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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三日后,记得来敬茶,吾先带别崖去一趟圣人庙,今日先别来打扰。”谢衍轻描淡写地道,“谁敢不来,为师抽他板子。” “……师娘。”被师尊压着叫师娘,沈游之双目无神,几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是迫于师尊的威权,他只能咬碎了牙,屈服于形势。 “好乖。”谢衍欺负了最小的徒弟,又拉住骤升辈分,还没反应过来的帝尊,“别崖,愣着做什么,和我来。” “小游之,你冷静一下,别昏过去。”见二人相携离去,叶轻舟立即走到沈游之身边,半扶住他的腰,无奈道,“圣人与帝尊走了,你挺住。” “……救命,师尊疯了。”沈游之自闭了,“师尊该不会是被下降头了吧!” 谢衍可不管儒门三相会对突然多出的“师娘”有什么想法。 他回到世间,便是要违逆天道,改殷无极的命,就算做了些离谱的事情,那又怎样?谁还有能力拦着他不成? 去往圣人庙,要路过垂花门,走过一段林荫小道。 树影斑驳,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小道上,并肩而行的两人,踩着一地的碎金,悠悠向前走去。 “谢先生、师尊,那句……”殷无极略略放慢了脚步,落后他一个身位。他的声音低沉,似乎在小心地组织措辞,“那句‘师娘’,只是怼小师弟的玩笑,做不得真……对吧?” “为师是会随意开玩笑的人?”谢衍站住,无奈道。 “就是知道您不是,所以才问。” 殷无极的神色有些张皇,更多的,是反噬而来的,近乎暴烈疯狂的欲望。 仔细一想,师尊似乎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这类话,说要带他回家,甚至要他回魔宫待嫁。 但那时,两人之间还在互相试探,殷无极喜欢听谢衍说些好听的话,并且作为情话的一种,心里却明白这做不得真。师与徒,仙与魔,要实现这些该是何等艰难,他听一听,便也就罢了。 谁料到,师尊是真的把即将玉石俱焚的他,从仙魔大战的战场上抢下来,甚至带回了故里。 那他,还能有更过分的期待吗? 这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你若想知道,就随我去圣人庙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谢衍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敛了敛袖,看向那绿意盎然的林荫小道,眸中带着笑。 于是他们又往前走,光从前方横渡而来,殷无极走在师尊的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谢衍的影子里。 他自以为无人发觉,却不料撞上了突然停下的谢衍。 “帝尊怎么回一趟家,还幼稚起来了。”谢衍转过身,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道,“你小时候爱玩,还在现在六艺场那片地里划线踩格子……” 殷无极笑着向后仰,躲开师尊的手,又旋了身,背对着光,向着林荫尽头倒退几步,倒是有几分当年的跳脱了。 “先生,我追着你的背影,走了好久好久。” “如今,我终于能够走在您的影子里,只要一伸手,就能揽住您。多近的距离啊,可我做到这一点,用了两千五百年!” “……师尊,这时光,好长好长啊。” 帝尊那样张扬地笑着,又在光影之中旋身,双臂展开,广袖飘扬。 林荫中有点点落花,坠在他的墨发与玄袍上,让他微微扬起的面容,更显俊美无俦。 谢衍拢着袖,看着他的爱徒,在他的面前笑着,闹着,好似当初被他护在羽翼之下,无忧无虑的少年。 那些沉重的杀业,那些残忍的命运,似乎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了。 他的少年,在师尊温柔的目光中,走进了阳光之下。 林荫小道已经到了尽头,跃入眼帘的,便是静静伫立于此的圣人庙。 庙前那一棵名为“思归”的树,叶子是飞鸟的形状。 归乡的游子走到这里,忽然有种一切将终的预感。 在瑟瑟的秋风中,飞鸟被风席卷,吹落,坠入殷无极的手心中,原本青绿的树叶,现在泛着黄,叶脉的纹路也似鸟的羽毛。 “少小离家老大回……”殷无极站在树下,听着树叶振翅的声音,轻声自语。岩岩如孤松的帝君,用手轻轻抚摸那粗糙的树皮。 自从他知道师尊为它取名为“思归”,便决定了自己的埋骨之地。圣人庙的风水好,是当年的天问先生亲自测的,这棵树就种在庙前,正好对着圣人像所在的天问殿,待他死后,他的骨灰还能替师尊守一守门。多好的地方。 而现在不必了。师尊回来了,他不要在原地等,他要让师尊永远带着他走。 生离死别,他已经尝了五百余年。可他永远习惯不了。 忽的,殷无极抑遏不住自己的情绪,背靠着树,似乎在抑制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他绯色的双瞳摇晃着,映出已经参天的树。 那些金色的鸟,在风中飞起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种下这棵树,并且取名‘思归’吗?”谢衍走到他的身侧,同样也接住一片树叶,笑而叹道,“这是你远走魔洲时种下的。那时候,为师就下定了决心,终有一天,我会带你回来……” “它种下来时,才这么高一点儿。”