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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承暻双目微阖,深秋斜照进屋内的日光,让他的睫毛在眼窝处落下两片浓重的阴影。 这样公事公办的文字,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萧扶光那里收到了。 看来一切并非他的错觉,那个没良心的小纨绔,这些天确实在躲着自己。闻承暻甚至怀疑,如果不是阿里不哥突然进京,萧扶光可能连这样的一封信都不会送进宫里。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有这样的反应? 抬手按了按眉心,对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十分抵触,太子殿下将目光转向大气都不敢出的常喜:“从见六槐那日算起,他那边有什么异常之处?” 常喜仔细地不能再仔细的复盘了一轮这些日子收到的消息,奈何找不出头绪,只能惴惴地回道:“奴才一直命人留意着,这些天世子爷都是按时点卯当差,接触的也只有衙门里的大人和各国使节们,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往日派去跟在世子爷身边的人,大都是远远的盯着,确保他老人家的人身安全。最近世子爷不爱给殿下写信,常喜还自作主张增派了盯梢的人手,结果也没有打听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面对这样的结果,自诩全能的常喜公公还来不及泄气,就得先担心怎么解决太子殿下的怒火。 果然,闻言太子只是冷哼了一声,语气难辨喜怒:“所以你的意思是,萧扶光他无缘无故,就要疏远了孤?” “明明在大相国寺分别之时,他对孤还百般不舍,其情切切。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转变了态度。” “去查,现在就去。” 虽然早就猜到了主子的心思,但他彻底不装了之后,常喜还是有点不习惯。 在警告性地看了眼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小徒弟后,常喜本想领命而去,可突然浮现的一个念头让他停住了脚步,踌躇了下,还是决定开口劝劝太子:“殿下,这种事情又不是查案,查是查不出一个结果的。世子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最好是您亲自与他当面锣对面鼓的问清楚。” 从不近女色(和男色)的太子殿下,一朝铁树开花的后果就是,他的处理方式连常喜一个内官都看不下去了,哪有拿查案的手段对付心上人的道理。 常喜劝完一句,也不再多话,静静地行了一礼,便带着八宝退了出去,给太子殿下留出思考的空间。 * 将手中书信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闻承暻再一次被那熟悉的笔触里的疏离刺痛,他自欺欺人的将那封信丢到一边不肯再看,脑海里却又想起了常喜适才的劝说。 “您要亲自向世子爷问清楚。” 笑话,他倒是想去问,可他该怎么张这个口? 难道要他堂堂一国太子,像个怨妇似的去质问萧扶光:“你为什么疏远我?” 那也太可笑了。 闻承暻轻嗤一声,显然是被自己的脑补逗乐得不轻。 再说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质问呢? 在萧扶光眼里,他们是君臣、是朋友、是兄弟,却独独不可能是他想要的身份…… “爱人。” 他没有出声,仅仅用口型比划出了这两个字,却仍感觉到了心口传来的阵阵酸涩和刺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连闻承暻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对那个可恶的小纨绔动了心。总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泥足深陷,再无半点回头的办法。 有一件事闻承暻却很清楚,那就是,他的感情,对萧扶光来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正因为这份可恨的清醒,让闻承暻在后面的日子里,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他会因为萧扶光独一无二的亲近沾沾自喜,另一个他则会在这种时候狠狠地唾弃自身的卑劣。 但他在萧扶光面前一直伪装得很好,始终都是温和兄长的作风,直到那天听说了萧扶光议亲的消息,他才没有忍住,露出了一点真实的内里。 他说:“此生所求,不过是一知己而已。” 萧扶光是怎么回答的呢? 萧扶光说,他也一样。 他也一样……吗? 太子殿下凤眸眯起,终于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 常喜说得对,有些事情,确实应该当面说清楚才是。
第78章 鹦鹉 就算闻承暻满心满眼都是想着要找萧扶光问个清楚明白,但繁杂的公事和堆积如山的奏折却始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再加上另一方当事人的有心躲避,更是让太子殿下的求爱之旅平白多了几分阻碍。 闻承暻心里憋着火的结果就是,朝廷上下齐刷刷觉得,太子殿下行事风格比以往还要急躁了许多,尤其是在处理曹相的案子时更是半点不容情,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挖出了曹平芳无数罪证,简直是要将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说是兔死狐悲也好,物伤其类也罢,在见识到太子狠辣的手段之后,且不用说曹相的门生故吏,就连与曹家无关的大臣们也纷纷上书兴平帝,言称曹相为国效力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希望太子殿下能够高抬贵手,给他留下几分最后的体面。 为此,林万里也亲自求见了兴平帝,但这一回耳根子软的皇帝却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反而道:“朕不耐烦操心这些琐事,相爷有什么想法,只管去找太子便是。” 