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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下午要来地里吧,我听说你们要把肥料给拉过来。” 程木深点头。 “那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开小灶啊,先把带来的菜吃了,免得到时候放坏了。” 每个知青来乡下,家里都多少给带了一些菜和肉,就是怕刚下乡这些孩子不适应。程木深是里面年龄最大的,虽然父母没什么地位,但是大家都是学生,不在意他家那两个老师的情况,只是觉得他年龄大人可靠,有啥事都叫着他。 “我们刚来就开小灶,会不会不合适?” 那知青一指知青那一桌,“大小姐说的谁敢说不,再说那点儿东西又不够全村人吃的,我们不开小灶也是烂在那儿。” 秋南亭眼观鼻鼻观心低头认真干饭,由衷地想提醒这些知青这里还坐了个村里人。 “那要不就把给我们提供住所的村民也给叫上吧,不然就我们几个开小灶,村里肯定会有意见的,东西是要吃的,但也不能背着所有人吃。” 知青一听,也确实是这个理,跑到原本那桌去,跟那个昨天穿着裙子,今天穿着白衬衣黑色的确良裤子的姑娘说了两句话。那姑娘点点头,男知青便过来跟程木深和其他几个知青道:“大小姐说行,那你就把你屋这小孩带上。” 小孩? 是指他吗? 秋南亭一边吃饭一边想,他看起来也不小吧,现代世界里他长到二十岁就是这模样啊,也不矮,一个个怎么都觉得他是小孩。 虽然这么想着,秋南亭还是咽了嘴里的饭,抬头老老实实跟他们说了句谢谢。 这头一抬面前几个男知青都倒吸了一口气。 秋南亭不明所以看着他们,用疑惑的目光询问程木深。 程木深只是摸摸他的后脑勺,让他赶紧把剩下的吃饭,冷了吃不好。 他自已哪里发现得了。秋南亭一个平日里只在乎自已面容是否干净、头发是否整齐、衣服是否板正、体态是否端正的人,从来都没在意过人的相貌美丑,自然也不知道自已在普通人中已经是中等偏上的长相,再加上在这人人都过着朴素生活的村里一放,那张白净的脸就尤其醒目。 要不是知青们都清楚这村里就十六个自已人,还以为秋南亭也是知青之一呢。 甚至也不太像知青,像有钱人家的小孩。 “我听说,你外公以前是地主?”那个话最多的知青压低声音悄悄问他。 “嗯。”秋南亭点头,疑惑道:“这事情闹得这么大么?”难道上了报纸所有人都知道了? “没没没,就是感觉你家里把你养得挺好的。” 程木深给他使了个眼色,那知青讪讪一笑,“那我先去干活了,早点干完早点休息。” 下午的活没那么着急,吃完饭还能踱着步子慢慢去养殖场那边,路上秋南亭把裤兜里的小玻璃罐子拿出来,让程木深再喝点儿水,下午更热了,说不准又流鼻血了。 程木深说了声谢谢,喝了掉了三分之一。 到棚子里的时候,刘金洋已经把饲料槽里的水都给补好了,见他俩来了,从后面推出来三个手推车,每个能装下四个粪桶,他们三个人走两趟就能全部送到地里去。 “来来来,赶紧把这推到地里去,咱们就可以下工了,等会儿晒起来了就受不了了。” 那手推车应该是村里花钱买的,金属轮子在地上还算灵活的,程木深帮忙把大桶放上去之后,秋南亭把着两根手推杠,感觉还挺好推的,就是下坡得控制着点着点,上坡要换个方向拉着走。 村里的路没有特别修缮过,也就村里人自发地弄得稍微平整了些,该有坡一个不少,三人路上走走停停,估摸着快一个小时了才到田坎边上。 在阳光的照耀下,抽穗的稻田宛如一片金绿色的海洋,层层叠叠的田地延伸至高坡之上。稻田里的稻穗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远远望去,稻田的线条犹如一幅巨大的画卷,田埂如同线条般将稻田分割成一块块,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仿佛是大地的指纹。 施肥的人们三两结队地站在一起,各自照料一块块的稻田。偶尔有人直起身子,擦擦额头的汗水,向相邻的人呼喊几句,交流着施肥的经验或分享着生活的琐事。 秋南亭三人先把十二桶肥料放在边上,刘金洋大吼一声,田边的老汉也跟着吆喝一声,十几个人就走过来把桶往肥料池子里搬去。 “金洋!还有么!”一个汉子搬完肥料桶,把桶给放回手推车上,肩膀撞撞刘金洋。 “还有五桶嘞!”刘金洋也撞撞他,两人手不太干净,都不想碰人。 “好嘛!那弄来了过来帮帮忙嘛!” “嘿哟!”刘金洋不给他好眼色,作势要踢他一脚,“老子好容易要下工了!” “前几天在镇上买了个烟,感觉味道还不错——”那汉子故意扭扭胯,显出裤兜里一个方盒子形状来。 刘金洋见状眼睛都笑没了,“好嘛好嘛!走走,小秋,程小哥,我们赶紧回去把剩下的搬了!” 三人推着空桶回到养殖场,洗了手喝了点水,秋南亭把玻璃小罐装满水,跟程木深说给他的推车上放两桶。 “热起来了,你小心一会儿使了劲又流鼻血。” 一两桶的,就差几十百把公斤,以成年男人的力气,在推车里差不了太多,程木深不想拂了他的好意。 也不知道是东西更少轻一些了,还是刘金洋赶着去抽烟,这趟比先前那趟快多了,到了地里眼看那些人施肥也就干了三分之二的样子。 刘金洋一下地,就跟之前那汉子一起,叼着烟在地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干活。 