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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几日,看来也是被治了个服服帖帖,都会穿圆领袍了,真不得。 林易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季钦这般乖巧了,毕竟这孩子的脸色……整日臭得跟旁人欠他八百吊大钱一般,就差在脸上刺一个“别惹小爷”了。 季钦同林焱啊,一个是整日拉着臭脸,一个是整日嬉皮笑脸,林易想起来就头大。 阮清攸是他这些年在自家宅院里头见的第三个孙辈,旁的不说,起码进退有度,面色和缓,单这一点上较那二个小讨债鬼就强多了。 挺好……林易看着阮清攸,在心里直点头,挺好。 下头跪着的那俩人未敢抬头,也自看不见林易此时的和悦脸色,心里头正七上八下地盘算着如何解当下困局呢。 “三,二,一……” 本不须在此刻有的默契突然齐齐发力,季钦和阮清攸同时在心里数了三个数,后一起开了口—— “外祖父,孙儿有一物……” “林侯爷,小辈有一物……” 林易刚打算喊他俩起来,都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这两句给噎了回去,他清咳一声, “说罢……” 这话还没落地,仿佛是担心他俩再一起开口一样,林易便点了名, “阮公子先说罢。” 阮清攸又再一拜,起身掏出了“怀里顶顶重要的物件儿”, “侯爷,季钦此去,为林家带回了虎符,便我二人种种行径无比荒唐,令您失望寒心,可即便看在这边军要物的面子上,也拜请您莫生他气。” 林易皱眉,暗自思忖着:这俩人何处荒唐了?别是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被传到了坊间,很快便要丢脸丢到他这里了罢…… 季钦也抬了头,看见外祖的脸色,心里一个哆嗦,也连忙又叩了下去, “外祖容禀,不肖孙儿已与清攸合婚定亲,若要停妻须得合大晋律例……” 说着话,他也掏出来了怀里的“好东西”,高高地举了起来。 林易哭笑不得,看着俩人低头跪拜,高手托举的样子,心说是自己久居边城,年岁日长,摸不到年轻儿郎的心思么? 这一个二个的,搞什么鬼名堂呢? 他很是不耐地摆摆手, “起来,起来,你二人都先起来再说话。” 见俩人已安安分分地落了座,林易唤人看茶,眼神儿又在季钦的身上多留了些时辰——瞧坐的这板正劲儿,何处亲长看了怕也要夸一句罢。 印象中,自打妗儿故去,便没人能将季钦这小子约束成这样了。 行,娶了一房妻,也学会了“敬畏”二字的笔划如何了,挺好。 林易再次感叹,挺好。 他摸上茶盏,发觉已凉了,便着人撤了下去,顺道一挥手屏退了堂内仅有的几个亲随,看着阮清攸与季钦问:“你俩,是不是将我当作了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还是将我看作了偏瞧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西王母?” “孙儿不敢……”季钦说话间已经起身撩起了袍子。 阮清攸也跟着一道起了身。 “都坐好!” 林易过惯了天高皇帝远的日子,日日与同袍以兄友相称,出了边军大营便不怎么用这些一言有失便要叩要拜的虚礼,已看不得这些。 但该说不说,他方才这一声确实是中气十足。 季钦听了也十分安心,又是数月不见,外祖父身子骨却是一如既往的壮实。 林易默片刻,再开口已无方才的气势,说话声缓和如同寻常老翁, “我黄土都埋脖子的人,便没你们想得那样瞧看不开。 阮家小子,我先答你,你莫以为因你之故让钦儿离了京城,丢了超一品的帽子就是你的错了,你也莫以为他娶一房男妻是多荒唐的事情。” 阮清攸怔愣,抬头,讷讷:“林侯爷……” 林易接着说:“一者,钦儿的一身骨头比玄金还硬,他既有满身带兵打仗的本领,便就该来戍边卫国,而不是整日在京城同人玩心眼子。 二者,人活一世,便子孙曾也绕膝,未曾到老则就不知终景。妻房男女,后代有无,都也一样。” 季钦听了这话,心里头难受极了,外祖父与外祖母伉俪情深,但外祖母体弱,早早撒手人寰,后来是母亲,舅舅,俱也走在了他前头。 外祖父当年如何享受到儿女绕膝,娇妻相伴的好处,现在便是承受了如何百倍千倍的寂苦。 他方才的话已点出来了,若真要早早失去,那莫如从来未有。 而阮清攸也听出来了话外之音,再抬头,已湿了眼眶:“侯爷……” 叫完这声,后头的,他却不晓得该如何说了。 “哭什么哭,哪有头一次见亲长便掉泪的,快擦擦,”林易乐呵呵地笑,伸手递了个荷包过去, “来,收好了。” 阮清攸上前,却站得还离了两步远,没敢伸手。 “长者赐,不可辞,拿着。”林易将东西塞到阮清攸手里, “虽你二人早合了婚,但今日也算是打家里过了明面儿了,日后可要相互扶持,好生过日子。” 阮清攸捧着荷包,只觉重若千钧,不停地点头, “多谢侯爷,我记下了。” “还叫侯爷,”季钦这会儿已收拾好了心情,也笑着上前,揽住了阮清攸的肩膀, “改口礼都收了……” 上次抱着公鸡拜堂,跪着叫季源夫妇爷娘的时候,阮清攸只觉既悲且愤,满心的苦水汩汩外冒,两片嘴唇粘住了一般如何都开不了口。 