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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帝尊这般绝世美人堵在墙角,扯孽缘,讨情债…… 饶是谢景行再心硬如铁,也会左支右绌,一败涂地。 谢景行长叹一声,不再维持垂衣敛袖的温润姿态,似清雅修竹的身躯,也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直起。 伴随帝尊尖锐的质问,矫饰、谎言与隐忍被层层剥离,他褪去天衣无缝的画皮。 重生之后,病骨羸弱的儒门君子,陡然消失了。 深潭泛波,真正的魂魄浮出水面。 隐匿在“谢景行”命盘之下,欺天逆命的圣人谢衍,终于从无边黑暗中,睁开漆黑如墨的双眼。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清光照梅花,白衣书生负手,清霁容貌藏在疏影里,神色波澜不惊。 他声音泠泠,“五百年倥偬,别崖就如此坚信,自己不会错认故人?” 殷无极掀起眼帘,绯红压抑在混沌中,一簇摇曳的炉心火,灼灼亮起。 他凝望着圣人久违的身姿,如同注视静海、深渊与长夜。 圣人西行五百年,世人快要忘却他的名字。 时过经年,殷无极重游故地,见到昔日洪崖沧海上高歌的故人,御潮水,凌九霄,转世而来。 风起青萍,草木无声,世人碌碌。 无人发觉这段惊世的跌宕。 唯有殷无极仰望天穹,世界无声的轰鸣中,星辰既归位,雷起天门开。 良久,殷无极声音缓缓,如静水流深。 “谢云霁,我辨认你,不看你的形貌,亦不看你的境界。” 他只认元神。 “一眼,就足够了。” 圣人谢衍默然片刻,坦然道:“果真瞒不过你,别崖。” 别崖,别危崖。 谢衍当年为他起字时,本蕴着谆谆教导,殷殷关切。 后来,却是师长唇齿间含着他的小字,把弟子圈禁九幽,作他一人的囚徒。 辗转缠绵的小字再度被唤起时,如同元神被师尊温在舌尖,品尝滋味。 个中含义,太过暧昧赤/裸。 千年师徒,关系背德禁忌秽乱荒唐,情/欲与杀欲融在一处,开出癫狂靡乱的花。 谢衍阖眸,他多半枉为师长。 殷无极也不讳言过去,甚至讥诮道:“圣人居然问,本座为何认得出您的元神?……哈,这段私情究竟多癫狂,难道您心中没数吗?” 一旦承认昔年名讳,意味着翻旧账,说曾经。 站在他面前的白衣书生,不再是圣人弟子“谢景行”,而是圣人谢衍。 兵解重生后,谢衍气运有缺,必须隐姓埋名,欺天骗命,难得以旧身份面对旧情人。 谢衍停顿片刻,虽然记忆不全,但他敢作敢当,全盘认下,“自然有数。” 既是亲传师徒,又是仙魔至尊,偏生陷在孽海情天里,性命双修,元神交缠。条条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凡有一条揭露于青史,两个人都会声名尽毁,从巅峰坠下,从此万劫不复。 即使如此禁忌,但那些隐秘的信笺,还是藏在公文之下,在魔宫和微茫山之间雪片般传递。 殷无极情绪动荡之下,恨亦如刀锋,他字字带血,道:“既然圣人心中有数,也理应料到,九幽之下的仇怨,本座会向圣人,一桩一件,逐个讨还。” 九幽大狱之下,一圣一尊像是两头杀红了眼的困兽。 圣人不再为人师表,帝尊亦然忤逆犯上,与他在黑暗里撕咬,或是缠绵。 见血最好。 不见血,饮下泪也可以。 帝尊神情阴戾,淡淡说着恨,“圣人飞升之前,没有一剑把本座杀了,反而让本座逃出九幽大狱,返回北渊,重振旗鼓,是圣人平生最大的错误。” “谢云霁,被幽囚的数百年,你知道本座是怎么过的吗?” “九幽之下无光无声,不知白天黑夜,不知时光流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能想象吗,那湿冷黑暗之中,本座四肢被寒铁锁链封住,琵琶骨被穿透,无论如何挣扎,皆是动弹不得,好似一具枯骨,冷,太冷了!” “有时候,我只能沉睡,梦里全都是你穿心的一剑,醒来后却在九幽之下,无光无声,唯有孤独一人,数滴落的水滴。” “每一次我撑不下去,就想着你的脸。嘴唇一碰,好似能咬碎你的喉咙,我念你的名字,几千遍、几万遍,甚至时时在想,什么时候能亲手杀了你,让冷心冷情的圣人,也尝一尝我受过的苦……” “谢云霁,既然你回来了,就别想逃。本座会把你施加的诸般痛苦,如数奉还!” 陡然刺来,是割开皮肉、刀锋般的恨。 谢衍听着,那恨意如刀,他亦如凌迟。 “如今的五洲十三岛,当以帝尊为首。吾兵解重生,修为微末,不是帝尊一合之敌。” 谢衍颔首,许他寻仇,“别崖若是恨吾,尽管来讨。只要你开口,以命来还,也可以。” 他很冷静,算自己命值几钱,却不再用那多情的语调,温柔缱绻地唤他“别崖”了。 殷无极心魔跌宕,魔性暴烈,明明世上无人比他疯癫,他却勃然大怒,“……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去赌天门洞开,吾不否认。” 谢衍轻拂衣摆,竟是默认帝尊的怒骂,行止皆淡然,“疯子的命,如何使用,当然是疯子说了算。” 情绪稳定如他,甚至还给出建议:“别崖打算如何寻仇,是毁我躯体,还是碎我神魂?” “下手利落点,看在千年师徒的情分上,给为师留个体面,不至太难看。” 殷无极被他气的倒仰,眼里划过几缕癫色,“你想死?” 