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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柏若风撑着下巴心不在焉,看都没看桌上堆得满满的东西。连向来爱逗的白虎过来蹭他,也是浑不在意的模样。 这一坐,便从白日等到傍晚,桌上纹丝未动的茶水点心换作晚膳。春福急得不行,在边上劝他多少吃点,柏若风侧了侧脸,装听不见。 过了没多久,熟悉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柏若风不用回头都知道谁过来了。 “没心情也多少吃点。”方宥丞绕到他面前坐下,挥挥手让跟着的人有多远离多远。 柏若风扯了扯唇,还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也不看是什么,囫囵吞了下去。“你不躲着我,我便吃。” 被说中心思的方宥丞不说话了。 商议要事是真,北疆的事情亟待处理,然而躲着柏若风显然也是真的,不然完全可以休息间隙抽空出来。 柏若风看透了方宥丞的心思,睨着他,唇角卷起,“怎么?做了什么这么心虚,还敢躲我?” 方宥丞拿起筷子给他夹菜,低声道:“没故意做什么。” “那就是有应该你做的但是故意没做,比如有些事没让我知道,是这个意思吧?”柏若风盯着碗中堆起的菜肴,出声道。 没想到柏若风今日如此敏锐。方宥丞一怔,筷子停在半空,他眸色微闪,却没有开口。 “你不说,好,那便我来说。”柏若风指尖敲了敲桌面,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促,“我想想,上回秋猎的时候,我在你休息的地方见着了兵部尚书。你的人我基本都见过,唯独他以前是跟着段公良混的。” “天元关失守的那么快,定然是敌方知道了些关中情况。如此大的危机,需要一国将军殉城挽救,怕是除了内奸出卖,还有……”他眸色锐利,若鹰牢牢落在方宥丞面上,观察着,“舆图丢了?” 方宥丞脸色微变,抬头定定看着柏若风。此事会动摇民心,除了北疆那边的人,朝中知道的屈指可数。 “什么时候丢的?”柏若风平静问。 然不待方宥丞开口,柏若风又道:“往前就是科举的时候,科举时段重镜死了,段轻章被软禁,莫不是那时候起,你就得到了消息?” 柏若风审视着他,这种冰冷的眼神,与当初知晓了方宥丞让他去剿匪的深意时一般无二。 然这回,的确不是方宥丞拿镇北侯的命去算计什么。 “不!我怎会拿国土开玩笑?若我知道那么早,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方宥丞深知若叫柏若风误会了,怕是以后都难澄清。他放下筷子,面色难看,“秋猎行军时,通过段轻章的消息我才知晓。而舆图被偷走,已经是科举时候的事情了。” “我知道的第一时间,一边派人追捕,一边派人去通知柏望山。但你知道,这里离北疆太远了……”方宥丞抬手揉着眉间,“镇北侯自年节时开始苦战,直到前不久抵抗不住殉城,而今的北疆不知道状况如何。柏云起太过年轻,北越又集中兵力来攻,之后怕是不易。” “原是如此。”柏若风把玩着白玉酒杯,须臾仰脖一饮而尽,一杯接着一杯,借着三分酒意,柏若风皮笑肉不笑看着眼前人,“想来也是,告诉我,除了徒增担忧,能有什么办法?或者我跑回去,今日信封上的人名就多了一个。” 温暖干燥的东西落在手背上,柏若风垂眸,看到方宥丞掌心覆住他的手背。也是有了对比,他才知晓自己的体温竟是这么低了,冰冷的手不自觉发着抖。 “不要这么说。若风,镇北侯在天之灵,定是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你别太难过。”方宥丞覆住对方手背,笨拙地想着安慰的词。 以前他取笑别人安慰人来来回回只有这么几句,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份笨拙背后是太过珍重的为难。他什么都不怕,现在却怕极了心上人的疏远。 那只手太冷了,在暖春里冷得像块冰一样。 “我不难过。”柏若风面无表情道。他抬头看着方宥丞,却像看着过去执意离家的自己,于是他认认真真说,“早就做好了离别的心理准备,怎么还会难过?” 他的心是麻木的,脸上也无甚表情,甚至连说话都是没有起伏的平铺直叙,“唯一没想到的,不过是设想了无数遍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今朝却是黑发人送白发人了。” 一滴滚烫的水滴到方宥丞手背上,方宥丞瞳孔骤缩,却听耳边一句,“下雨了啊?” 方宥丞心下一抽,不敢抬头看那张脸。他点点头道:“下雨了。”说罢起身,脱下身上斗篷一翻,罩在柏若风身上,连着帽子给人戴上。 于是那张向来笑着的俊朗面孔,便被藏在了斗篷宽大的帽子里,阴影里露出半截玉白的下巴,紧抿着唇,压抑着什么。 黑暗给了人安全感,柏若风侧过头,忽然伸手圈住方宥丞腰身,脸死死埋在对方怀里久久没有抬起。 没有任何声音,唯有滚烫的水一路晕染透了明黄的衣裳。方宥丞几乎不敢呼吸,手很轻地拍着柏若风发抖的肩背。 这时候,他倒发自内心地祈求柏若风和他生气了。质问也好,发火也好,什么都好。 过了不知多久,柏若风松开手,低头囫囵擦了两把脸。应当是擦花了,他能觉出自己的狼狈,不想叫人看见。 好在方宥丞也没有要看的意思。他刚起身要走,方宥丞抬手拦住他。 然而两人都没想到柏若风在这坐了半天,早就腿麻而不自知,着急起身,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一下,正好扶住那条手臂。 这突发的小意外叫两人都有些讶然。