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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虫鸣静了,清风拂过,酒香氤氲。 笛照月声音很轻,但连屋顶上的人都能听得见。 “你这样,很好。”他说。 两人饮酒到大半夜,各自回了屋,顾江雪朝楼映台比了个手势,二人悄无声息跃下屋顶,往回走。 容谨和顾迟也下来。 他们住的院子就在顾江雪楼映台隔壁,所以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得顺路。 四个人走出两条道,泾渭分明。 顾江雪抬头看了看劫境的天,漆黑宁静,虽然不知外面过了多久,但应当还是白天,他有只纸鹤停在城门口,暂时没见外面的人找进来。 “可以再等等,”顾江雪道,“等到劫境内今晚过去,某些事就能确定了。” 楼映台颔首。 曲庭槐十有八九就是造出劫境的祟了,不过飞花城里还有古怪处,所以楼映台也赞同等一等。 容谨遥遥听到他俩的话,转头跟顾迟好声好气商量,顾迟虽臭着脸,到底也答应了。 曲庭槐的身份太棘手,不答应不行,他是以顾家少主身份来飞花城祭英魂的,事最好办得漂漂亮亮。 好教外人知道,顾家的真少主也是有本事的。 走到各自院门口,顾江雪仿佛不经意朝隔壁院子瞥了眼。 他看到三个弟子接了护卫任务,分列在院外。 那么巧,就是他正想找的三个熟人。 两个院子的距离没有超出百丈,这机会给的,他不去敲门好像都不合适。 可顾江雪面上表情毫无变化,像是什么也没想。 和楼映台进了院子,两人的客房相邻,顾江雪主动道:“我守前半夜,后半夜找你换。” 楼映台:“好。” 顾江雪摆摆手:“那你好好休息。” 他施施然回屋,关上门后饶有兴致打量屋子里的布置。 客房很宽敞,分里外间,外间一张墙上挂了个傩面和一身缀着银铃的巫服,用于装饰。 傩面辟邪,形制往往做的奇诡,可以说威严,也可以说狰狞,鬼气森森。 顾江雪不觉害怕,抬手拨了拨巫服上的小铃铛,银铃无声,得注入灵力才会发出响动。 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拨弄银铃,百无聊赖打发时间。 玉指铃铛晃啊晃,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铃铛晃了多久后,顾江雪悄悄去隔壁屋子,从没关严实的窗户缝往里瞧。 楼映台正在榻上打坐,气息平稳。 顾江雪收回视线,无声走开。 他将那张傩面顺手取来,扣在了自己脸上。 巫服上的小银铃轻动,顾江雪消失不见。 * 三个顾家弟子站在院外不同位置,夜色看似平和,但只要一想到这里是劫境,所有阴影就立刻瘆得慌。 四周一片寂静,孤身在其中,心里的恐惧很容易在无边的沉默中被放大,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压迫神经。 其中一个弟子本来算是胆大的,但静着静着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一股凉意沿着他的脚底莫名直窜脑门儿。 弟子一惊,握紧剑柄倏地转身。 身后树影婆娑,什么也没有。 他紧张地咽了咽嗓子,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没事……等等,地面的影子是不是拉长了? 他正要仔细去看,可就在他凝神的瞬间,一个恐怖的鬼面凭空惊现,逼近他满眼,离他鼻尖不过三寸! 弟子心脏吓得骤停! 他一声惊叫卡在喉中,来不及发出半个音,就被狠狠掐住了脖子,那手白皙如玉,寒冷似冰,贴在活人温热的脖颈上,毛骨悚然。 弟子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受制,浑身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他双目圆睁,惊骇万分:救命! 那鬼面人却不急着杀他,身上披着件巫服,铃铛晃了晃,鬼面人偏偏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空灵如厉鬼幽魂的声音从面具底下飘出来,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不急,还有两个,我带你找他们。” 无边的胆寒顺着这句轻柔的话爬满了弟子四肢百骸。 他听到鬼面人说—— “我们一个一个来。”
第12章 “他是为了救你,才落了寒症…… 今夜有在顾迟院外巡逻的三个弟子,此刻整整齐齐被掼在了地上。 三人鼻青面肿狼狈不已,身上哪儿都疼。 青铜傩面獠牙森森,鬼面人透过漆黑孔洞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宛若盯着匍匐在地上的蝼蚁。 威严的傩面成了厉鬼,可怖可惧。 他们动不得,喊不出。 鬼面人随手扯起其中一人的头发,将他头朝下往地上一砸。 “砰砰”两声,那人被砸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嘴里和着血腥味和作呕的泥土味,嗓子眼里憋出“呜呜”声响。 沾了泥,血和涕泪横流,污秽不堪。 脏死了。 那人仿佛嫌弃般地丢开了他。 三个人躺在地上艰难喘息,无法说话的喉咙只能挤出破碎声响,嘲哳难听。 这人很厉害,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捉住,本以为死定了,可他又不杀他们。 