田坎上的知青们看见程木深站在田边上,高声喊他。 程木深看了一眼秋南亭。 “嗯?你要去么,”秋南亭从裤兜里拿出装满水的玻璃罐,“那你把这个带上,把手册给我吧,我给你登记去。” 程木深拿好玻璃罐,顺便把他的手腕抓了过来。 “晚点儿再去,现在热着,你去边上找个凉快的地方。” 穿着好几层衣服过炎夏的日子秋南亭都过了,虽然干点儿活是挺热的,但是站在阴凉坝还好,南方树多也茂盛,路边随便哪儿坐在个地上的树根上,就没那么热了。 秋南亭拿手往衣领里扇扇风,看程木深往田坎上走,跟那些知青在地里走路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一看就没下过地。 目光在众人施肥的蓝色桶上扫过,秋南亭大概琢磨了一下在农学专业学的历史,推断这段时间里农村应当是用的液化氮肥,也就是氨水,估计是为了节省一部分化肥钱,村里的水稻是用的氨水,冬天小麦估计就得用放在池子里的那些农家肥,这些农家肥需要几个月发酵,正好这几个月热,发酵好了冬天用。还挺井然有序的。 就是不知道这些村里的人是文化水平有限,还是卖氨水的没跟他们说清楚,这玩意儿好挥发得很,大下午的施肥,真是浪费了。 但秋南亭也不敢贸然去说,他一个村里的边缘人物,除了家里还有人的时候读了点私塾,村里人怎么可能信他一个连中学文凭都没有的人说化肥应该怎么用。 更何况水稻有那么多水,应该也能减少一部分挥发。 秋南亭在阴凉坝坐了一会儿,看那些知青浇个肥颤颤巍巍的,到底还是有点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坡。 “别浇到叶子上了,容易烧坏。”秋南亭把住一个知青正在浇肥的手,“放低点儿。” 那知青回头一愣,“是你啊。”中午吃饭的时候见过。 程木深见他过来,问他是不是渴了,把还剩一半水的玻璃罐递给他,秋南亭喝了一小口又还回去了。 “怎么没人过来教你们呢?” “村长说这三片田就归我们管了,过年的时候这片的收成分开算,上午有人过来教了会儿,下午太热了,那些人都不乐意杵这了。”坡上比下面还热,抵着太阳晒,这些知青有一个算一个,那脸都通红,后背前襟都湿透了。大家还算照顾几个女生,热起来之后干脆就让她们偶尔过来送送水。 “公社哪能分开算!”一个看着就面嫩的年轻知青小声念叨道。 秋南亭心里默了默,“上午你们浇多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跟秋南亭说过话的知青给他指了指,连坡上三片田的一片都还没浇到。 “村长真跟你们说了要分开算?有跟你们立字据吗?” “这东西哪敢立字据,这不是跟国家号召过不去吗?” 秋南亭无语,那村长还敢这么跟这群知青说,这些知青大多数可都是有背景的好吧。 可能也是念着这些知青年纪小,不精明,分开算就算田被这群小年轻折腾了,过年分成的时候也不影响。 “没事,你们先不浇了,有学过化学的吗?” 十六个知青都齐刷刷摇头,那穿得最体面的大小姐走上前来,问他想做什么。 “这肥料挥发性强,太阳底下用了作用不如清早和傍晚好使,水稻施肥的周期在十天到十五天左右,你们也不用这么着急非要一天之内把它用了。要是你们有懂这个的,就挑凉快的时候弄下去。”秋南亭也不害怕这些人不相信自已说得话,反正他也就是这么一说,照不照着做对他影响也不大,他到了年底还是靠公社给的工分分钱和粮食。 “真假?那这些人为啥还晒着施肥。” 知青们都将信将疑,但也觉得这人没必要跟他们闹着玩。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还以为这是农家肥吧。你们也别担心田的事,村长肯定就那么一说,就想让你们好好干活,年底分成都得上报的,他不敢把你们跟村里分开。”这是818跟他说的,这个时代要让个体脱离集体,那是压根不可能的事。 知青们将信将疑地把氨水桶盖上,看看秋南亭,又看看站他旁边的程木深。 “那这活儿我们现在能不干吗?” 秋南亭看了一下其他地里的人,还有一部分哼哧哼哧在干活呢,觉得就这么让知青们去休息难免扎眼。 “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叶片上沾到肥的,用水冲冲,然后再看看有没有施得不够均匀的,或者结块的,给和一和,水稻的用量倒不怕太多,每亩地十到二十公斤都可以,但是太多就容易烧坏了,特别是现在天热” 知青们虽然有一部分想着就是来村里体验体验生活,走个过场,但是好歹都是读书人,对学习有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听他说,就一个个杵在那儿认真听,那大小姐模样的虽然抄着手站在人群围成的阴凉里,也侧着头仔细听他说。 秋南亭见大家都还挺听话,松了口气,村里的人对他有成见,他不敢冒险去说,但是这些小孩——至少是活了好几十年的秋南亭眼里的小孩,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把他当普通农民,还挺好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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