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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原料珍贵稀少,制作工艺复杂,这华丽的翠云裘据说连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库房里也不超过三件。 可宿景明一个刚满15岁的小儿,随随便便地就能穿出来一件。 宿家的富贵由此可见一斑。 “好!好!”钟怀赞叹道,“这样一看,贤侄的气度不输那些侯门公子。” 宿玉成连连摆手:“这孩子从小被你嫂嫂娇惯,吃穿用度讲究得很,你可快别赞了,回头他们娘俩更来劲。” 钟怀哈哈调侃:“大哥你还好意思说孩子,你年少时不也矜贵讲究得很?”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宿玉成爽朗大笑。 钟怀带着二人往山上正殿走去。 他一路上对宿景明赞不绝口:“我早收到了那场华山论道的喜讯,听说贤侄的剑法在一众少侠中无人能出其右。大哥你后继有人,让我这个做叔叔的也与有荣焉呐!” “二弟你太抬举他了!你何必羡慕我。你的长子庭雪在江湖中早有贤名,二子和小女活泼伶俐,听说习武也很是刻苦,日后必成大器。” 宿玉成感叹道:“再过半年庭雪就要及冠了吧,届时及冠礼不如就交由我这个伯父来办,也算是让我尽一尽心意。” 钟庭雪是宿玉成当年偶然救下的一名弃婴。 那时宿玉成还未成家,又素来潇洒任性,漂泊不定,并不适合抚养他。兄弟们几经讨论,最后是成婚几年却一直无子的钟怀提出自己恰好适合收养这个孩子。 虽然没能抚养他,但“庭雪”这个名字却是宿玉成为他起的。故而宿玉成也自觉对这孩子有一份责任,年年都会给他寄来生辰礼。 “大哥愿操这份心,我自然乐意。” 正说着,那边一位护院匆匆赶来,抱拳后慌忙禀报:“掌门,三小姐不见了,丫鬟说房中只有一封留信。” 钟怀接过来一看,一张上好的金花罗纹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去了”。 “胡闹!”钟怀气得一甩袖子,“她那三脚猫功夫,如何能独自出门!” 宿玉成迅速抓住重点:“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三侄女是什么时候?” 护院回想道:“说是一刻钟前去送点心时,小姐还在房中。” 宿玉成立刻对焦急不已的钟怀说道:“小孩子脚程慢,她又要躲避旁人,必然还没有走出太远。我速度快,可以替你去后山一寻。其他地方你快些安排队伍寻找,定能将侄女找回。” 钟怀满脸惭愧,连连拱手:“让大哥看笑话了。” 宿玉成示意他不用在意,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山林之中。 钟怀又转向宿景明:“我先让人带贤侄去正殿喝茶,还请你不要怪二叔招待不周。” 宿景明正色道:“二叔哪里的话,您不必顾虑我,先找到钟师姐要紧。” 钟怀匆匆带人离去后,宿景明示意被安排下来给自己带路的弟子也可以先行去忙。 他自己一个人悠悠行走在雪后的山林间,偶尔凝神听一听雪洞深处小动物窸窣的响动,十分自在。 正赏景之际,宿景明突然听见树林深处有人抱怨。 “三小姐也太闹腾了些,大冬天的,弟兄们为找她在这厚厚的雪地里走一遭,今冬大师兄拨钱给咱们新发的棉衣棉鞋全白费了。” “费我们这些小卒的一身棉衣算什么,大师兄还是少掌门呢,因为她,掌门不是说罚就罚?” “大师兄也真够冤枉的,明明是她自己不肯好好习武,起了歪心思想走捷径,为增加内力偷吃了要给宿大侠的药。结果她反倒栽在大师兄身上,说是因为大师兄斥责她偷懒,她一气之下才去吃药的。” “唉,到底是亲女,掌门嘴上说着罚她禁足,实际不过是看她承不住药性,做面子让她调养罢了。你看,刚好起来,人家不又大闹门派了?” “可怜大师兄,已经在正殿门口跪了三日了,掌门也没叫起来。” …… 那两人嘟囔着渐行渐远,与他们隔了一层林子的宿景明却站在原地皱起了眉头。 护院口中的大师兄,应该就是钟怀的儿女中他最想见,却一直没能见到过的钟庭雪。 因为崖山派与宿家山庄相隔甚远,他父亲与钟二叔虽然书信往来频繁,但实打实地见面喝酒却几年也难有一次。 这些年钟二叔曾带着他的二子钟毅与三女钟敏拜访过宿家山庄两次,但钟庭雪一直因故没有随行。 宿景明只知道钟庭雪比自己大四岁,早早就在江湖中传出了天纵奇才的神童之名,是这一代最有可能和自己竞争江湖第一人的存在,故而一直很期待与他当面交锋一次。 宿景明抵达正殿大门时,正遇上宿玉成已从后山找回了钟敏。 钟敏正抱着钟怀的手臂撒娇发脾气,非要他取消禁足的惩罚。 钟怀沉着脸责令她立刻回房去。可钟敏娇蛮任性,并不畏惧她父亲,只梗着脖子犟嘴:“我这几天喝了那么多苦药汤子难道还不算惩罚吗?我已经够难受了!” 宿玉成在一旁劝解几句。他转头看到儿子,高兴地喊道:“景明,快来。” 钟敏也惊奇地望过来。她眼中先是闪过惊艳之色,待仔细看清宿景明的装扮后,就立刻变成了掩不住的嫉妒。 连两人互相见礼时,她也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不甘。 在宿景明看来,就钟敏那个虚浮又沉重的步伐,显然是平日里没有下过什么功夫,根本不像是练家子该有的水平。 再瞧她如此心性,想到刚才林间偶然听到的言语,宿景明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四人走进院门,宿景明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跪在院中央的人影。 