他们衣服底下青青紫紫,全是被这人揍出来的伤,胸腹闷疼嘴里带血,内里肯定也伤了。 可要说他虐人为乐的话……这人却不笑也不说话。 其中一个弟子在疼痛间艰难想,他甚至有种错觉,就好像这人将他们揍了一顿后,发现很无趣,周身气息又淡又沉。 未知的恐惧好比凌迟,这简直比一刀杀了还要磨人。 他究竟想做什么,他们下场会如何? 三人说不了话,但疼痛难耐,有人张着嘴,用口型无声求饶,希望这煞神能放过他们。 鬼面人隔着面具幽幽看了他们一会儿,不知为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却听得他们几欲崩溃,因为鬼面人随即抬手,招来根树枝。 是准备以树代剑,要结果他们了吗? 那树枝在空中一划,却没有落到他们身上。 容谨手持灵剑,挡在他们身前,拦下了那根树枝。 大师兄! 心脏大起大落,险些从胸腔迸出,三人激动,眼泪哗哗流得更厉害了。 他们面上转悲为喜,恨不能对鬼面人大喊一声“你死定了”,但下一刻,三人眼前一黑,齐刷刷晕了过去。 这回动手的可不是鬼面人,而是他们的救星大师兄。 容谨一手挡着树枝,一手挥袖,让三个弟子都晕了,才盯着傩面低声道:“……江雪,是你,对吗。” 不是问句。 傩面人歪了歪头,瞧着他。 容谨目光沉静且笃定,没有移开。 傩面人松开树枝,慢条斯理后撤半步,而后抬手,摘下了脸上森然的面具。 露出了顾江雪秾丽动人的脸。 “厉害。”顾江雪拿着面具,披着巫服,语气带笑,眼中却无笑,“这样你都认得我。” 容谨看他的眼神很难过:“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样我都能认得。” 顾江雪不想理这话,他瞥了眼被揍得凄惨的三人:“来帮他们三个出头?” 顾江雪能感知到容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拦他,什么意思? 容谨却摇了摇头。 “在顾家,他们对你多有欺辱,我知你恨,只是,我求一句,昔年到底是同门,饶他们一命。” 容谨抬头:“你如果还没原谅我,也可以拿我出气。” 顾江雪桃花眼轻轻一眨,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又觉得没意思。 树影在顾江雪脚下张牙舞爪,他随意丢了手里的树枝。 “我没觉得你做错了,容谨,所以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顾江雪无趣极了,“但我们谁都回不去了,仅此而已。” 容谨长他四岁,幼年失怙,过得十分坎坷,亲族中没人拿他当回事,容谨寄人篱下,最难挨的时候,要跑到大街上跟野狗抢食吃。 跟流浪乞儿也没什么差别。 直到被云天碧水川的顾家主遇上,收为徒儿,日子才好了起来。 可童年的经历造就了他小心谨慎的性子,他这个大师兄做的毫无架子,把自己当顾家的附庸,姿态放得很低。 他怕再度失去落脚的地方,对着顾家人可以说百依百顺。 容谨曾对顾江雪是真的好,什么都念着他,为了护他还受过伤。 那时候顾江雪年幼,才丁点大,玉做的一个娃娃,捧着容谨通红的手啪嗒啪嗒掉眼泪,奶声奶气宣布:等长大了,他要保护师兄! 等再大些,顾江雪就发现了容谨在他面前总是谦卑过了头,顾江雪花了很长时间纠正他这毛病。 “你是父亲的大弟子,如我兄长,并不低我一等,”顾江雪誓要把他拽出牛角尖,少年人神采飞扬,“师兄,到我身边来!” 他们曾经真的兄友弟恭,亲如一家,谁都给过真心。 因着顾江雪锲而不舍,容谨总算收敛过分恭顺的模样,看着舒朗不少。 然而直到身世之变,顾迟成为少主,顾江雪才发现容谨骨子里的毛病从来没变过。 他从前包容顾江雪,现在包容顾迟,最重要的不是人,而是“顾”这个姓。 容谨是真怕顾家不要他。 顾迟罚顾江雪进祠堂,让人打碎他腕骨的时候,容谨也在。 他对着顾迟几番欲言又止,眼中很是挣扎和心疼,似乎想要阻止,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在顾江雪的骨头碎裂声响起时,痛苦地撇过了脸。 他什么也没做,所以顾江雪真的没怨过他,顾江雪只是清晰无比地明白一件事—— 他的的确确没有师兄了。 容谨自此从他心里淡化,成了过客,谈不上怨念也没有情谊,与路人甲乙丙丁没什么不同。 既然分道扬镳了,那就干净点,如今容谨在他面前踟蹰又何必呢。 顾江雪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三个弟子。 在顾迟回到顾家后,跟着他来欺辱自己的人多了,顾江雪怎么就记得这三个? 当然得有什么刻骨铭心,才能念念不忘。 顾江雪堕魔时,是被一个邪魔捡到的,他为什么会被捡到呢? 那时候他从楼家离开,在外兜兜转转,没了修为没有丰厚钱财,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比在顾家自由。 用不着被顾迟呼来喝去,用不着被动则打骂,难得轻松。 他觉得顾家把他扔出来,就意味着两清,他不再是顾迟奴仆,还了两条命,以后见面也不用再愧疚作祟,无债一身轻,精神头都足了起来。 有的是闲时去找恢复修为的法子。 修为啊…… 顾迟坐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茶摊,瞧了瞧自己使不出灵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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