谢衍微微偏头,露出温柔的侧颜,越冷静越疯癫:“别崖若开口索要,那就给,有什么不行?” “若为师的命,能够平息你的怨怼,当然值得。” 谢衍此话,竟是真心实意。他甚至还微微扬起脖颈,不见任何动摇,平静地等待死亡。 “不动手吗?” 谢衍曾是移山填海、一剑破天的存在。 日之恒,月之升。圣人就是至高巅峰的代名词。 殷无极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他也会坠落。 更未想到,转世而来的师尊,明明心有筹谋,却会因为他一句话引颈待戮。 殷无极微微仰头,以手覆面,神经质似的大笑,悲怆至极。 最温柔的人也最冷血。 这种事情,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天道心魔终于抓住空隙,顺势侵占他的理智,教他越发癫狂。 识海里,心魔在叫嚣:“杀了他,杀了他!这难道不是你的愿望吗?” “杀了圣人谢衍,他囚禁你三百年,践踏你的尊严,又将你丢弃——” 谢衍静如深潭幽水,似乎在洞穿他的内心。 “别崖恨我,是恨我囚你三百年,还是恨我孤身赴道,弃你于人间?” 殷无极是天生大魔,情绪只有最极端的两头,冰冷与暴烈。 他的心魔顽疾早就到了极难克制的地步,杀意如燎原烈火,灼尽他的神魂理智。 “好,谢云霁,你不要命,我就自取之。” 冰与火的折磨中,他的瞳孔迅速泛起狰狞的血丝,温柔而残忍地掐住师长的脖颈。 “人间久别,你竟半点软话都没有,还是激我。你当真觉得……本座不会杀你?” “你会。” “我当然会。”殷无极冷笑连连。 谢衍很淡地勾起唇角,平静道:“因为你恨我。” 殷无极眼眸氤氲着浓稠血色,他恨得发疯。 “谢云霁,哈哈哈哈,你想的倒是好。杀你?如此简单就教你解脱,还清这孽债,本座才不乐意。……应该囚禁你、折磨你、弄坏你、教你吃尽苦头,才好让本座这日夜煎熬的憎恨平息几分……你说对吧?” “君可自取。” 谢衍听罢,却笑了,他不觉有问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合该如此。” “住嘴,谢云霁!住嘴,你不许再说!” 殷无极骤然倾身,双手握住谢衍的脖颈,令他的脊背撞在栏杆上,正如他们相碰的骨骼。 白衣书生被抵在栏杆上扼住喉管,他少有这样被彻底压制的时候。 本能在反抗,圣贤君子如他,还是按捺下挣扎的欲望,无条件、无底线地纵容他发疯的弟子。 谢衍听他如泣如诉,仿佛刀割肺腑,肝胆寸寸尽碎。 他断断续续道:“别崖的心魔沉疴已久……” 殷无极被耳畔心魔的低语蛊惑,却还是凝神,微微松手,本能地听他说话。 被掐住脖颈、逼近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肉/体之痛,佐以情人深怨,哪怕是死亡之路,也甘之如饴。 他自顾自道:“……五百年前,我坠天而死,你久困九幽,不见天日,时常为心魔所扰,师父实在不放心……” 谢云霁真可恨,他又说这些、骗人的假话! 殷无极想:疯子,骗子,他在说谎。我可不能再被他骗了。 杀了他,亲手弑杀师长,痛快,难道不痛快? 痛快、痛、好痛……师尊—— 谢衍眼前一片陆离的光,溺水般的窒息感袭来。 他在天劫里差点碎过神魂,身体毁灭也不过小事。左右别崖没下死手,非得碎他魂魄已是宽待。让他杀一回,泄泄恨,也是理所应当。 师长喘不上气时,也未有不满。 他乐观地想,大不了再作回游魂。 只不过,再转生一次,损耗可能比预想的高,身体也难找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唔……”在意识归于混沌前,变化陡生。 濒死边缘的谢衍,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的一声,却不是他的脖颈。 施害者的骨节寸断,箍着谢衍颈子的力道骤然一松。死亡边缘,鬼门关前,他被放了回来。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殷无极面色惨淡如雪,他垂眸,看不清情绪,右手以不自然的状态垂落,骨节变形,腕部青紫,显然是他自己生生折断的。 他的声音背后,隐藏着岁月煎熬出的沉沉疯癫,“我又不想杀你了,我要你活着。” 什么样的恨,会让他不惜拧断自己的腕骨,也不肯杀他的仇人? 谢衍声音沙哑破碎,轻咳几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音节:“别崖,你在做什么……” 殷无极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头轻吻谢衍修长的脖颈,辗转、多情而缠绵。 无声血泪蜿蜒落下。他丝毫不知,只以为这是恨。 恨他离去,恨年岁久长,也恨自己未能死在五百年前。 殷无极一度以为,他的魂魄,早就随坠天的圣人而去,血泪早就在煎熬与等待中流尽。 如今,这个苟延残喘的他,不过是一具维持五洲十三岛正常运转的精密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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