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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芸扯着唇笑了笑,“还能如何?总归死不掉,就是折磨人。”说罢用帕子掩唇咳了几声,咳嗽声深深浅浅,喉间溢出无法自控的粗喘。 “莫要这般说,爹听到了会生气。”柏若风给她拍着背缓解,不赞同看着她。 “他啊,他什么时候不生气?像头凶巴巴的大黑熊一样,往那一站,再淘气的小孩都不敢放声哭了。”陈芸看似抱怨,然而面上神情显然放松了不少。 柏若风把勺子筷子分好,示意她动筷。 陈芸缓过劲来,却无视面前的碗筷,只亲昵地拉过柏若风的手,视线没有错过对方僵住的身躯,“倒是你,从小就不和我们亲近,如今去了京城,心更是野了。给你去了那么多封信,只回了寥寥几封,年节好不容易回来,还非要踩着除夕夜到。你啊!在家待久些会吃了你还是怎样?” 她抬起食指点了点柏若风额头,把柏若风戳的直往后倒。 将近二十的青年身量修长,气宇轩昂,一双潋滟桃花眼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哪怕在京中各世家公子中,也是叫不少贵女倾心的存在。 然而在陈芸眼里,柏若风显然只是当年襁褓里的柔软婴孩罢了。 倒也不是会怎样,就是怕呆久了舍不得离开。柏若风放下公筷,揉了揉自己微红的额间,有些无奈地笑着,嘴上为自己开脱道:“今年路上大雪,延误了些许时间。” 陈芸看向窗外,沉默半晌,忽然提议:“北疆离长安城终归太远了,这次回来,干脆就别走了。七年了,再怎么呆也够了吧,回头我让老柏上书求求陛下,这太子侍读没有做一辈子的道理。做了这么些年,不见给你封个什么官。” “娘——”柏若风拉起她手腕,轻轻晃了晃。他眉目低垂,颇有些委屈道:“孩儿喜欢长安。” 陈芸沉默半晌,见柏若风满眼乞求地看着他,终归忍不住软下心肠。 这是柏若风唯一求过他们的事情,她岂会不允,生怕二儿子生起气来,真与自己疏离了。陈芸叹了口气,把小菜往他那推了推,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罢了罢了,你和我说说,平日里你在京城都做些什么吧。” “那可多了去了。”柏若风喜笑颜开,他笑容里洋溢着纯粹的开心,喋喋不休起来。边说着琐事边给陈芸舀粥夹菜,希望她能多吃些。 陈芸听了会儿,眉头越锁越紧,她犹犹豫豫,“你平日里和太子玩得最好?” “是啊。”柏若风漫不经心应了。 陈芸欲言又止,柏若风眼睁睁看着她满面愁云,故作不知,笑得单纯。那笑容仿若能驱散阴霾的暖阳,“娘,怎么了?” 陈芸努力从脑海里搜刮着为数不多的关于皇室的信息,忧心忡忡问:“太子年岁好像和你差不多……不对,好像比你大一些,那应该已经弱冠,可有妻妾?” “目前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吧。”柏若风坦然道,“我离开京城时,听说陛下有意给太子赐婚。” 柏若风话音刚落,就见陈芸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对方担心什么,正因知道,因此一直只把预言当谬论的柏若风没忍住笑出来。 在柏若风眼里,明空大师为人神神叨叨,解释个事情云里雾里说不明白,实在不可信。镇北候夫妇之所以信,无非是因为护国寺的虚名。 再且,有些预言若能轻而易举说出来,还真的能发生成为现实吗? 他现在和方宥丞不就是兄弟一样处得挺好的吗?可见不能尽信。 笑容没能持续多久,因为陈芸目标转向了他,“若风这几年在京城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尽管和爹娘说,我和你爹会准备聘礼,好早日上门提亲。” 头回被催婚的柏若风还没反应过来,他慢吞吞眨了下眼,似在思索。长睫一颤,抬起眼皮时,浅眸笑意犹存,“娘太心急了,大哥的婚事还没定,哪能先定我的?” 陈芸说起这事,放下筷子,愁得吃不下饭了。见吃得差不多了,柏若风叫人来把桌子撤下去,换了热水,把暖手的小炉塞到陈芸手中。 陈芸视线落在半空,缓缓道:“去年,我给你哥定了门亲事,是月城一户商家的女儿,心悦云起,知书识礼,很是不错。” 天元关乃是南曜最外的一层关隘,关城内驻扎着柏家军,没有百姓。 往内是镇北关,镇北关内是北疆三城,风城,雪城,月城,都住满了百姓,也是天元关的补给之地。 风花雪月,北疆唯独没有花,只有连绵的半沙漠化的荒地,充斥着呼啸的风,以及如今窗外的大雪,还有夜半时分高挂的寒月。 城池名字虽简单,倒是与地方贴的很。 镇北侯府就位于风城。 柏若风并不曾听家人在信里提过这回事。乍然间知道自己有个闻所未闻的嫂子,他微微惊讶,还没来得及问细节。 便见陈芸转头,与他对视,语调沉沉,“可惜那女孩命不好。” “此话从何谈起?”柏若风连忙追问。 陈芸叹了口气,“他们还没来得及见面。定亲后没几天,那女孩携伴出游,被毒蛇咬了,没救回来。因为这事,云起克妻的名声传开来,现在北疆有适龄女子的人家基本都躲着我们走。” 她顿了顿,带着些微期许问柏若风,“云起七年前曾入京参加武科举,不知当时是否有女子属意他?” 