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他提起孩子,钱夫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忧色,强笑道:“老爷在说些什么呢,情况未必就差到了这一步。” 见夫人对前景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钱家主轻笑着摇摇头:“我们这几家,不过是仗着有个好祖宗,在改朝换代之际见机行事,保住了家产,后面又连着出了几代有出息的子孙,这才侥幸养尊处优了近三百年。” 江南四大家族,都是在前朝末年间发迹,又在大雍先祖起兵时站对了队伍,才能借风而起一跃成为盘踞一方的雄族。 大雍的历代君王当然忌惮他们,但是在他们眼里,与老祖宗一起马上征战打来天下的武将更加不值得信任。因此,就算军权是皇家手上最利的一柄刀,但因为武将这个满是倒刺的握把,绝世神兵也难以发挥十成十的功力。 皇帝、武将、江南士族为首的文官集团,就这么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稳定且俩俩互相恶心,就算皇帝们想做点儿什么革新,也都始终囿于框架之内,变革不了根本。 不过,本来稳定的局面,却在太子从北疆回来的那一刻,天平便已然倒转。 救冯家、退北狄、扬国威。 一套连招下来,太子已经成为了大雍武官集团实际上的领袖,调动起他们的力量来如臂指使,加之边关的威胁业已清除,他大可以心无旁骛地修剪起国门里旁逸斜出的乱枝。 钱家主久不出仕,对于朝中局势依然洞若观火。 老妻脸色苍白,绣花的手停了下来,茫然地看向他:“可是太子,总该顾忌清誉。” 她终究是诗礼大家出身的小姐,念诵着圣人之言长大的她,实在无法相信太子宁愿在青史上留下暴君的骂名,也要坚持如此酷烈的手段。 钱家主苦笑:“我原来也以为太子是年轻冲动,如今回过味来,才知道着了他的道。” 那位年轻的储君,行事果敢狠辣是真,冲动莽撞却只是伪装。 他江南此行,只拿几家人精准开刀,非但没有牵连其党羽的意思,还大度地分出了唾手可得的利益,引得本该团结在四大家麾下共克时艰的中小型家族们纷纷倒戈,甚至还赞扬起了太子的圣德之举。 “咱们几家蒙难,那起小人蜂拥蚕食,吃得满嘴流油,当然会对太子大唱赞歌。至于将来会不会重蹈覆辙,那些短视的东西是想不到的。” 太子剑指江南,如今不过是借着地头蛇的手来度量田地,等江南六道的田亩全部登记造册完毕,他一定会有后手等着。 也许蜂拥蚁聚的逐利者中也有清醒的人,但是在滔天的利益和贪婪的狂风巨浪面前,他们又能保持多久的理智呢? 至少看现在的情况,几乎所有人都沦为了欲望的傀儡,甘之如饴地在太子为他们规划的末路上狂奔。 钱夫人眉间愁云萦绕,被绣花针刺破手指也浑然不觉:“可是老爷,江南现在到处都是太子的人,咱们的忛儿就算是离开,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没了家族的庇护,钱忛就算是逃跑,又能跑去哪儿。 听到老妻的疑问,钱家主神色中带了几分凄楚:“你可知道,太子秘围陈家,怒陈其数十条大罪之后无论老幼就地格杀,但偏偏陈犰这一支逃了出来。” “你以为是为什么?” 老妻震惊地抬头:“难道是陈犰……?” 钱家主沉痛地点了点头。 他坐的有些累了,起身朝床榻走去。 这张万工拔步床还是新婚时钱夫人带来的嫁妆,廊庑上精雕细琢了各种吉祥的纹样。他爱惜地用手一一拂过去,直至滑到床头旁那副郭子仪拜寿图才缓缓地停了下来,人也随之靠倚在床上。 半晌过后,他在一片死寂里发出一声怆然的冷笑,音调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我们的忛儿,当然是要去太子的手下。” 威风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他还是退缩了。 只希望堵上他这具残躯,与家族其他人的性命,还能为不成器的次子,换来一个安然终老的结局。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冯修微从一处营房闪身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黑乎乎的包袱。 施景辉在外面守了半日,好容易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条件反射般要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却被冯修微轻巧地躲了过去,转身交给了身后的副官。 这时原本如浓墨般沉甸甸地压在天空中的乌云倏忽散去,明月的清辉洒下,施景辉猛然发现,被副官提在手里的包袱居然在慢慢往下渗着某些鲜红的东西。 他后颈一凉,惊疑不定地看向爱妻。 冯修微满不在乎道:“这人还想着送信出去求救,我只能先杀了。没想到他居然就是此地的守备,那我还有什么办法,只能拿他的脑袋去交差咯。” 江南总兵是冯士元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忠诚自不必说,闻承暻刚到,他就利索地将虎符交了出来。 真正需要冯修微他们解决,其实只有与大族打成一片的各地守备们。 有虎符在手,他们行事倒也方便,上千精兵把门一堵,再亮出虎符和盖着太子印信的敕令,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会乖乖交出军权。 当然,其中不乏与士族捆绑太深,不得不负隅顽抗的。至于这些人的下场,副官手里还在滴血的包袱就是最好的例子。 努力忽视掉人头包袱带来的不适感,强行镇压住浑身的鸡皮疙瘩,施景辉轻笑着拉过新婚妻子的手,关怀道:“你晚膳还没用呢,刚才又劳累了一场,现在可是饿了?” 