰浆……价格却按照糯米灰浆来报,光这一项,就贪墨了百万两都不止……” 姬未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修河道这么赚钱?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此言一出,刘相、顾相乃至姬溯都不禁看了他一眼,邹赋流更是险些没忍住出声,这话说的,怎么像是这位主儿也想去修河道然后也跟着贪点? 姬未湫很有自知之明的没继续说下去,‘早知道不如让我去,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调侃的话还是别在这个场合说比较好。 这一眼过后,大家继续低头看,邹赋流又低声给姬未湫讲解了不少东西,姬未湫一边听着,一边心道果然能竞争阁老的都是有点本事的——他能说的这么细,说明这件事情是他办的。 刘相第一个看完,他拍案道:“这王氏简直是无法无天!王相身为阁老,尸位素餐,玩忽职守,为一己私利陷云州百姓于不顾!这样修出来的水利,最多十年,必然决堤,其心可诛!” 顾相端起茶盏,茶碗轻拂,就这氤氲地雾气,他眉目含笑:“刘相此言差矣,十年后云州都不知换了几届,定是后续官员维护不利,与王氏何干?” 姬未湫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问邹赋流道:“这修河,难道不追究时间长一些吗?” 邹赋流颔首,给了一个数字:“九年。” 九年,正常官员都换三任了,再长下去,未免有人抱有玉石俱焚的心思,舍出一身剐,也要拖当年主修河道之人一道死——毕竟能修水利成功的,大多都是重赏,九年过去,大约都是身居高位了。 姬未湫一手支颐,这议事没他什么事儿,只是因为他代表的是宗室,或者说他代表的就是姬溯,姬溯将他推入内阁,所以这样的大事姬溯也必叫他旁听,然后跟着姬溯的意思迎合最后的决断,以示权柄所在。 忽地,姬未湫听见有人道:“臣以为,瑞王最为合宜。” 姬未湫闻声侧首望去,说话的人是刘相,刘相低着头,也看不见表情,他刚刚走神,还真没听见要他去干什么,他正打算求助一下顾相,邹赋流却道:“刘相高见,查抄王氏牵涉甚广,唯有瑞王爷最为适合。” 好家伙! 姬未湫心中感谢邹赋流,这事儿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推拒的,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人镇场,刘相、顾相这时候是要避嫌的,他这个当王爷的不去,总不能让姬溯亲自去吧? 而且是个肥差。 姬未湫应下了,道:“臣弟年少,邹大人善于经算,还请以邹大人为副使。” 姬溯颔首:“允。” 这件事就这么谈完了,又议论了许多细节,这才散场,大约是事情比较要紧,刘相和顾相也不回文渊阁了,姬未湫干脆正大光明的当场和顾相请假,美滋滋跟着姬溯走了。 这回姬未湫不说自己要走路了,开玩笑,太阳都下山了,宫里的穿堂风很冷的! 在车上,姬未湫看着闭目养神的姬溯,笑问道:“皇兄这回怎么又要派我去?不怕我做些坏事?” 姬溯淡然道:“什么坏事?” “比如贪墨些银钱什么的。”姬未湫比划了一下:“还有什么稀世珍宝,古玩字画什么的,听说李太白的惜樽空真迹就在他们家呢,我要是悄悄拿了皇兄不心疼?” 姬溯道:“还有呢?” “当然还有。”姬未湫想也不想说:“比如还有良田良庄,铺子产业,我都很喜欢!” 姬溯听着,竟然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他自问从未亏待姬未湫,姬未湫吃穿用度一律出自宫中,说是金堆玉砌也不为过,怎么养出来这么一副财迷的样子? “放肆。”姬溯平静地阻止了姬未湫接下来的话。 想要什么,自己去取便是,难道还要他给他下一道手谕不成?
