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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理论不是全无用处,只是如何将理论运用到实际之中,才是小皇帝应该学的。 谢让看向桌上堆积成山的奏折,很快有了主意。 讲学一直持续到中午,谢让给众学士赐了宴,让人领着他们出了御书房。他跟着在御书房看了一上午折子,看得头晕脑胀,也趁着这间歇出门透气。 今日又在下雪,纷纷扬扬的小雪落在地上,瞬间了无痕迹。谢让站在屋檐下,遥望着远处的亭台楼阁。 每到下雪,这深宫之中就显得格外寂寥。 他只在这里待了几天就觉得无趣,也不知这历朝历代的皇帝,是怎么撑下来的。 谢让一时出神,身旁忽然有人喊他。 “怀谦。” 怀谦,是原主的表字。 谢让转头看去,对方一身墨绿官服,笑意吟吟地朝他行了一礼。 是荀盛。 谢让朝他点头示意,问:“荀大人怎么还没去用膳?” “怀谦何必如此见外。”荀盛道,“你我以前,不都以表字相称?” “是么?”谢让弯了弯嘴角,眼底并无笑意,“可回到从前,你也不会见人就说,我是个贪名逐利的狗官。” 荀盛神情一僵:“那都是误会。” “先前……先前我是听信了旁人的话,以为你当真……”他顿了下,模样有些拘谨,“不过这几日,我听说你不仅夜宿宫中,亲自照顾圣上的起居,今日还召我们来给圣上讲读。” 荀盛叹了口气:“过去是我误会你了,怀谦,你莫要生气。” 谢让没说话,荀盛又道:“这样吧,你以前最喜欢醉仙楼的酒水,改明儿我请你喝酒,权当赔罪,可好?” 谢让还是没回答,只静静注视着他。 荀盛年纪比谢让大几岁,今年才三十出头,但模样已不再年轻。谢让注视着那张脸,脑中忽然浮现起这人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醉仙楼常有文人集会,尚且年轻的荀盛高高举起手中酒杯,杯中酒水晃荡。 “我荀宏兴此生没服过谁,就这姓谢的,不得不服!” “你们是没见着咱们状元郎在大殿上那对答如流的样子,给我都听傻了!” “到底是年轻,脑子就是好啊……” 四下哄笑,十九岁的谢让坐在人群中央,漫不经心般朝他瞥去一眼:“你就是再年轻十岁,也考不过我。” “嘿,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荀盛把一坛酒哐当放在他面前,恼道,“给我喝,喝不完,今儿谁都不许走!” “喝!喝!喝!” 众人的嬉笑起哄历历在目,时空交叠,谢让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情绪。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淡淡道:“宫中事务繁忙,脱不开身。” “这还不简单?”荀盛眼眸微亮,几乎忘了掩饰眼底的急切,“我明儿把酒带来宫里就是,不会耽误为圣上讲学,你可放心。” 谢让与他对视片刻,半晌,轻声道:“随你吧。” 得了谢让的应允,荀盛这才心满意足走了。 谢让回过头来,却见宇文越正站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这天,真是好冷啊。”谢让感叹一句,搓了搓冻得冰冷的手指,往屋里走去。 走过少年身旁时,却听对方忽然道:“朕听说,文渊阁学士荀大人,在前两日就借故将妻儿送回了老家。” 谢让脚步一顿,敛下视线:“嗯,我知道。” “那你还——”他话音一滞,没继续说下去。 谢让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悠悠道:“有些事需要防范于未然,但有些事,任由其发展,未必不是件好事。” 荀盛在书中没出场过几次,这回,就是戏份最重的一段了。 宇文越偏头看向他,眉宇微微蹙起。 但谢让没有再说下去,他继续往屋里走,语调漫不经心:“该用膳了陛下,有功夫操心这些,倒不如想想下午的骑射课该如何应对。” 宇文越脸色一变,恼道:“朕今日一定行,你少看不起人!” . 谢让给宇文越安排的课程很满。 每日卯时起床,先和飞鸢对练一个时辰,用过早膳后,再去御书房听殿阁学士讲学。 至于下午,则要去草场练习骑射。 本朝对骑射极为看重,只因百余年前,大梁先祖曾受匈奴入侵,丢失的城池至今也没能收复。那匈奴乃北方游牧民族,最善骑射,而大梁军队皆是中原人,不善此道。 自那之后,大梁朝的每一任皇帝都极重视骑射,甚至以身作则,各个都是骑射高手。 宇文越在射艺上的天赋不差,学骑马时却遇到了点困难。 这只能怨他自己。 那日谢让带他去挑马,数十匹精心训练的汗血宝马,小祖宗硬是看不上眼,偏偏喜欢上了一匹刚被送进宫里,还没驯好的西域烈马。 这马进宫半个月,谁也不让骑,谁骑就摔谁。御马司愁得没办法,险些就要将这马送出宫去。 反倒激起了少年的兴趣。 几日下来,正经功夫没怎么练,时间都花在了驯马上。 草场边临时搭了个营帐,谢让靠在铺了兽皮的软椅上看书。常德忠放下厚重的门帘,小步走到他身边:“谢大人,圣上这样下去……不太成吧?” 谢让偏了偏头,抬眼看他:“怎么不成?” 常德忠欲言又止。 这会儿雪这么大,天这么冷,圣上还在外头驯马,半个时辰里摔了好几回。 哪里能成? “我刚才可问过他,是他自己坚持要来。” 谢让注视着脚边火盆里跳动的火光,却是笑了下:“你们啊……都太小看他了。” 