谢衍比了比自己的腰际,淡淡地笑道,“好几个冬日,我都觉得它要活不下来了,又怕我拨动天时,反倒妨碍了它生长,便在寒雪时为它打伞,挡住那些几乎要淹没树苗的雪。” “又是几春,它越长越好了,渐渐地拔节,成长,窜高……到后来,我已经不需要为它打伞,反倒是它的树冠,能够替我遮风挡雨了。” “树长大了,是该为种树人撑起一片树荫了。”殷无极的额头抵着树干,让长发挡住他的神情,声音几乎沙哑破碎。 殷无极看向师尊的眼底,在那圣人看似包容一切的温柔眼之中,好似有着迸溅的星火,决绝而固执,亦然在灼灼地燃烧。 帝尊忽的颤抖起来,他怎么会听不懂师尊的弦外之音?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他为师长,用千年的心血栽培出了独一无二的殷别崖。 如今,在他的生命即将枯萎时,师尊领着他回到了故乡,为归乡的游子寻找那些旧时的回忆,是在告诉他——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落叶总归根,师尊,我回来了。”殷无极的用脊背抵着高高的树,微微仰起头,看向那并不很湛蓝的天。 阴云之中,仍有天道的窥伺。可他却依旧笑着,肆意的,开怀的。 他要畏惧什么?是生、老、病、死? 不,都不是。有师尊在他的身边,他需要怕什么? “我回家了,我回家了……”殷无极向着白衣的圣人笑着张开双臂,在树下紧紧地拥住他,用下颌抵着他的肩,近乎痴狂。 “我流浪太久、太久了,都快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还好,您回来了……我跟着您走,这一回,我就算死也不会放开手。” “……傻孩子。”谢衍温柔地摸了摸他后脑的软发,哪怕他的头顶已然聚拢了天道的劫云,他却云淡风轻着,把徒弟揽的更紧了些。 “既然已经决定了跟着我走,该有的名分,自然都要补给你。” “……名分?”殷无极怔住了,他忽然想起方才搁置的话题,谢衍那句看似玩笑般的“师娘”,他却听出了全然的认真。 谢衍拉着他的手,一路走入圣人庙。 叛师弟子,本该无法进入圣人庙。可是整个圣人庙的禁制都是谢衍所设,又怎会拦他想带的人? 孔圣峨冠博带,孟亚圣儒雅亲和,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上古大儒的塑像陈列其中,沉寂而威严。 虽说殷无极也参与雕刻了圣人像,但是他却一次也未进庙参拜过。 当他踏入天问殿时,他近乎惊异地发现,圣人像两侧与前方,几乎被一抬又一抬的雕花木箱堆满,上面还刻着“囍”字。 而有权力将这些东西堆积到庙宇中的,毫无疑问,唯有师尊一人。 本以为此行是为归乡的殷无极,近乎手足无措地站在圣人像之前,脸上泛着浅浅的红,几乎不敢去见那神像出自他之手的五官眉目。 他一见这堆积成山的聘礼,心跳声都快跃出胸膛了。 不是吧,不会真的像他想的那样,师尊真的要对他…… 谢衍是个行动派,他指了指那些堆积在庙宇中的聘礼,狂傲地负手而立,勾唇笑道:“想要把魔道的君王娶回家,的确得费上不少功夫。三书六礼,我早就备好了,可惜还没有时间下给魔宫,回头再一并补过去,希望陆先生不要见怪。” “帝尊的姿容这般灼灼其华,又如此‘宜其室家’,吾甚爱之,自然是要先下手为强,娶回家再说。” “……” “我已提前算过,今晚有吉时,适宜办结契大典……嗯,虽然无人出席,似乎也无人祝福,但你有为师还不够?” 谢衍在这几日之中,几乎做完了他平生最荒唐的事情,不仅公然回护魔君,默认了他们师徒相恋的传闻,甚至还备了聘礼,打算直接把徒弟娶回家,这也算是让他重回儒宗的师门谱系——虽然是以嫁回来的方式。 怎么看怎么离谱,但,他就是乐意。 “……够的。”殷无极回眸一顾时,好似春花秋月,夏莲冬雪,尽付一笑中。 谢衍看着他的好孩子拢着袖,盈盈地回望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那孤绝而雍容的帝尊,又是那个多情风流的少年了。 “师尊想要我,我哪有不应的道理?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是会给的。”殷无极的声音几乎全哑了,他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庚帖,果不其然看到了师尊龙飞凤舞的字迹。 当年他不记得生辰八字,还是谢衍给他算出来的。 这么一想,从名,到字,到生辰,再到他的学识与剑法,他的一切都是师尊给的,如今再把一些都交付给师尊,简直是理所当然的呀。 “都给您。”魔君勾唇笑了,“先生,我是您的。” “谁要你的命了,为师要你的人。”谢衍恼他言语之间的悲观,又道,“除却天问殿中的这些,剩下的,我都堆在你的洞府了。儒宗清修,但为师位居圣位,到底还有些家底。喜欢什么就拿去玩,不必在意什么繁文缛节。” “您这么宠我呀?”殷无极含着笑抬起眼,眸光欲说还休。 谢衍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又领着他折到侧殿。殿中极为豪奢地摆了数百件喜服,皆是谢衍挑出来的款式。 “喜欢哪一件,就自己挑。” “……”就是说,师尊挑给他的全都是嫁衣啊。 “不过,师尊,能不能打个商量……”似乎没想到师尊准备那么齐全,帝尊先是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师尊的神情,不经意间试探道,“我来娶您回魔宫,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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