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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处理完门中事务,踩着傍晚的霞光回到自己的院落,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锦盒,默默打开,静静看着里面的那件衣服。 天色已然暗下来了,烛光如豆,在不甚光亮的昏黄光晕下,即便十年过去了,锦盒里的衣物依然熠熠闪烁,金翠交辉。 他们初见时的这件翠云裘,或许也最适合拿来当做最后的告别。 钟庭雪轻轻抚过衣服上锋毛柔顺,光滑亮丽的毛领,将袖中一直贴身带着的游龙卷云纹玉佩放了上去。 当年他罚跪结束回到房间,尽力打理好被浸湿的裘衣后,知道自己最该做的其实是即刻将这价值连城的衣服交给师父。 可他觉得已然愧受了宿景明的解围之恩,怎能再次占人便宜,便还想着把衣服还回去。 但大约是因为出了这场闹剧,宿家父子只在崖山派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借故赶路访友离开了。迟一步得到消息的钟庭雪未能再见到宿景明一面。 因此在衣服打理好之后他将其妥善地收置起来,即便钟怀变相敲打,找了由头再次惩罚他,他都没有将衣服献上去,只给宿家分舵去了封信。 后来他收到宿景明的回信,少年的字如他的人一般笔力锋健,任情洒脱。 宿景明在信中让钟庭雪不必介意,尽可随意处置,还说此次拜访太过匆忙,未能与他切磋武艺深以为憾,只期盼下次见面能酣畅淋漓地对剑一场。 大约也猜到他的性格,少年在信的最后又补充几句,说如果钟庭雪实在心中过意不去想要将这衣服还给他,大可不必着急。之后再相交若能性情相投引为知己,或有抵足而眠的机会,届时他再从钟庭雪房中将这衣服穿了去就是了。 少年快言快语,直白赤诚的字句犹在眼前。 烛光中的钟庭雪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之后他们仅有的一次见面是在次年春日,两人偶然在江南一处风景优美的湖畔相遇,比试一场,结伴同行两三天,还来不及相熟起来,宿景明便被宿玉成召回北方去了。 再相见已是深秋,那时宿景明家破人亡,怕他触景生情,担忧会勾起他心中惨痛情绪,那翠云裘便一搁再搁,最后一直静静放在钟庭雪衣柜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了。 锦盒中的衣物光华灿灿,一如当年,可锦盒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现在想起当年钟怀因这件翠云裘而旁敲侧击,想要让他领会含义主动献衣的那些话,或许一切早有端倪。 只是那时他敬爱养父,感念对方的抚育教导之恩,也觉得人非圣人孰能无过。 所以即便知道钟怀私下喜欢奇珍异宝,有时会过分看重声名地位,他也只是以“亲有过,谏使更,谏不入,悦复谏,挞无怨”( 1 )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从没有想过这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如果他能早些发现不对,景明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钟庭雪心中自责愧痛不已。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打算合上锦盒。就在这时,脑中灵光乍现,他突然明白了宿景明让老管家转达那句话的含义。 “是师兄自己答应过我的”——他曾答应过师弟什么呢? 那大约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同样的窗下,同样的因钟怀而心情郁郁,闭阁自责。 那时钟怀急于扩大门派势力,不但巧立名目变相动用宿景明的私产,还使得门中弟子疲于奔命,在一场不必要的争斗中折进去十好几人。 钟庭雪并几位长老劝谏,钟怀面上笑着听取了他们的提议,转头却以一些光明正大无可辩驳的理由挨个将钟庭雪身边的人打散派了出去。 钟庭雪虽然孝顺,但并不愚蠢。 他知道钟怀虽如严父一般培养他,关爱他,但他终究只是个养子。 而人心都有偏向。 如果不是上一任掌门留有遗言,钟毅又确实天赋普通了些,钟怀大抵还是更属意自己的亲子做少掌门的。 钟庭雪十几岁在江湖中早早成名时便已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多年来他如履薄冰,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父子兄弟之情。 只是有些事无法避免,他不可能永远都不长大,也确实无法做到愚孝地赞同钟怀的所有做法。 亲父子间尚有因理念不合争斗离心的时候,更何况是养父子呢? 可知道归知道,看着钟怀不动声色地疏离打压自己,还牵连了其他无辜的长老和弟子,钟庭雪心中还是不免难过。 宿景明应该是看出了什么,某日来找钟庭雪下棋品茗时,开玩笑一般地说道:“我及冠也有两年了,或许再过几年,我便会回北方重建山庄,到时候师兄可一定要前去帮我。” “哪里用得上我……”钟庭雪有些诧异他会提起这个话题——他们都知道宿家山庄想要重新立起来,最好是慢慢减少对崖山派的依赖。 而他这个所谓的崖山派少掌门,更应该是宿景明需要警惕的存在。 “到时候师父说不定还要怪我拐走了大师兄这样德才兼备的得力干将。