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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让拢了拢衣领,耐心候着。 所谓封侯拜相,在地位上,谢让这个丞相与定远侯其实不分高低。但他毕竟年轻,定远侯又有战功在身,他放下身段,亲自候在门外,也说得过去。 料想那老头再怎么对他有意见,也不敢放任一朝丞相在他家门口冻病。 果真,没过多久,侯府大门敞开,将他们迎了进去。 侯府的内部也很气派,府上随处可见配着武器的侍卫,各个生得高大魁梧,令人望而生畏。小厮低着头,将两位贵客领到堂屋,奉了茶便安静候在一旁。 几箱刚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山珍药材也被搬进屋里,全是出门前,谢让特意叫人去备的。 侯府用的都是好茶叶,泡茶的下人手艺也好,浓淡恰到好处。谢让悠闲品茶,直到一壶茶喝完,定远侯才终于姗姗来迟。 定远侯六十有几,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高寿。他脸上确有病态,只随意披了件袍子,发丝胡子都是许久未经打理之相。 但他气势依旧不弱,身形魁梧挺拔,眉宇间威严自生。 怎么说呢……反正看上去比谢让精神。 他朝宇文越见了一礼,直接无视了谢让:“陛下万安。老臣缠绵病榻,未能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宇文越道:“定远侯无须多礼,快坐吧。” 宇文越从登基时起就是个傀儡皇帝,但他面对朝臣时,依旧表现得游刃有余。哪怕是在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军面前,一国之君的气势威严也丝毫不弱。 他关切地问候起定远侯的病情,吃了什么药,效用如何等等。定远侯一一答了,从头至尾,没有朝谢让看去一眼。 谢让静静听了会儿他们寒暄,忽然道:“听闻侯爷上书陛下,担心重病难愈,想召世子回京一聚?” 定远侯终于将视线落到他身上:“……正是。” 谢让陈恳道:“侯爷年轻时为我大梁出生入死,此番必定能药到病除,长命百岁。这种晦气话,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定远侯眸光一沉。 “不过,世子的确有多年未曾回京。”谢让似是思索片刻,又道,“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现在派人去边关召请,应当能赶得及在过年前回来?” 他此话一出,莫说是定远侯,连宇文越也愣了下。 他原以为,谢让特意来此,是想到了什么法子,能说服定远侯放弃召世子回京。 怎么…… 宇文越下意识朝身旁的人看去,后者也恰在此时转过头来,眼底含着笑意:“陛下意下如何?” 两人对视片刻,宇文越收回目光:“就按太傅的意思办吧。” . 二人没在侯府待太久,一番嘘寒问暖后,宇文越便找了个由头带谢让离开。 定远侯派人将他们送上马车,少年一回到车内就变了脸:“你来此折腾一通,就为了这?”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谢让放下车帘:“也不算太折腾吧。” 先是被人拦在大街上,后又去屋子里晾了快半个时辰,这叫不折腾? 定远侯因为身怀旧伤的缘故,这几年身子一直不怎么好,他近来或许是生病了,但绝没有病到下不来床的程度。 今日这般,明显是为了给他们下马威。 不仅是针对谢让,也是在向他示威。 宇文越心中烦闷,见谢让那满不在乎的模样,更是不悦:“而且,你特意跑来这里,改变什么了?” 到头来,萧长风还是要回来。 “那可不同。”谢让道,“定远侯的奏折我又没准,我明明是主动提出,要‘召请’世子回宫。” 如果只是简单准了奏折,旁人看到的,就只有定远侯奏请,圣上同意。 而现在,则是帝师念在定远侯年事已高,向圣上请示,希望召请世子回京,与定远侯一家团聚。 明面上,谢让这是卖了个人情。 宇文越眉宇稍稍舒展,但语气并没好多少:“结果来看,也没什么差别。” 这倒是的。 毕竟以定远侯那性格,他并不会在乎外界的流言。 谢让悠悠叹了口气:“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他自然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他比谁都清楚,想要定远侯改变主意,比登天还难。 在书里,原主其实在第一时间就拒绝了定远侯的奏请。 可就在那封奏折被送回侯府的第二日,定远侯便在家中去世。 他是自己脱了上衣,跪在庭院里,活活冻死的。 大梁重孝重礼,至亲长辈去世,萧长风要回家服丧,哪怕是当朝丞相都不能阻拦。 定远大将军带着一支亲卫轰轰烈烈从边关赶来,与宇文越里应外合,最终将原主扳倒。 定远侯萧鹏飞,那是曾跟着宇文越的祖父南征北战,誓死拥护宇文氏皇权的人。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且为人极为固执,谢让今天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不能拦,也拦不住。 涉及书中原本的剧情,谢让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你信我一回,不会有事。” “朕自然知道不会有事。” 宇文越双臂环抱,冷冷道:“朕毕竟还是一国之君,既然答应了不动你,只要朕还活着一天,莫说是定远侯,就是百官联名上书,也没人敢动你一下。” 