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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明空大师在那么多几乎一模一样的树里,精确地以肉眼认出一条路来,带着他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个偏僻角落,那里杂草丛生。 一座孤坟孤零零的立在那里,简陋的木板上边写着个陌生的名字:欧阳游。 “他是谁?”柏若风不解地看向明空。 明空低声念着阿弥陀佛,垂眸看了看那孤坟,答曰,“段小姐当年的意中人。”他没有喊皇后,反而喊了皇后待字闺中的姓,显然在避讳什么。 柏若风悚然一惊,扭头去看那孤坟。 然而一座孤坟能看出什么呢?它在这个朝向京城的见君山上的小树林角落里,被风吹雨淋,早就已经残破的不像样子。唯独坟前除了草的小空地还留着一些祭品,不多,但显然一直有人惦记着。 于是柏若风谨慎地也不再称皇后,而是道:“段小姐,如今还会来祭拜吗?” 明空大师颔首,“会。” 柏若风越发疑惑,“他家里人为何不把他带走?” 明空大师顿了顿,“欧阳公子是闯荡江湖的侠客,身上没有具体身份信息,亦不知他家中住址。且他走的时候……情势颇为危急,不曾声张。” 沉默半晌,柏若风不觉得明空忽然和他提起皇后的旧事是纯粹说一段风花雪月,逝者已矣,然而此人定然还在影响着现在活着的人。 他做好心理准备,向前一步,势必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位欧阳公子,到底是因何故早逝?” “阿弥陀佛。”明空既把人领到此处,就是打算如实相告。他捻着佛珠,回想着段棠曾经告诉他的事情,组织着语言,“当年,段小姐与来京城游历的欧阳公子情投意合,奈何丞相门第之见颇重,迟迟不同意这桩婚事,且要棒打鸳鸯。” “别无他法,他们打算夜里私奔,段小姐想随欧阳公子离开京都,去他口中的江湖,随他一同回家。” “然而约定当晚,欧阳公子没有出现。段小姐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欧阳公子,只等来了帝王的封后圣旨。” “段小姐以死相逼,最后却还是妥协入了宫。” “她最后入宫了?”柏若风喃喃着,似乎不懂为什么段棠会改变主意。 不料明空大师话音一转,“她入了宫,以此为交换条件,从丞相手上换回了情郎的尸体。送到护国寺,托付贫僧,希望贫僧能超度亡灵。” “超度?”柏若风为这个词困惑。段小姐不让欧阳游入土为安,却为什么要找和尚超度?莫非…… 下一瞬,明空肯定了他的想法,“欧阳公子生前受苦颇多,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柏若风睁大了眼,他一瞬把短短几句故事串了起来:丞相是皇后兄长,丞相不同意自己妹妹和欧阳游的事,然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两人私奔的事情,就提前把欧阳游以残忍的方式杀了?还以对方尸体来要挟妹妹进宫?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柏若风自己都有妹妹,因此尤为看重兄妹情,此刻听到截然不同的情况,心里惊诧不止,也颇有些不忿。这……这岂能是兄长所为?!他甚至怀疑那赐婚圣旨背后是否也有丞相手笔。 “那后来呢?”柏若风忍不住问。 “没有后来了。”明空大师摇摇头,“交易结束。段小姐反悔想要离开皇宫,可惜皇宫哪是想走就走的。何况陛下很是喜欢她,三千宠爱在一身。她身不由己,求死不能,连太子也非她所愿出生。” 求死不能,太子非她所愿出生。三两句话,说完一个女子在后宫挣扎的十余年。 再联想到‘太子强抢民女’这几个字,岂能不知皇后昨日发难的真正原因多半是迁怒。她把对皇帝的恨意迁怒到太子身上,尤其是做出似乎与他父皇当年之事差不多的太子。 柏若风抿了抿唇,“我知晓了,多谢大师提点。”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那座孤坟端端正正拜了一礼,“欧阳公子,我为友人而来,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今日无意冒犯,望见谅。” 说罢,他告别了明空大师,步伐沉重地离开见君山。 见君山下阿元玩得正开心,却见自家公子心事重重从山上下来了。阿元举着朵花笑嘻嘻追过来,连声问他怎么了。 柏若风牵着马摇摇头,“有些难过。”不知道方宥丞知不知晓自己的身世,以对方的性格,多半是查过的。若是不知晓就好了,若是知道自己的出生如此不受生母喜爱…… “公子为何难过?”阿元挠头,“今日有家书来,理应高兴才是。” “如何不难过?”柏若风侧头看他,“因为一桩无解的旧事影响了一个无辜婴孩十余年,叫他寝食难安。而今我和那长大成人的婴孩做了朋友,替他难过不是正常的吗?” 阿元眨眨眼,“公子当真心善。” “这算什么心善?” “自然算心善。”阿元乐呵呵道,“要是我啊,我才不会替他难过呢。如若那人是我朋友,我只想叫他从现在开始过得快活些,忘却以前所有烦恼!至于那些旧事,更是统统丢掉的好!” 说到此处,他手一扬,手里的花飞了出去,刚好落在柏若风的马匹的耳朵上。 事情已经这样了。柏若风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他拨弄着马儿头上那朵花,摇头感叹:“阿元啊阿元,平时看你贪吃贪睡那模样,没想到如此乐观。” “都是随公子的。” “那我们快些回去,”柏若风眺望远方城墙,“我忽然想见见我那朋友,他被禁足了,现在肯定难受。” 