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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仗着军功在身,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六皇子这是哪里的话?” 兵部尚书韩策一脸不愤地站起身道:“我大盛民风开化, 嫁娶自由,大将军与郡主既无情意,岂有强凑一对的道理?” 有人附和道:“说的正是,将军与世子两情相悦,想来陛下也不忍棒打鸳鸯!” “大将军荒唐,陛下却替将军思虑周全。若将军执意抗旨,岂非不识好歹,辜负了陛下的一番美意?” “陛下尚未下旨,何来抗旨一说?陛下宅心仁厚,想必不会强人所难!” 两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皇帝沉默不语,并未表态,也毫无阻拦之意。 叶川遥鼻尖发酸地远远瞧着。 这些人只想逼沈翾点头,根本不会在意他愿不愿意。 如今不断有人站出来替沈翾辩解,各地藩王刺史不了解他的为人,只会认为他结党营私,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必有谋反之心。 而这场婚事也绝不简单,怕是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 沈翾端身跪着,濯濯冷目轻垂,嗓音清透道:“陛下,臣方才所言句句真心,此桩婚事臣实难从命。” “臣言行有失,有负陛下美意,请陛下责罚!” 叶川遥抿唇远远看着他,心中悸动如春潮翻涌,直搅得他胸口直疼。 这些年沈翾步步为营,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如今却要为了他深陷泥沼…… 皇后看一眼堂下之人,弯唇轻笑一下,冲皇帝道:“陛下成人之美,本是好事一桩,只是……也该问问郡主的意思。” “陛下您说对吗?” 皇帝目光幽深地看她一眼,冷冷地嗯了声。 皇后对他眼里的寒意不以为意,淡淡地转头看向季兰青,嗓音温和道:“郡主,嫁给大将军,你可愿意?” 沐北王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女儿,自知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不知这次会如何抉择。 季兰青从方才起便低眉不语,脸上并无欣喜,却也并未慌乱。 她攥了攥衣裙,轻吸一口气,站起身端庄地朝皇帝皇后行过礼,不卑不亢道:“谢陛下隆恩。” “但臣女不敢欺瞒陛下。臣女早已与人定下婚约,实在不能嫁与大将军,请陛下恕罪!” 未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皇帝微微一怔,眼中生出隐隐郁火。 他黑着脸看向沐北王,嗓音不悦地问:“沐北王,方才你说郡主不曾婚配。” “竟是在欺君吗?” 沐北王连忙起身,弯着腰道:“臣不敢!臣……” 季兰青抬起头:“陛下明鉴,是臣女自己与人定下婚约,父王他并不知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女子不比男子,男子私定终身,大家听着只当一乐,哪个男子没有几桩风流韵事。 可女子不同,女子的名节至关重要。 尤其是还未出嫁的女子,私定终身难免要遭人非议。 季兰青如此说,无疑是将自己的名节毁了,往后哪个正经人家还敢娶她? 不过这二人既都已与旁人私定终身,那这桩婚事的确有些不妥。 季寒眼中闪过灼灼戾气。 赐婚一事他思虑已久,昨日几番苦劝皇帝才答应下来。 为此他还与自己的母妃大吵一架。 郑贵妃本来对沈翾和叶川遥的事乐见其成。 比起任由沈翾娶个权势显赫的妻子回去添为助力,她宁愿沈翾同叶川遥厮混在一起。 可季寒偏偏费尽心机地想将两人拆散。 郑贵妃昨日指着他骂:“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 “为了一个男人耽误大业,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季寒嗤笑了声,不以为意。 若得成大业,却失了阿遥,那又有何乐趣? 他难得耐心劝道:“母妃,沈翾乃父皇的心头大患,若儿臣能替父皇除了他,这太子之位,自然便是儿臣的。” 郑贵妃愣了愣,思虑一瞬道:“上次卫国公一事未能扳倒沈翾,你父皇已对我们母子有所不满。” “若此次你真有把握将他除掉,你父皇必然欣喜。” “可这与沈翾的婚事又有何干系?” 季寒笑道:“沐北王的封地与陵川相接,两人又是旧交。待沈翾与季兰青成婚,沐北王有了大将军的兵权助力,遂生出谋反之心……” 郑贵妃恍然大悟:“你是想给他们二人扣上谋反的罪名?” “可若他们行事小心,不给我们可乘之机又该如何?” “无妨,总会有法子。”季寒道,“父皇早晚都会对沈翾下手,只是缺一个契机。” “那儿臣便给他这个契机。” “至于真相如何,又有何人在意?” 他原以为此计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沈翾竟会抗旨不从。 皇帝忌惮沈翾,此事沈翾心知肚明,因此这些年步步谨慎,从无逾矩不敬。 如今却为了叶川遥不惜抗旨,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他此生只与阿遥一人厮守…… 季寒停下思绪,目光幽沉看向季兰青道:“郡主说已与人互许终身,不知是哪位公子?” 季兰青朝自己不远处轻轻一瞥,顿了顿,温声道:“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季寒哼笑一声,却不罢休,继续追问道:“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生,郡主不妨说出来,也好让诸位参谋一二。