他这话说得格外认真,谢让却没忍得住,轻声笑了下。 坦白来说,宇文越身上的确很有帝王威严,尤其是他态度严肃,神情冰冷时,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是他出身皇家,与生俱来的气质。 可惜,谢让现在已经完全将这人当做学生看待。 这人越是端着架子,他便越觉得可爱。 滤镜已经厚得摘不下来了。 见小皇帝又要面露不悦,谢让忙道:“多谢陛下,臣感激不尽。” 宇文越低哼一声,偏头没理会他。 车内再次形成密闭空间,宇文越这次长教训了,兀自挪去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装作看外面的风景。 马车徐徐行过街市,路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深宫孤寂,很难看见这么热闹的景象。宇文越被这久违的喧嚣吸引,一时有些失神。 “想去街上玩?”青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声音隔得极近,几乎是紧贴着耳畔传来,宇文越呼吸一滞,浑身顿时僵硬起来。 青年浑然未觉,还伸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探着脑袋往外看。 “你以往没什么机会出宫,难得出来一趟,玩玩也好。”谢让道。 宇文越还是没说话,谢让又道:“无妨,想玩就玩,谁让你是陛下呢。” 宇文越总算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他略微平复心绪,戳穿道:“是你想在外面玩吧?” “……”谢让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无妨,想玩就玩。”宇文越看着青年难得窘迫的模样,眉梢微扬,“谁让你是朕的太傅。”
第11章 两人在一条无人的街巷低调下了马车。 他们今日在定远侯府耽搁了不少时间,此刻已是申时末,天色几近黄昏。宇文越吩咐驾车的小太监候在这巷子里,带着谢让走了出去。 穿过狭窄的巷道,便是市集。 街市两侧商铺林立,路旁的地摊商贩吆喝着招呼客人,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一派繁盛的人间烟火气。 宇文越几乎不曾见到这么喧闹的景象,可他还不及踌躇,便被人牵住了手。 谢让道:“陛下可要牵好我,别走丢了。” 宇文越眸光微动,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却又犹豫。 他是第一次碰到这双手,与他想象中一样,冰凉,柔软,捏上去没骨头似的。 少年神情极不自在,视线到处乱飘,最终只是含糊道:“你别这样叫我了。” 他们是微服出行,自然应该隐藏身份。 “那该叫你什么?”谢让偏头思索一下,“阿越?” 宇文越一愣:“你……” 他的母妃,以前就是这么唤他的。 谢让:“怎么,不能这么叫?” “没有。”宇文越别开视线,“这样……也好。” 谢让笑起来:“那就委屈阿越,要唤我一声哥哥了。” 其实叫老师也可以。 不过民间的夫子以年龄和阅历为重,有资格教书育人的,大多都是一把胡须的老头。像他这么年轻的老师,几乎闻所未闻。 何况,学生的年纪还这么大。 反倒会惹人注意。 至于喊哥哥嘛……原主今年二十有五,而谢让穿来前,是刚过完二十一岁的生日。 宇文越这声哥哥喊得不亏。 谢让:“先唤一声来听听?” 宇文越:“……” 少年张了张口,挣扎许久也没把这过分亲昵的称呼喊出口,最后甚至有些恼羞成怒,满脸不悦地问:“你还走不走?” 谢让笑着摇摇头,拉着少年朝前走去。 路边的糕点铺刚刚出炉了一锅点心,铺子前围满了人。 谢让问:“阿越,饿了吗?” “想吃就买。”宇文越面无表情。 这些天下来,他已经习惯这人用他当借口。 就像宇文越其实并没有多喜爱甜食,这人却每次都以“圣上太瘦,需要补身体”的名义,让御膳房变着法做点心。 也不知道哪个正经人家会用点心补身体。 谢让不以为意,从怀中的钱袋里摸出铜板,钻进人群,转眼就拿着糖糕回来了。刚出炉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用油纸包着,三文钱就能买到一大块。 宇文越看着谢让一手拿糖糕,一手将钱袋往怀里塞,总算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一早就打算要出来玩了?” 否则,怎么会还随身带着银钱? “……”谢让默然一瞬,又笑着掰了一半糖糕给他,“你平时绷得太紧了,出来玩一玩,放松放松有什么不好?快趁热吃,这就给你试毒。” 说完,果真自己拿着糖糕咬了一口。 宇文越轻轻磨了下牙。 这人方才为自己今天的言行找这么多理由,说得言之凿凿,他险些都要信了。 结果一切的初衷,不过是想出来玩。 为了这,甚至还让他翘了下午的骑射课。 这人以前真的教过学生吗? 做老师的,不都该为人师表,以身作则吗? 哪有这样的老师! 然而,某人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他三两口吃完了糖糕,又拉着宇文越继续往前去。 宇文越此前从不知道,这个看似俊逸洒脱、沉稳淡然的青年,其实有很多幼稚的小癖好。 比如喜吃甜食,尤其软糯适口的,最合他心意。 又比如,喜欢各种可爱的、做工精美的手工制品,例如陶土人,折成动物形状的花灯,或木头块刻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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