第86章 一个堪称喧闹的朝会, 宣告一个庞大的家族即将消失在滚滚尘埃中。 姬未湫神清气爽地带着人出宫了,左跟邹尚书右带刘御史,见雾霭沉沉, 阴云万里,雨若银竹, 落在禁卫素黑的斗笠与蓑衣上, 不禁感叹道:“真和话本里的情节不谋而合啊……” 邹赋流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王爷说的是哪本?” 姬未湫笑道:“就是那本最近最时兴的《蜉蝣记》,那里头主人公萧然本是世家贵胄, 奈何年少时家中获罪, 满门抄斩,那一日也是大雨,穿着黑色斗笠的锦衣卫冲破了他家府门,萧然便藏在米缸中,从那一线看刀光血影, 母亲兄弟挨个惨叫倒下, 他暗自发誓……” 还未说完呢,刘御史严肃地说:“王爷, 圣上有令,令王爷查抄王氏府邸, 而非灭门。” 言下之意, 是以为姬未湫动了杀心。 邹赋流摇头道:“刘大人误会了,我也曾听闻, 确有此书。” 刘大人这才点了点头,用眼神狠狠地警告了一番邹赋流, 浑然不惧此乃权势滔天的吏部尚书兼下一任阁老——今天要是瑞王爷在这儿把人满门都杀干净了, 那他们两的乐子可就大了。瑞王怎会有错?错的必然是他们两人。 首先就治他们一个无能之罪。 邹赋流只当是没看见,若无其事地与姬未湫笑道:“王爷倒是提醒了臣, 一会儿叫人将米缸水井都查上一遍,断断不能跑丢了人——圣上只降罪王濯这一支,不杀九族,已是宽仁至极!” 姬未湫心道是这个道理,在今天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那么庞大的一个家族,一位权倾朝野的阁老,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落下了帷幕。 他之前还担心王氏几十万人口,真要灭九族这要抓到什么时候去,就算人一个都不跑,挨个排队搁菜市口站着,那杀头刀估计都得砍到卷刃。 没想到姬溯是四两拨千斤,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反正最后就是王相这一支被王氏彻底抛弃,今天早上甚至有王氏族人出来指证王相,王相败得彻底。 王氏依旧存在,可过了今天,便是四分五裂,各自为政,想必再有几年、十几年,他们也便隐入尘埃之中了。 姬未湫再度确定自己没什么政治天赋,他觉得姬溯也没做什么,他的行程和姬溯重合了许多,感觉上姬溯和他过的日子差不多,就每天吃饭睡觉批折子,他这里还在哀叹上班命苦,姬溯那边已经把王相给料理干净了。 这个大概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羡慕不来。 不过他也有他的优势,比如他精通‘此子断不可留’的理论知识,可以从全方位执行‘此子断不可留’打击工程,别说是什么地道密室,就是王家的蚯蚓,他都会让人竖着劈开的。 但让姬未湫意外的事情是,抄家的流程走的很顺利,甚至是一种异常的顺利,入门后,王相夫人端坐于主厅中,一旁是准备好的账册、钥匙、花名册等物,女眷与小儿分坐于三间房内,装扮的素雅端庄,侍人们排着队立在院外,等着清点名录,无人苦恼,哪怕是怀中幼儿哭了两声,都叫他们自个儿捂住了嘴,不许哭闹。 姬未湫看了看,就吩咐了一声先不上枷,也不必抓,等着院子里清点完了,最后一步再带他们走——王氏女眷提前一步得知消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王氏倒了,王家女眷的母族尤在。 王相夫人起身向姬未湫行了一礼,文静优雅地感谢道:“小妇人代阖族谢王爷宽仁。” 当反派的即视感更强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姬未湫还是冷酷无情地让人掘地三尺——该查还得查。 饶是王氏配合,也应是办到了傍晚时分,才算是匆匆结束,姬未湫带着邹尚书、刘御史先将人犯送进天牢,刘御史留在天牢办差,邹尚书与姬未湫先行回宫复命。 邹赋流在回去之前将一只木匣交给了姬未湫,姬未湫随手接了打开一看,就见那是一匣子地契,他挑了挑眉——他此前与姬溯说的还真是开玩笑的,有些东西可以拿,有些就算了,他也不是就等着这一口吃饭,王家贪墨了修水利的银钱,总不能说人抓了,水利就不管了吧? 这点钱还是给姬溯拿去修水利吧,万一回头又淹了还不是姬溯操心吗? 邹赋流见姬未湫如此神色,坦然自若地道:“按例,查抄官员府邸所得一律充公,银钱自不必说,如商、田地契,田庄别苑、仆婢、古玩字画等,一律由户部出售,换为银钱,充入国库。” “到底是犯官所属,价格自然不会太高,一般是市价的六成。”邹赋流道:“王爷只是省了户部那一步流程罢了,不妨事的。” 言下之意,虽然省了流程,但钱还是要给的——不过是由邹赋流给。 姬未湫闻言将匣子塞回了邹赋流手上:“邹大人,还是走一走流程吧,免得账目算出来不好看。皇兄回头怪罪下来,本王又要挨训斥。” 邹赋流眉目不动,依旧是笑得和蔼,他将匣子收了起来:“既然王爷这般说,那还是走一走流程吧!” 末了,邹赋流告退出宫,姬未湫则是折返回了清宁殿,走到半道他犹豫了一瞬,转头去了云池宫。今日雨下的太大,时间一长,靴子也抵不住寒气直往上窜,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点数,自从夏末中毒以来,多少带点虚,还是不拿自己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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