那可是书里的男主,这点困难算什么? 谢让继续看书,剩下小半本读完,他合上书页,帐外忽然传来欢呼声。 他与常德忠对视一眼,起身走出去。 天上仍下雪,已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数十名侍卫、宫人围在跑马场边,气氛热烈而雀跃。 跑马场上尘土飞扬,少年一身暗红劲装,手握缰绳,正在策马奔腾。狂风掀起他的发丝,少年英姿飒飒,已不难看出日后会是何等器宇轩昂的模样。 这就对了。 谢让在心里想。 这才是书里描述的,未来指挥千军万马,战无不胜,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少年天子。 宇文越策马绕场数圈,最终停在了营帐前。 “如何?” 少年脸颊微微发红,眉梢洋溢着得意,周身都带着往日不常有的风采。 刚被驯服的马儿显然还没跑得畅快,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谢让仰头望向他。 这片草场所属御马司,除了负责饲养、训练马匹之外,皇城禁卫军三营十二卫,有半数驻扎在此。 宇文越这几日是如何驯服烈马,他们都看在眼里。 禁卫军兵权如今在谢让手上,但统御兵马,重要的从来不是那块小小兵符。 而是人心。 宇文越注视着谢让的双眼,忽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果真,青年掀起宽大的衣袖,郑重地朝宇文越躬身行礼:“恭喜陛下,驯得名驹。” 众人随即俯身跪拜,齐声喝道:“恭喜陛下,驯得名驹!” 呼声阵阵,自营帐这头响起,很快响彻了整个草场。 . 雪势渐大,谢让和宇文越回营帐暂时避雪。 几日驯马下来,宇文越身上没少受伤,今日摔得更是严重。 那张俊脸上也挂了彩,眉骨上方一大块青紫格外碍眼。 少年天子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模样又惨又好笑,谢让都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 宇文越不悦:“有什么好笑的。” “没笑,谁敢笑我们陛下?”谢让轻咳一声,浸湿布巾,要帮他擦脸。 少年偏头躲了下:“我自己来。” 谢让把布巾递过去。 他刚在外面淋了点雪,进到室内才意识到浑身都冻僵了,连忙回到软椅旁烤火。 宇文越洗了把脸,回过头来,动作却是一顿。 青年裹着裘服,带毛边的衣领完全盖住了脖颈,在椅子上缩成了一个毛团。他将手伸在火盆旁烤着,火光映出那张异常俊美的容颜,修长的指尖仿佛美玉雕琢,纤细而苍白。 “发什么呆。”谢让招呼他,“快过来烤火。” 宇文越低低应了声,在他身旁坐下。 帐内一时只剩柴火爆裂的声响,半晌,宇文越忽然道:“刚才……谢谢。” 谢让只是道:“我什么都没做,陛下谢我做什么?” “马是你自己挑的,也是你自己要驯的,他们服你,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谢让声音温和,眼底有火光跳动,“是你应得的。” 宇文越注视着他,低声问:“你这样做,也是为了取得朕的信任吗?” 谢让:“唔,也许吧。” 其实他没有想那么多。 人与人之间相处,要是处处算计着得失、目的,那也太累了。 而且,大概是因为小皇帝与他以前那群学生年纪相仿,他又正好成为了帝师,总是不自觉代入老师的身份。 身为老师,对学生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让收敛心神,笑起来:“所以,陛下现在愿意信我了吗?” 宇文越被那笑容晃了眼,稍愣一下,才仓皇收回目光:“还、还要看你表现。”
第7章 翌日,翰林学士照常进宫给宇文越讲学。午后,荀盛带了酒水,邀谢让去御花园对饮。 凉亭四周挂上避风的幕帘,谢让还特意让人搬了三个炉子放在脚边,炉中柴火烧得正旺,竟将这凉亭烘得与室内无异。 荀盛静静看他做这准备,奇道:“你以前可没这么畏冷。” 谢让怀里还抱了个汤婆子,平静回答:“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 荀盛只是笑:“你若都能算年纪大,我们不是该告老还乡?” “你想吗?”谢让忽然问。 荀盛愣了下。 他没有回答,谢让又道:“听说你家中母亲这两年身子不大好,就没想过辞官回家,多陪陪她?” 荀盛脸色微变,眸光暗下来:“江山动荡,社稷难安,吾辈怎能在这时候退缩。” “是么?”谢让道,“但我怎么觉得,现在的江山太平得很。” 宇文越刚即位时,朝堂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的朝堂内外可以说是乱作一团。 内有宦官专权,外有奸臣当道,甚至就连匈奴也在虎视眈眈。 帝师谢让,在那种时候接下这个烂摊子,许多人都觉得,他不过是先帝为了保全他这唯一的继承人,而特意挑选出的牺牲品。 谁也没有想过,那个年仅二十岁,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竟当真有挽大厦之将倾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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