言罢,二人快马加鞭回京。 入城门的时候,柏若风下马在城门口打包了两份豆腐花。他先前惦记了好久,还给方宥丞说了好几回,这家城门口的老妪做的豆腐花当真一绝! 这回刚好路过,那就一同带去宫里和对方分享好了。柏若风想。 然而等他去了东宫,却发现方宥丞不在。 手里还提着豆腐花的柏若风一脸茫然:太子不是被禁足了吗?身上不是带着伤吗?这是怎么做到爬得起身还能出去的? 他向宫中下人问起方宥丞行踪,跪在一片狼藉里的春福瑟瑟发抖,说太子今早起来就一直在看书养伤。 其间喝了一顿药,人还好好的。临近午时的时候,却犯了头疾。 柏若风一怔。是了,御医说过,方宥丞从小就有头疾,近几年越发严重,每回严重起来都会发疯,砍家具打下人都是常见的了。 昨日柏若风才见识过太子那副狼狈模样。头疾越疼,他脾气越显暴躁,兼之理智不清,做出什么来无人知晓。 转念回想起在这还有些冷的天气里,方宥丞被自己母亲把脑袋按进水盆里的场面,柏若风心里直犯嘀咕:吃多少药都没用,这样反复折腾能好才怪。 “然后呢?”柏若风扫了眼面前破破烂烂的东宫,很显然,太子殿下已经发过一次疯了,“他人现在在哪?” 春福抖得像鹌鹑。他欲言又止,显然既想忠心些,不想把太子行踪暴露,又怕真没人阻拦太子,最后太子干出什么事来。 踌躇半晌,春福一闭眼,快速道,“殿下叫人把段轻章段公子抓回东宫暗牢,一刻钟前已经提着剑下去了!” 丞相之子段轻章?上书房看着他们表兄弟间感情还算不错,那为什么抓人过来?柏若风没想明白,但事情紧急,他提着那两盒豆腐花急忙道,“你可知道暗牢在哪?速速带我去!” 太子头疾犯起来可不认人。何况这回还是特地抓人进来折腾,也不知道段轻章现在怎样了。
第24章 虚伪 若不是春福带路, 柏若风真没想到东宫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春福端着蜡烛走在前面,漆黑的台阶长长延伸向地底,一眼过去看不到终点, 叫不熟悉地方的人走在石梯上心中发毛。 一声闷闷的惨叫响起,柏若风浑身紧绷,往腰间摸去,手指按在小刀上, 蓄势待发。 然而那一声后又没有动静了。 这时, 走在前边的春福害怕了,他停住脚步。 柏若风刚要问他为什么停下。春风已经转过身, 不安地快速把蜡烛塞他手里,双手合十做求饶状,眼含请求。他小声道, “柏公子,奴才先回宫等你们。” 看他满面惶恐,柏若风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 点点头答应了。就见春福急急忙忙提着前襟小布顺着楼梯跑上去, 仿佛呆多一秒都会死去。 此处看着是有些阴森可怖,没想到东宫藏着这么个地方。柏若风举着蜡烛往前走去, 下了几步楼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可三人并行的地道出现在面前, 墙上点着火把。 又是一声惨叫,他顺着地道快步往前, 空间更加开阔, 两边墙壁变成了牢狱,里边放着干草。他脚步快且静, 孰料一拐弯,险些撞上陌生人后背。 听到动静,四个衣着统一的护卫整齐回首看着他,表情警惕且严肃,墙壁上的火把给他们身影笼罩上一层阴翳,显得不善极了。 这种紧张的氛围下,柏若风如临大敌,他把手中蜡烛塞到墙上凸起的位置,抬手防卫。那四人忽然冲他而来。柏若风瞳孔骤缩,不待几人交手,一声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住手!” 暗卫们离柏若风堪堪只有一米多的距离,甚至有出手快的已经伸出手。可一声令下,他们训练有素地收回攻击,步调一致往两边撤开,露出后面的光景。 明黄太子服的背影从弯腰到直立,缓缓转过身来,锋锐的眉眼配上不苟言笑的神情,在这种环境下像极了在做坏事的反派。也是他这一起身,柏若风才看到在方宥丞前面还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影。 那人被两个暗卫强压着摁在长板凳上,身上衣着完好,唯有靴子被除下,脚底说是皮开肉绽都不为过,空气中飘荡着淡淡血腥味。 从柏若风的角度,看不到那人的脸,不清楚是不是段轻章,而且那人现在异常的沉默,脚底板都那样了,都没有呼痛,唯有呼吸声异常浓重。只能看见他身躯不受控制地在抖着,尤其是腿部。 柏若风视线一挪,看到方宥丞边上还站着个拿着鞭子的人,鞭子上带着新鲜的血迹。说不得他方才下石梯时听到的声音就是这里出来的。 他猜出方宥丞是在动鞭笞足底的私刑,这种刑罚常用作拷问的方式,却又不会在人体上留下明显的痕迹,留足了体面。 方宥丞看上去很平静,至少面上是这样,没有春福所说的那般严重——又或者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皱眉,不甚肯定喊了声:“柏若风?” 柏若风谈笑自若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殿下。”他看了眼长板凳上那人苍白的面色,“殿下是在……动私刑吗?这人犯了什么罪?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方宥丞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忽而冷笑一声,扬起下巴,“吾动用私刑又怎了?别人可以对吾用私刑,为何吾要对罪魁祸首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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