免得郡主遇人不淑,白白受苦。” 季兰青眸色微动,手指紧紧攥着裙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季寒的逼问。 方才所言不过是形势所迫,无奈之举。 她与大将军之间并无男女之情,自然不想嫁给他。 且方才听了沈翾的一席肺腑之言,她才终于得知叶川遥所说的心上人便是他。 她断不会做出毁人姻缘之事,于是情急之下,才有此一言。 可现下季寒句句紧逼,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便是欺君之罪…… 正一筹莫展之际,陆清玖站出来,长身玉立高声道:“陛下,与郡主定下婚约之人,是微臣。” 陆锦和丈夫看向自己儿子,面露惊讶。 这小子,何时竟同郡主…… 也不早些同他们通个气! 季兰青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说话之人。 他是在……替自己解围吗? 皇帝眼中闪过微光,幽声问:“方刺史,此事你可知晓?” 方晋站起身,脑子快速转了转,道:“回陛下,此事犬子的确同老夫提过,只是近日事多,还未来得及去王府提亲。” 皇帝冷眼看着几人,沉默不语,看不出是在想些什么。 韩策闻言笑道:“如此说来,郡主与陆公子才是一对,将军与世子一对,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啊!” 堂下也传出隐隐附和声。 “是啊,既已任命彼此,若将人生生拆散,总归是有些不近人情……” “这么瞧着,这两对倒甚为般配呢!” 皇后看了眼皇帝,笑着道:“陛下,既如此,依臣妾之见,不如就成全他们几人吧。” “有陛下为他们做见证,也是他们的福气了。” 皇帝眼中闪过阴阴戾气,并未作声。 沈翾一直未曾起身,事已至此,总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他躬身道:“臣有负皇恩,自领鞭刑五十,请陛下成全!” 端的一个言辞恳切,姿态恭敬。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皇帝这下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若他强行赐婚,想来只会落得个刻薄无情的名声。 沈翾既自愿领罚,那他便成全了他,也算是一解心头之恨。 也让藩王们都看看忤逆不尊的下场。 皇帝想了想,沉声道:“郡主既已有了婚约,那此事便就此作罢。” “大将军罔顾伦常,德行有失,罚鞭刑五十,以示惩戒。” “望将军克己三思,莫要再离经叛道,一意孤行。” 沈翾抬起头,面色自然地叩谢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第67章 众目睽睽下, 沈翾起身出了大殿,一身玄衣随风扬起,脚步沉稳有力, 没有丝毫迟疑和畏惧。 叶川遥红着眼远远望向那道挺拔的背影,不禁喉咙发紧,心口如撕裂般的疼。 沈翾的后背已经伤痕遍布, 今日过后,又不知要添多少道新疤。 从前他是为家国百姓而伤。 而如今, 却是为了他, 要被自己誓死效忠的朝廷所伤…… 这个木头,还真是傻得可怜。 韩策同几位武官亦是眼底猩红, 怒火中烧, 一副随时准备揭竿而起的模样。 季泽蹙眉朝对面几人摇摇头, 示意他们莫要冲动。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今日必须让皇帝将这口气出了。 韩策等人自然也明白,虽不甘心, 也不得不暂且忍下。 心中郁闷难当,只能往嘴里猛灌烈酒, 将满心躁郁暂且压下。 沈翾甩了甩衣摆, 抬手将外袍褪了去, 于大殿外径直跪下。 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的虚无之处,笔直的身姿不曾晃动半分。 不多时, 挥鞭声响起。 强劲清脆,一声一声, 清晰可辨。 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鲜红的血痕透过白色的里衣渗出来,触目惊心。 沈翾一声不吭, 面无表情,好似并无察觉,只有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才能窥见几分他的隐忍。 皇帝淡淡地睨一眼殿外之人,嘴角弯了弯,冲殿中众人道:“今日美酒佳肴丰足,众爱卿只管尽兴。” “奏乐!” 殿内丝竹又起,轻歌曼舞间欢笑阵阵。 “臣敬陛下,祝陛下万事顺意,福泽万年!” “敬陛下……” 皇帝接受着众人的恭维,殿内欢笑声四起,与殿外清脆的鞭打声对比鲜明。 当真是讽刺。 叶川遥看着这些人丑陋贪婪的嘴脸,只觉厌恶至极,愤恨难消。 这般声色犬马的日子,皆是大将军受尽苦楚,多少次以命相搏才换来的。 可他们非但不心存感激,竟然还对他凌辱至此。 这样毫无天理的世道,真反了又如何! 他红着眼,强忍着跑出去的冲动,双手都在不住地轻颤。 见他如此,叶青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阿遥,别冲动。” “这五十鞭,大将军他必须要受,躲不掉的。” “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嘴上如此说着,却也不由地嗓音发颤。 这些年来,大将军为朝廷受了多少苦,如今却要遭受此等罪责。 上天不公啊!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有人在得意地笑,有人却难掩悲痛。 耳边嘈杂隔绝,叶川遥静静听着鞭子落下时皮开肉绽的闷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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