方宥丞趁势半揽着人,担忧道:“别回去了,在我这静静吧?我不打扰你,也不会叫别人打扰你。行吗?” 柏若风按着那只手起身,盯着眼前的花丛发呆,半晌才脱出出神的状态,嗓子微哑,“热水。” “好。” 次日,柏若风的折子就递了上去。 方宥丞捏着那折子,丢也不是,留着也不是,只能留着它,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本以为柏若风还要休息几日,然对方的雷厉风行比之他有过之无不及。昨晚亭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现在,柏若风却给他上书自请带兵前往北疆支援,其中理由种种,中肯得若这人不是柏若风,他立刻就能应了。 方宥丞把那封折子藏到边上那堆折子中,装作看不见。 午间,柏若风又入宫了。这回春福拦不住,他朝方宥丞办事的地方步步紧逼。 听到消息的方宥丞推开东宫书房的窗口,不顾脸面就想跳窗逃跑,结果才推开窗就和柏若风撞了个正着。 柏若风双手撑着窗口,眯起眼瞧他,虽不说话,然面上铁板钉钉写着:我就知道你又躲我。 方宥丞立在原地,捏了捏鼻根,坐回原位。柏若风轻巧地从窗外跃进来,目标明确地从一堆折子里挖出自己那封,摆在方宥丞面前。 他把朱笔塞到方宥丞手中,磨好的墨拖拽到方宥丞面前,就一个字:“写。” 方宥丞装傻到底:“写什么?” 柏若风道:“写‘批’,准我领兵回北疆支援。” 方宥丞捏着那朱笔,手腕上上下下半天,都没写下去。 “我知你为难,也知自己斤两。”柏若风冷静道,“你派大将前往,我给他打下手就行。如果你觉得我不够资格,那军师?千夫长?百夫长?都可以,无所谓,你写就是了。” 方宥丞猛地丢开朱笔,紧紧拽住柏若风的手腕,视线逡巡在那玉面上,咬牙切齿道:“吾不准!” 这还是自两人关系好后,方宥丞头回在他面前用如此等级分明的自称。柏若风皱眉问:“为什么?” “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你吗?” “那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家里人吗?”柏若风反问,逼得方宥丞哑口无言。 方宥丞脸黑如锅,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桌前踱步。柏若风不说话,静静凝视着他,或者说,等着他给出答案。 思虑片刻,方宥丞抬起头与柏若风平视,在那视线下把折子捏在手里,细细撕碎了,撒了满地,语气和缓,语义却毫不留情道:“不准。北疆的安危我会解决,现在我就派人去把侯夫人和你妹妹接回来。京城安全,你就留在这,陪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碎纸纷飞,柏若风看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沉默半晌,道:“今日把我禁在京城,明日是皇城,后日就是宫墙了吧?” 方宥丞像是被戳破心思,从未如此气急,他恼得对人直呼大名:“柏!若!风!” 方宥丞面上难堪,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明知我心思如何,可我到现在为止可有做出过半点害你的事?你如今拿这些来故意刺激我,难道我就会让你离开吗?就这回,就让我照顾你一回,这回你听我的不行吗?” 柏若风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事情变得这么快,以为要与对方不欢而散的方宥丞泄了气,立时化作了石雕,不敢动半分了。 往前由柏若风亲手划下的边界线,而今又被柏若风亲手打破。许是至亲的离去叫柏若风如梦初醒,他紧紧抱着眼前人,心脏隔着两副坚韧的皮囊跳动着,如此亲近。 “我昨晚一整晚睡不着。”柏若风声音很平静,“你说过会帮我的,宥丞,别拒绝我,我只想回家。” 方宥丞手指在半空弯曲又伸直,始终没敢落到柏若风身上,就像他的理智在挣扎。 派人驰援是一定的。北疆的事也会解决。但柏若风……方宥丞闭了闭眼,眼前闪过年少时亲眼见证熊熊燃起的火海。 “不行。”方宥丞睁开眼,选择遵从自己的私心,“唯独这件事不行,我不允许你有半点危险。” 柏若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拍了拍方宥丞的后背,松开了这个拥抱。 对视间,柏若风认认真真看着眼前人,似是要把对方容貌记下。“那便这样吧。”他说,“我信你会安排好人手的。” 方宥丞以为柏若风认同了他的安排,微不可查松了口气。 柏若风眼眸弯弯,“你先忙吧,我回家休息了。” 方宥丞面色和缓,“嗯。” 柏若风退后两步,转身走出去,却像想起什么,回头道:“我休息的时候,龙武军的事情就暂时交给李鸣岳了,你有事情便寻他。” 方宥丞道:“好。” 柏若风朝他挥挥手,关门离去。 方宥丞单手捂着头坐下,拿起朱笔,坐在满地纸屑间却始终回不过神。眼前闪过两人相处的种种细节。 今日的柏若风实在太温柔了,他见过对方阳光开朗的时候,见过对方勇敢无畏的时候,见过对方生气质问的时候,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像告别一样的…… 越想越不对劲。方宥丞猛地惊醒,唤贴身保护的暗卫前去查探,却得到了柏若风只带了贴身侍卫阿元,离宫后径直往北疆而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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