这话听起来,怎的像来者不拒了般,莫不是天底下的父母都这样急着给子女定好下辈子的事? 况且,还不知道柏云起心里怎么想。柏若风脑中闪过杂乱思绪,面上浅浅一笑,“说起这个,大哥当时在京中可受欢迎了。” “真的?”陈芸直起身,十分激动,她揪着被面,喃喃道:“我这身子日渐衰弱,若是能来得及亲眼见到你们成家生子,往后有了着落,那就真是死而无憾了。” 柏若风心下一跳,等他意识到自己这份慌张从何而来时,不由有些自嘲。 本以为离得够远就能疏离,没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听不得这些话了。他眸色微动,“娘莫要这么说,日子还长。” 从陈芸那出来,柏若风敛眉,沉沉思索着什么。 家仆们基本都被喊去厨房准备年夜饭了,因此院里人少得很。倒是给了柏若风休息的空间。在庭院小径中,他忽然站住脚,问阿元:“你知道大哥定亲那回事吗?” 阿元惊讶,旋即摇头,“少爷,我这整天跟着你,你不知道的我哪知晓哦?” “也对。”柏若风有一下没一下拔着院中枯枝。他侧了侧脸,看向阿元:“娘去年给大哥定了门亲事,但他俩还没见面,那女子不幸离世了。” 阿元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听完唏嘘一阵,大大咧咧道:“那还挺可惜。不过世子不是有意中人了吗?” “嘘!”柏若风连忙打断他的话,左右看了看,还好周围没人。 他朝阿元比划,“小声点,那是我瞎猜的。现在看来未必,你也知道大哥那性子,若真喜欢,哪会七年了都没和爹娘提一个字,估计就是有些好感而已。” 阿元满脸茫然,还没来得及说话。 边上的草丛里忽然冒出个人,大惊道:“什么!大哥他有意中人?!” 主仆俩都被这忽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只见来人一身粗糙老旧的暗红军服,厚重的帽子盖在头上,把头发藏的一点没漏。青涩秀气的面上还擦着两抹灰,不知才从哪里打滚回来,脏兮兮的。 这人竟躲在这里偷听,不知是何居心!阿元被吓得魂不附体,正打算斥责一顿,不料身侧柏若风竟喊了小姐的名字。 “柏月盈!”柏若风看着她,头疼不已。太阳穴青筋一跳,大掌伸出去,压在小兵脑门毛茸茸的帽子上,稳稳把人按住了,“你穿的这身什么?” “嘿嘿!”柏月盈歪了下头,从柏若风的掌下躲开。 她眼睛笑成两道弯月,抬起手里那只咕咕咕直扑腾的肥鸡,“二哥你这么凶干嘛!我刚从早市回来,见这鸡肥美得很,特意买来给娘炖了补补身子,没想到它半路挣开躲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抓到它,你俩就站我边上说事。” 她背着手,连带着把那只鸡也藏在了身后,黑白分明的眼睛咕噜噜转着四周看,面上摆着理直气壮,“我这可是光明正大地听!你不能凶我。” 鬼灵精怪的模样叫柏若风头疼,又好笑,“难怪爹娘天天说你,瞧瞧你这身什么打扮,连阿元都没能认出来。” “哼!”柏月盈委屈地冲他哼哼,“我不是你亲妹吗?他不认得我就算了,你不认得我,我就不跟你玩了!” 说完跳出去草丛,带着咕咕直叫的肥鸡跑了,身影快得柏若风都来不及喊她。 虽然年方十三,柏月盈身高却长得很快,面容清秀,肤色健康。远远看去,几乎要误认为是个雌雄莫辩的矮个子将士。 阿元看着她跑掉的身影,抱臂而立,摇了摇头,说出了柏若风心声,“世子和少爷都不算什么。小姐才是最让夫人头疼的吧。” 柏若风正琢磨着柏月盈会不会把刚刚的话传出去,到时候他就成了以讹传讹的源头,那可真是罪过。闻言挑眉,“你又知道了?” 阿元直言不讳,“小姐不是天天嚷嚷着以后要嫁大将军大侠士吗?不过现在天下间哪有家世相当、智勇双全的年轻郎君?” 就算是老百姓都知道,曜国重文轻武最严重的地方是朝堂。 朝中文官人数几乎是武官的数倍,高阶武官里除了年迈的大将军,以及一直以来驻守四方的四镇将军外,基本无人可用。 历年的武状元选出来,若没有家世支撑,最后大多数沦为护城营或者京师三大营中的守城小将,不受重视。 各边远驻城的将士一守就是多年,从年纪轻轻到满面风霜,没有新鲜血液输入,也几乎没有提拔的可能。 东西南北方,除了北方,三面临海,训练的多是海军。 唯独北疆,因为面临着北越国的威胁,反而是曜国除了京城外陆军兵力最强盛的地方。 不过,如今太子监国。柏若风伴在身侧,见他夙兴夜寐,常为此头疼,未来情况或许有所改变。 “你想得还挺多啊。”柏若风抬手,敲了阿元脑门一下,笑了笑,“不过镇北候府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大小姐,哪是为了便宜他人的?就算以后宁可不嫁,也不会委屈了她。” “哎哟!”阿元抱头,眼睛转了转,嘀咕道,“那是,说不准就出了个女将军呢?” 柏若风又敲了他脑门一下,这下子力道更重了。 柏若风担忧地看向柏月盈离开的方向,对阿元警告道:“这话别给小妹听到。她这人固执得很,若叫她认定了这个方向,还指不准怎么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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