可我也没办法。”宿景明对钟庭雪的潜台词不置可否。 他姿态松散地倚在椅子扶手上,落棋吃掉钟庭雪一子,“谁让我性格懒散武功又算不上顶尖,还年纪轻轻无甚打理门派的经验。” “要是没有师兄为我掠阵护法,我怕是要心慌呢。”宿景明撑着下巴笑吟吟道,“师父德高望重,事必躬亲,又还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就当是让让我这个少不更事的小辈,只管把师兄给我好了。” “你哪里算得上是少不更事?江湖中人可都称赞宿少侠足智多谋,精明强干。”钟庭雪无奈地摇摇头,收子认输。 都说棋如其人,宿景明的棋风缜密而不失灵活,两人下棋钟庭雪总是输得多,赢得少。他不认为宿景明有他自己说得那般“孱弱”。 可宿景明不依不饶,缠着他非要他答应下来不可。钟庭雪总是拗不过他的,只得又无奈又好笑地保证将来一定助他重建山庄。 “我知道师兄虽然事事身体力行,勤勉尽责,但只是出于责任,其实心底并不看重权势地位,而更喜欢过闲云野鹤,悠然自在的生活。” 宿景明达成目的,眉眼间飞扬着些许小小的得意。他殷勤地给钟庭雪倒上一杯清茶,信誓旦旦道:“等我们的山庄兴盛起来,一切都稳定后,我就给师兄寻一处桃花源。” “在石缝后找到一处无人打扰的山谷,建起一座小小的茅草屋。春天抱养一只我喜欢的狗崽,让师兄夏天带它去林间寻鹿,秋日到山上打野鸡。我们一起野炊,我可以给师兄露一手我那人人称赞的烤肉功夫。 “对了,平日里记得帮我在河中多收集些有趣的石头,这样冬天我拜访师兄的时候就能自在地赏玩奇石,尽兴雕刻了……” “你倒是会给我派活,”钟庭雪微笑着赏了宿景明一个暴栗,“我可不给你养狗捡石头,想做自己做去。” 宿景明满脸无辜地眨巴着清亮亮的眼睛,捂着红都没红一块的额头装乖耍滑,嚷嚷着好痛要钟庭雪赔他。 于是钟庭雪就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日,自己大概是斗不过师弟,最终还是会给他养狗找石头的。 明明是闲暇时光里随口说起的玩笑话,对方或许也只是想安慰一下心情沉郁的他。 但大概是宿景明描绘的生活太过美好,大约是师弟如此坦荡而深重的信任让他忍不住感动,再加上宿景明的插科打诨之中又好似带着几分认真之色,钟庭雪还是不由自主地记下了这个承诺。 现在忽而想来,这或许就是宿景明真正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桃花源……在宿家山庄的旧址上,虽然没有落英缤纷的桃花,但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的梅花林还是有的。 宿家山庄坐落的山头只是连绵山脉中的一座。而整个山系重峦叠嶂,其中有许多人迹罕至的地方。 江湖人人都知当年宿玉成为讨爱妻欢心,花费数十年将山庄附近的数个山头都植遍各式各样的梅花。 或许在某个山脉深处能生长茅草的低山河滩地带,在某条溪流的尽头,就存在着一条极为隐秘的石缝,石缝后藏着一个诸如桃花源的地方。 想到这里,钟庭雪悚然一惊。他细细想着当年宿景明的话。 “春天养狗崽”——风水中青龙象征春天,而它代表正东方位。狗对应十二地支中的“戌”,狗崽或指戌时之初。 “夏季寻鹿”——象征夏季的四方神是朱雀,而星象中朱雀的南宫七宿中的张宿,又名张月鹿。 “秋日打野鸡”——鸡为酉,秋天里的八月又被称之为酉月。 “野”在古语中有边境边鄙之意,或许这里暗指八月初或八月底。 “冬日奇石”——代表冬天的玄武是北方之神,也是长寿的水神,这句暗指位北的水域下或有奇石,找到那里便能寻到宿家心法的秘密。 结合起来推测,便是八月的某天戌初时刻,按照天上张宿最东方那颗星星所指引的方向,在山麓低处的梅林中沿溪行走,或许能发现一片水域。 水底下靠北的石壁或有石缝,游过石缝找到奇石,大概就能发现宿家宝库的大门所在。而宿景明留下的这枚玉佩,便是开启宝库机关的钥匙。 不过这只是初步猜测,具体如何还要经过尝试才能验证。 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可这么长时间一直在自己面前不露声色。想明白一切的钟庭雪非但没有发现宝藏的喜悦,面上反而带出了几分愠色。 他垂眸望了静静躺在翠云裘上的玉佩最后一眼,毫不犹豫地“啪”的一声合上了锦盒。 在没有想明白之前他不曾觊望寻找宿家宝库,现在明了了谜底他也依然不改心志。 这个锦盒最后被他埋在了已经成为禁地的后山梅林,每年清明和忌日的时候钟庭雪会来到梅树下喝酒。 许是带着点赌气和较劲的心态,明明宿景明生前宣布与崖山一刀两断,明明他留下遗言说要去做孤魂野鬼,但钟庭雪就是要在崖山梅林给他设了一个连坟包都没有的衣冠冢,年年祭拜。 甚至十年后他离开崖山,还坚持给宿景明“迁坟”带他回了北方。 至于钟庭雪关于宝库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他后来有没有去打开宝库; 宿念安所练的那个江湖传说“不逊于传闻中的宿家心法,只可惜没有驻颜长寿之效”的功法,是不是钟庭雪在宿家心法的基础上编写而成的; 钟庭雪最后不知所踪是进了宝库在的山谷吗; 还有练至心法九层死不见尸的宿景明会不会还活着…… 种种谜题书中没有再明确讲述,只留给读者自行去想象评说。 书中的结局虽然不很确定,但故事外宴凉舟的怒气倒是十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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