被他这么一问,冯修微才发觉已经到了深夜,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恍然道:“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呢!” 随即转头交代副官:“你去问问厨子,前些天做的羊血肠是不是能吃了,叫他切些来给我和姑爷下酒。” 又对施景辉巧笑倩兮:“江南人不爱吃这些,到处都买不着,我可是想死这一口了。” 羊血肠…… 又看了一眼副官恨不得藏起来的黑布包袱,施景辉脸上的笑容冻住,僵硬地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 冯修微浑然不觉,仍在乐滋滋的盘算:“不知道殿下睡了没有,没睡的话也给他送一盘子去。” 要不还是算了吧…… 施景辉和副官对视一眼,俱是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 冯修微他们出去办差,消息没传回来之前,闻承暻自然不会睡下。 此时他坐在桌前,一边看着京城送来的书信,一边等着冯修微回来复命。常喜守在旁边伺候笔墨,与在京城无二。 大雍幅员辽阔,信息传递不便,哪怕是快马加鞭,京城与江南的消息仍然有十余日的滞后。 这些书信送出来之前,京师应当还没有听闻江南的血案,因此,除了萧扶光提到罗家嫡支后人主动投效的消息给闻承暻带来了些许新鲜感之外,其他的仍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他略翻了翻,见没有自己想看的东西,遂索然无味地撂到了一边:“孤还以为能看到几个牙尖嘴利的。” 用银烛剪小心地剪掉过长的烛芯,满意地看到跳跃的烛光变得稳定而明亮后,常喜才回头笑道:“就算京城收到了消息,只怕愿意弹劾您的也有限。” 毕竟这一回太子的大方程度,连他这个跟了十几年的老人都看了心惊,那些自诩清流的家伙们得了偌大好处,闷声发大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调转枪头,替曹家他们的冤魂来声讨太子呢? 听他这么说,闻承暻也是一哂:“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孤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 看来江南其他小家族,表面上唯四大家族独尊,背地里应当也是对他们连汤渣都不肯漏给旁人的难看吃相衔怨已久。 所以闻承暻刚开了一个口子,这些人就一哄而上,风卷残云般将曹陈两家的血肉啃食得一干二净,生怕下手慢了,给对方留出喘息的机会。 闻承暻在高位惯了,并不懂这种一嗅到翻身的机会就要以命相搏的果敢狠绝,但从小黄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常喜公公却对那些人的疯狂感同身受:“曹家在时,他们的日子虽然稳当,却是一眼就能倒头,就连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只能任由曹家人驱使。” “如今您尽诛曹、陈两家,他们或许物伤其类,但更多的,应该是想着怎么趁此机会成为下一个曹家吧。” “殿下要是不信,只管看接下来他们对钱、罗两家的态度就知道了。” 比起给这两家求情或者痛斥太子暴行,估计大多数人都会上书要求严惩。 闻承暻莞尔:“但愿如你所言。” 两人聊到此处,外面也传来了动静,八宝轻轻扣门:“殿下,冯将军他们回来了。” 常喜扬声道:“知道了,殿下让他们进来。” 八宝却道:“冯将军请殿下移步到正厅一叙,说是路上遇到一个人,一定要您见见。” 都这个点儿了,太子早就换了家常的衣服,冯修微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喊他出去见人。 常喜眉头皱得死紧,张嘴就要骂门外没眼力劲儿的小徒弟,却被闻承暻一个眼神制止了:“无妨,修微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孤出去见一面就回来。” 常喜无可奈何,絮絮叨叨地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氅衣:“天这么冷,不好总换衣服,您就这么出去吧。” 闻承暻无可无不可,从善如流地穿好衣服后,示意常喜不必跟出来,让八宝引路,两人顶着寒风往外面去了。 * 义安知州府。 此地毗邻秋浦,钱忛作为钱家家主心爱的嫡子,当然来过许多次。 只是往年每一回被奉为上宾的他,从来不曾想到,此番故地重游,自己会狼狈落魄到仿若丧家之犬一般。 还不等钱忛感叹完命运无常世事难测,察觉到不远处动静的冯修微已经转身到了他跟前,语带警告:“待会儿见了殿下,最好是收起你的小聪明,殿下最烦遮遮掩掩的人。” 钱忛苦笑,抬抬胳膊露出被绑着的双手:“冯小姐,都到了这步田地,下官哪里还敢耍什么心眼。” 冯修微冷嗤一声,懒得再理会这滑头的文人。等太子到了,她行完礼后也不吭声,施景辉只好上前解释:“殿下,此人自称是钱家长房的次子,有要事向您禀报。” “钱家?”闻承暻目光扫向底下仍旧跪着的陌生人影,玩味道:“难道是秋浦州的钱家?” 听着头顶传来的清冽声音,知道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就在面前,钱忛紧张的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起来,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早已被他忘到了脑后,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0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