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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了,你死了,我也老了。我没有多余的忠心给第二个人,也没有多余的野心再去叛主。” “这一生,我为你驾驭帝车,践踏万里;见你剑出洪荒,横扫天下;看你试手补天裂,已是足够辉煌,足够精彩——” “军权在你,不可任性。魔宫的百万大军,除我之外,只有你掌的住,决不能乱。”殷无极失笑,拍了拍挚友的肩头,好似托付了千钧重量。 萧珩浑身一僵,叹息着,不再说话。 “将夜,你要找的人,要翻的案,我死前一定帮你做完。” 魔君瞥去,见刺客的眉目凛然沉静,眸光是淡淡的银灰,却完整地照出他的影子。 他像是哄孩子,微笑道:“你替我承担了千年多的监察职责,扫平了许多障碍,我很感谢。” “……你别死。”将夜看着他,沉默良久,然后拉下兜帽,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用极为低沉的口吻说:“别死行不行?” 殷无极笑而不答,道:“你总是叫殷老鬼,怎么,现在还不愿意叫声哥吗?” “你答应我,我就叫。”将夜道。 “……小猫儿啊,你不好骗了啊。”他笑意吟吟地支着下颌,看向那永远年轻的刺客。 他随手比了比,道:“当年的你,才那么大一点,倒在流离谷的结界外。重伤的小猫儿,凶的却像是要咬人,我把你捡回来,哄你叫殷哥哥,你还真的叫——” “闭嘴!”刺客恼了,继而看着他,又拉下兜帽,非常低地叫了一声,“哥。” “至于陆机。” 殷无极目光转向青衣的书生,却意外地看到,那位清高桀骜的神机书生看着他,带着茫然和愤怒,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魔道的君王笑了,很温柔地问他:“我说,陆平遥,你哭什么啊?” 谢景行看向陆机,神机书生看着多年前的幻境,却不知何时静静地落下了两行泪。 陆机阖起眼睛,哑声道:“圣人,且看下去。” “您管管他……陛下只听您的话。” 玄袍的君王继续道:“陆机,我知道,你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修史。对不起啊,我需要拜托你的是——在史书上将我的名字抹去。” “可能百年不成,但千年足够漫长,足以让我的功过不再被提及。” 殷无极的影子被魔宫的烛火渐渐拉长,他又回身,笑道:“你已经是万世名臣了,今后还会是,一直是。但我不会是千秋帝王,这样最好。” 当年的陆机骤然听闻,还不懂其中深意,竟是怒火高炽。 “陛下,您干什么?您的功业也是能从史书上抹去的?为史官者,连您这样的君王都不能记录,这世上,可还有更值得书的历史? “我这一部《春秋》,又有、又有……”陆机看着他的神情,才渐渐觉出他的认真。“……有何意义啊?” 殷无极道:“那快三百年中,帝位空悬,却是沉渣泛起,只因为,这天下还有一个位子,叫做‘魔道帝君’。” “只要这个位子还在,就永远有人想要来夺。” 殷无极转过身,看向那至高的王座,微微笑道:“可这三百年离开,本座却看到了一个未来——这世上,也许并不需要一位帝王。” “萧珩掌军,陆机为相,将夜监察,互相牵制,彼此独立,又各司其职。你们这三百年,做得很好,本座要感谢你们。” 他又回到了帝王的视角,目光穿透他们,看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若非那些豪族势力又卷土重来,若非这样新生的制度还太脆弱,还要费心去完善,本座兴许不会再在这位子上坐五百年。” “现在,北渊的陈旧势力已经被我犁过一遍,死了干净。那些可用之人,我也都挑入了魔宫,分给你们手下。就算下一刻我死了,你们三人,亦可各执一鞭,将一切稳住。” 他阖眸,复而睁开,神情不起波澜,如深渊静海。 殷无极道:“本座开启了一段历史,那么,也会亲自去结束一段历史。为帝君者,从吾开始,亦然从吾结束。” “从今往后,吾希望‘帝王’的概念,从北渊洲的历史上彻底消失。让百年后、千年后,无有血脉、修为、家族、宗派限制,人人可向上,人人可治国,人人可为公,那才是大同啊。” 他笑着,对着寂静的魔宫展开手臂,好似要拥抱那个未来:“我要让他们坚信,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是天生的秩序,却不知在一段黑暗历史中,有一人曾乾纲独断。” “既然不知,又怎么效仿?” “魔而为帝者,杀业累累,控之不得。在本座之后,北渊也许仍有尊位之魔,亦可纵横捭阖,为英雄或是枭雄。但这帝位之上,无有后来者。” 魔君黑袍滚滚,在这寂寞宫城,定下了他身后百年甚至千年的规则。 “这件事发生在百年之前。”站在谢景行身侧的魔宫丞相沙哑着嗓音,往日骄傲神情尽数褪去。 青衣书生的声音极低,好似怕惊破什么,道:“他要我篡改的,不是他累累的杀业。他要我留在史书上的,不是他旷世的清名。” “他要我为王者书,却是要我将他从史册之上完全抹去。” “他会是北渊洲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帝王。” “可他一个人,就已经走完了一整部史册。若我书写这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却抹去他的名字,这个史官,又该多么面目可憎啊。 “见过这样的君王,这一辈子,我再也作不了那春秋一笔的书生,也再也修不了这史册。” 陆机的声音颤抖着,悲慨道:“圣人啊,您快管一管他啊……” 谢景行看着殷无极百年前的背影,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还交代了很多事情。魔宫的,仙门的,南疆的。 他说,宋澜狼子野心,仙魔之间必有一战。 他说,他们三人也不会是永远,将夜迟早要离开。 所以,他还要准备建立一个足够完善的,能够维持法度的机构。 他规划了他离去后的未来,告诉他们,自己还会再打一次仙魔大战,他要赢得漂亮,赢出一个喘息时期,让新生的脆弱制度能够更好地走下去。 他还说了很多。 “是吗?他走的比我要远。”谢景行看着他,终于理解了他那些似真似假的话语,背后真正的含义。 “自我去后,仙门不复当年,改革被废止大半。他怕魔门也是如此,他怕强权腐蚀人心,他怕弊病再度附着于北渊的肌体之上,他怕有人执掌帝车向回处走,践踏那些他好不容易才建好的东西,因为上面沾着无数人的血……” 谢景行淡淡笑道:“君为舟者,民为水。若君王逆水行舟,那天下就不要君王。” “多少年了,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不顾一切地把整个大洲向前拉,哪怕燃尽的是自己。他不让一个人掉队,他不让一个人走散……”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圣人叹而笑,声音缥缈,“别崖是好孩子啊,他真的在走我的道。” “好啦,都交代完了。”多年前的魔宫中,殷无极与他千百年来志同道合的挚友对谈,将那些构想尽数讲清。 萧珩等三人凝视着他的脸,久久未能言语。 “若能……”殷无极讲清楚了,似乎有些释然。他负着手,脚步顿了顿,却低低一笑,“若能办到的话,我还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萧珩沉声道,“你只管说,我一定办成。” “我想回家。”殷无极笑的像个少年,轻快地道,“出走了半生,谢云霁该想我了吧。” 其余二人都没有说话。 殷无极在魔宫呆的时间最长,这片大洲之上,有太多的人追随他、崇敬他、为他祈求长生。 但北渊洲始终不是他的家。 唯有将夜开口,银灰色的眸光瞥来,认真道:“回到哪儿?” 离乡的游子,连根都断了。 他与谢云霁,如今连师徒都不算,顶多算个仇敌吧。无名无分的,他也没法把自己供进圣人庙里陪他。 他该埋在哪里呢? “微茫山,圣人庙外,有一棵树,叶子是归鸟的形状,所以得名‘思归’。就把我埋在那儿吧。” 魔道唯一的帝君交代完,觉得应该没有什么没说清楚的,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玄色的衣袍,掠过魔宫黑曜石的地砖。 他一步步地走出寂静的宫殿,走下九重天漫长漫长的台阶。灯烛照彻极夜,拉长了他的影子。 深深夜幕之中,他笑着吟道: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黑这样黑,他该回家了。
第73章 情劫已至 傍晚降临, 私塾里的读书声依旧琅琅,岁月静好的韵味。 组队出门救人、探查与除妖的儒道弟子们也踏着霞光归来。 谢景行侧头回望,儒道上宗门的弟子们向他微笑执礼。 谢景行颔首回应。 “无涯子道友还没醒吗?”封原快步走近, 询问,“听说无涯子道友受了很重的伤, 谢先生可要好好照料。” “会的。”谢景行微微侧头,看向房间方向,心思却不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显得坚决:“有我在, 他不会有事。” 封原似乎是听出了什么,笑着打趣:“小师叔, 无涯子道友容貌修为都很不错, 对您又好,别在乎他的道门出身。我听说他在宗门也蛮边缘的,您不如把他睡了,让他叛门, 再带回儒门也行。” “瞎说什么,师尊会杀了我。”风凉夜也回到了私塾, 听封原嘴上跑马,更是头疼。 “再说, 怎么能教唆别人叛门?”他倒是一板一眼。 “睡了么……”谢景行看着两人,略略一扬唇角, 忽然道,“不错的提议。” “不是我教唆的!风凉夜,你别发疯!”见他点了头, 封原立即哀嚎一声,“我就是随口一说。” “小师叔,他随口一说, 您别当真,别当真啊!”风凉夜看着谢景行的背影,露出绝望的神色。 小师叔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睡了无涯子道友。 风凉夜跟上一步,苦口婆心地劝:“您想想,他是道门的,还是个男人!” “他不好看吗?”谢景行瞥他,嘴角一弯,问道。 “……好看。”风凉夜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 “那我吃亏吗?”谢景行又笑着问。 “这是吃不吃亏的事吗?”风凉夜思忖半晌,一夜风流如果能睡到那种容色,正常来说是不吃亏的。 风凉夜还是一脸震撼,毕竟小师叔是君子,突然放出豪言,声称要睡一个男人,这个事实还是让他恍惚了半天,嗫嚅道:“可、可是……” 谢景行随手用折扇敲了敲这温润如玉,但性子有点迂的小徒孙,温文尔雅地道:“他好看没错,你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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