现下正值隆冬,近日天降大雪,屋檐地面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那面色如玉,眉目清朗的青年就只着了一件单薄青衣,脊背挺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雪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覆满了他的黑发。 “这是怎么了!”宿玉成也看到了已经被冻得唇色发紫的钟庭雪。他十分震惊:“做什么要这样罚孩子?” 钟怀显然是一时没想起这茬,现在被宿玉成看见,不免有些讪讪:“他办事出了岔子,我一气之下罚他长长记性。” “你好好说与孩子听就是了,如此惩戒未免太过。”宿玉成快步走过去,想扶起钟庭雪。 可钟庭雪却婉拒了他的好意,只低声说道:“伯父不必担心,是我自愿领罚。雪中正适合锻体,父亲也是为我着想。” “我还需向伯父道歉。父亲原本信任我,命我保管今日要交由您的九转紫金丹。可我办事疏忽,竟不慎将药丸丢失一颗。还请伯父原谅庭雪的粗疏之失。” 说罢,他俯身拜下。 缀在最后的宿景明脚步一顿。 宿玉成还在企图扶起钟庭雪。他转头责怪钟怀:“丢了就丢了,也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瞧把孩子冻成什么样了!” 钟庭雪沉默不语。他随着宿玉成的力道直起了上身,但依然长跪不起。 钟怀脸上闪过满意之色,他也快步走上前去,拉住宿玉成:“习武哪有不吃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静静观察的宿景明视线从心虚中带着几分得意的钟敏身上一滑而过。他长眉一挑,眼中飞快闪过讥诮之色。 那边钟怀却已经硬拉着宿玉成往正殿方向走了:“大哥你别劝了。他是我最看重的大弟子,这惩罚是他该受的。我心里有数,不会罚坏了他。再退一步说我也是他爹,还能对他不好不成?” 钟怀如此说,宿玉成便不好再强求了。毕竟当爹的教育儿子天经地义,每家的管教方式都不同。 况且这既是钟怀的家事,又是崖山派的内务,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强行插手,削了二弟掌门人的面子。 再者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兄弟性格有些固执古板,他现在要是坚持让对方中断这场惩戒,钟怀倒是也会听从,但一定也会在他离开之后,加倍惩罚庭雪。 宿玉成无可奈何,又于心不忍,只能飞快地偷偷给钟庭雪渡了一些内力,然后瞪了钟怀一眼,一甩袖子,先一步走进屋子里去了。 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钟怀笑着摇摇头,示意钟敏替他前去招待。 钟敏对为自己扛下了罪责的兄长视而不见,只喜滋滋地跟着宿玉成进了正殿。 钟怀又严厉训斥了几句形容狼狈,乱糟糟赶回来的各方队伍,才上了台阶。 他好似刚才的尴尬之事没有发生过一样,对跪在地上衣衫单薄,脸色雪白的钟庭雪没有任何表示,只转身招呼宿景明:“贤侄,别站着了,快进来喝杯热茶。” 这是一个很鲜明的态度。钟怀在拿钟庭雪立威,他理所当然地揭过这茬,要所有人配合他粉饰太平。 宿景明注意到驻守正殿的众多弟子眼底都暗暗藏有不服或同情之色,但大家畏惧地低着头,没有一人敢开口拂了钟怀的面子为钟庭雪求情。 宿景明平日里对这位钟二叔也有所耳闻,知道他无论是武功,还是江湖地位,都是仅次于自己父亲之下的第一人。之前父亲闭关养伤时,他还代行过一段时间的武林盟主之职。 江湖众人都说钟掌门性格庄重严肃,做事讲求规矩。父亲此前也多番叮嘱他来崖山派拜访时行事不可太过跳脱,惹得钟二叔不喜。 盖因宿家山庄位北,而崖山派坐镇南方。 江湖中世事难料,接下来他离开父亲独自在江南一带游历,其他都好说,只是如有突发|情况,家里一时鞭长莫及,他可能就要仰仗崖山派的照顾。 可为了将来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情,就能对面前的不公之事视而不见吗? 宿景明的视线从那如风中雪竹,梅间鹤影般笔直跪在地上,面色却难掩苍白疲倦的身影上一滑而过。 再瞧瞧本应该被禁足,却在正堂上满不在乎吃着点心欢声笑语的钟敏。 从今天短暂的接触中,宿景明察觉到钟掌门是个十分注重脸面,不喜他人反驳自己,在门派中积威甚重的人。 所以他大致能明白父亲刚才为何放弃。父亲都妥协了,他身为一个来做客的晚辈更不宜插手此事。掺和进来不但会影响到他自己,甚至会反过来给钟庭雪招惹麻烦。 可万事都有解决之道,端看行事之人如何取舍罢了。 面对钟怀的热情招呼,宿景明微笑应是,抬步向前走去。 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 他如钟怀一样目不斜视地从钟庭雪身边走过。可庭院内大风不断,他身上那件轻盈飘逸的翠云裘行走间在狂风中一扬,竟飘飘然落下,兜头罩住了跪在雪中的钟庭雪。 钟庭雪一怔,他顶着那圈温暖厚实的长绒毛领抬头向前望去,但看到的只有少年步伐从容,步履不停,毫不在意径直向前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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