说罢,还不等林万里反应过来,兴平帝便一挥衣袖,施施然回了后宫,他身边的大太监周进仁走过来,冲着瞠目结舌的林相爷朝着宫门外的方向一伸手:“林大人,这边请吧。” 头一次在皇帝那儿吃瘪,灰头土脸地回到府上,林万里不耐烦地拂开迎过来要为他更衣的爱妾,对女人脸上的委屈恍若不见,问道:“怎么是你,夫人呢?” 小妾惯会察言观色,见老爷神色不虞,连忙收起了委屈,正色道:“夫人出门上香去了,约莫还要再晚些才能回来。” 林夫人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出门上香,十几年下来,早已经成为了府中的惯例。林万里不好拿夫人撒气,却狠狠瞪了一眼小妾:“大爷干嘛去了?让人请他过来。” 这小妾本是想趁着夫人不在府中时过来讨好,谁知竟触了个大霉头,心里也有些没意思,如今得了林万里这一句,便赶紧退了出去,差了一个婆子去大爷院子里传话。 林府大爷,林相爷的长子林齐生,今日休沐在家,本来正与几个姬妾胡闹,听到父亲找他,险些没吓到从床上跌了下来,惹得美人们一阵娇笑。 林齐生一边捡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一边恨得咬牙直骂:“小蹄子们就知道笑,也不过来伺候爷穿衣服。” 美人们这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伺候他穿着停当了,林齐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生怕还能看得出一星半点儿鬼混的痕迹。 其中最得他意的一个姬妾见状,便毫不客气地戏谑:“大爷都四十来岁的人,怎么见老爷还跟个避猫鼠似的。” 林齐生冲她嫩生生白花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调笑道:“你女人家家的懂个什么?老头子刚从宫里回来就要见我,还叫得这么急,绝对是在宫里吃了瘪,要拿你家爷撒火呢。” 他一说起外面的事,那姬妾也不敢再接话了,而是替他整理起发冠:“这冠子有些歪了,妾身给您正一正。” 见美人这么乖觉,林齐生临走前又在她脸上香了一个:“好乖乖儿,怨不得爷疼你。” 私下里的荒唐先放到一边,林齐生对他爹的了解倒是十分准确,林相这种时候找他果然没有好事。 在听清楚林相的吩咐之后,林齐生简直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父亲的意思是,让儿子上书请辞?”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度支司郎中,但有个中书令老爹和贤妃姐姐当靠山,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好好儿的为什么要辞官? 林万里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难得耐心与儿子解释:“太子再这样胡搅下去,早晚酿成大祸。为父今日面圣,就是想劝陛下在局面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出面制止,谁知陛下这回竟然铁了心任由太子去闹。” “太子不肯罢手,曹、陈两家必定会反击,届时朝堂必有一番不得了的纷争。” “今时今日,为父已经是退无可退,你年纪尚轻,大可先告病几年,等局面安定下来后再做打算。” 林万里看出来了兴平帝看似不管,实则放权的态度,作为浸淫朝堂数十载的老狐狸,他对于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十分不乐观。 林家的根基终究还是太薄,他没有信心能在太子掀起来的滔天巨浪里全身而退,但总得将儿孙们保全下来。再者,有林贤妃膝下两个成年的皇子在,焉知这场胜负难分的闹剧不会变成他林家乘势而起的东风呢? 看着长子那双被酒色浸染到浑黄的眼睛,原本踌躇满志的林相爷心里一阵不得劲,懒得告诉他自己的全盘打算,挥了挥手:“你只管听为父的安排就是。” 老父亲都这么说了,林齐生哪里敢违逆,就算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说来也巧,就在林齐生准备找师爷商量写告病折子的路上,正好遇见他二弟从外面回来,瞧着林彦生那提笼架鸟吊儿郎当的模样,林大爷就气不打一处来,憋着的那点邪火也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当下横眉立目,呵斥弟弟:“你给我站住!” 林彦生听话立住了,却没有将手上的鸟笼放下来,而是就着提笼的姿势怪模怪样地行了一礼:“不知兄长找我有何事?若非十分紧要的话,请容愚弟见过父亲后再过去请安。”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林相爷,林齐生差点没被心头本就没顺过来的那口气噎个半死,指着弟弟就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末了还是提醒道:“父亲刚从宫里回来,你可别这时候跑他面前现眼。” 作为林夫人老蚌生珠的小儿子,林彦生从小被父母宠溺着长大,颇有点混世魔王的派头,这时得了兄长的好心提点,他也只是举起手中的鸟笼,神情无辜:“可是这对鹦哥我训了好久,好不容易会说话了,正想着拿去哄父亲开心呢。” 说着就从荷包里掏出瓜子来,要当着兄长的面哄那对五彩鹦哥说话儿。 林齐生厌恶地一摆手,让他和那对畜生离自己远点儿,抛下一句“懒得管你”,转身往外书房的方向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的背影刚消失在垂花门外,林彦生的贴身小厮便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不忿:“大爷这是上哪儿吃枪药了,口气恁冲。” 将做工精致的黄金竹鸟笼交到小厮手上,林彦生捏了颗葵花籽去喂那对金贵的鹦鹉,漫不经心的回答:“谁知道呢。” 多半是父亲在陛下那儿碰了壁,转头又找了大哥麻烦吧。 林二公子在心里苦笑:“殿下啊,这回您闹得可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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