这次,他心却像是被齐整整地包进了个糖水浇成的壳子里一样,里里外外都泛着甜,脸虽羞红了,却欢喜地紧,开口都无比畅快丝滑, “清攸多谢外祖父。” “好孩子,”林易开怀大笑,拍拍阮清攸的肩, “那虎符你替钦儿收着,婚书也找个合适的地儿放好了,卧房已收拾好了,你二人先去歇息片刻,再过半个时辰来花厅用膳。” 从正堂走到卧房的这一路,阮清攸像是行在云彩里一样,每一脚都踩不实,跟梦一样。 外祖父,居然就这样接受了他二人的离经叛道? 要知道,自古高门少男妻,上次若不是八字相合可以冲喜,泰宁侯府便如何落魄也不会抢了他去。 可现在,居然就这样简单,这样轻易么? “钧希,快快快,你掐我一把。”他扯扯走在身侧的季钦。 季钦也很高兴,但倒没高兴成阮清攸这样,闻言便笑出了声, “是真的,都是真的。” “别吵,你掐我一把。” 那我如何舍得呢?季钦没动手,凑过去,轻轻啃上了阮清攸的耳垂, “疼不疼?” 阮清攸这回顾不得说他孟浪,反回之憨厚一笑, “疼,都是真的。” 这回,他脚步总算是踩实了,一步接一步,感觉自己正大踏步往日后素净又快活的新的日子大步迈进。 边城地广,定北侯府虽装饰朴素,地界儿却是很大,阮清攸与季钦的院子里空了大片大片的地。 阮清攸一见便高兴出声:“日后可以种大片的辣椒了!” 季钦补充, “那边还空着个挺大的屋子,可以给你改个暖房,许种类比京中要少些,若好生伺候,也种的活。” “边城真好,我后半辈子哪儿也不去了,就待在这儿,”阮清攸坐在床上,甚至很不规矩地晃起了腿。 这样说,必然是因为方才外祖父的态度让他太开心了,里头夸大的成分估计是海了去了……季钦冷静地在心里评估着阮清攸这句,却一息之间就打定了主意—— 那我就好生疼他,让他离不开我,我不离开边城,他不就离不开边城了? 季钧希啊季钧希,你真是有大才! “快看看外祖父给的什么?”季钦催促。 阮清攸打开荷包,打里头取出来了一对蓝田水苍玉双鱼佩,可一分为二,又可和做一处。 蓝田日暖玉生烟。 得成比目何辞死。 阮清攸攥着玉佩,紧紧抱住了季钦。 —
第63章 番外(5) 桌上这么多人的场景,林易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这半年里,最热闹的时候是去年过年,林焱打京城回了,再往前数,便是去岁冬天林荃忌日时了。 虽然他若想找人陪着用膳,也并非是找不到,大营内十万大兵,个个是随叫随到。 但与亲人总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每逢佳节倍思亲。 今日季钦带了自己的郎君回来,林易真的是开怀非常,平素吃喝用度皆是从简的人,也破天荒喊小厨房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清攸啊,不晓得你口味如何,便叫府上的厨子挑着南北的菜都烹了些,你尝尝看,还适不适口。” 阮清攸乖顺地低头看了看菜色,只一眼就点了头, “合口味的,外祖父。” “瞧哪瞧得出来?”林易和蔼地笑着, “动筷罢。” “外祖父您真是神通,”季钦拿下巴一指桌上一角, “清攸虽是南方人,却最爱这口辣滋味儿,自己还养了株辣椒,生得很不错,都大老远带过来了。” 林易听闻,亲自上手将那道辣椒炒蛋挪到了阮清攸跟前, “这东西在关内许还稀奇,在边城却好找,赶明儿我着人在府上种上几畦,让你吃个够来。” 阮清攸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林易摆摆手让他坐好。 季钦乐得见他俩这样,开怀了,胃口也好,当即抄起来了一大根孜然羊腿。 京中的羊肉多是用了古董羹的做法,实在是比边城这炙烤的羊肉风味差了许多。 他想念这一口,已很久了,外祖父还是疼他,头一顿就备下了这么好些来。 “要尝尝么?”季钦问阮清攸, “只放了盐巴,辣椒面和孜然,香得很。” 阮清攸早就闻见了香味,但看季钦糊了一手油的模样,虽十分心动却仍拒绝了,哪有新郎君进家门第一顿就抱着啃大骨头的,那也太失礼了…… 季钦还能不知道他?举着骨头就笑出声了, “可是嫌弃这样不雅?” 一下子被戳中心事,阮清攸狠狠踩了季钦一脚。 这下子疼得季钦五官都扭曲了一下,却放下羊腿,取过湿润的帕子擦了擦手,取出身上惯带着的小短刃,开始打羊腿上一刀一刀地往下割肉,割完放到阮清攸的盘子里。 这娴熟的刀工……让阮清攸不自觉想到在家原来那个烤鸭子很在行的厨子。 盘子里的羊肉片很快堆作了小山,季钦才收了刀,重新拿起了羊腿, “这个也是辣的,多吃点。” 阮清攸抬头看他一眼,很是娇羞的模样,似乎这一眼便是道谢了。 季钦抬头,刚好看见外祖父正看着阮清攸,眼中的满意藏都藏不住——这么乖巧守礼的阮清攸,老让他想到林妗未出阁时的模样。 思念像瀚海,虽路上行的是又一人,但瞧见便是慰藉。 季钦自不知道林易这会儿想着什么,只在心里头哼哼:他拿脚丫子狠劲儿碾我的跋扈样儿,您老是瞧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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