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院竹林掩映,有阳光落入,一地碎金。鸟儿也并不怕人,在谢衍身侧叽叽喳喳地鸣叫着。 “不想见我?”谢衍倒也不想强求,若是无缘,不见也无所谓,左右听过他讲课的飞禽走兽,人仙妖魔多得很,不差这么一个。 谢衍在广陵城停留已有一些时日。他正是仙门最年轻的一位大乘修士,若有此等境界,一般都是一方宗主或是大能,会将精力完全放在专心冲击渡劫中,不再过问世事。 而他修炼法门有所不同,所以选择了入世。 早年,他于微茫山之上发下大宏愿,立誓教化天下。 于是他行万里路,重新将上古散落的儒门典籍编纂,传道受业,走遍天下。他走过一处,便留下讲学,直至人们从蒙昧中学会“礼”与“义”,短则一两月,长则达一两年,有教无类,闻名世间。 有人许之以重金,妄图在他的书塾中加塞学子。谢衍看也不看便拒绝了,他所挑出的都是有些仙缘的学生,只要稍加点拨,未来或许有大道之望 。就算身上没有仙缘,经过他的教导,或成一代人杰,或是乱世枭雄。 而这些都与谢衍无关。 听过他讲学的,顶多能算上他的学生,算不得他的弟子。而他却不像其他大能那般徒子徒孙饶膝,他目前还没有收过任何一个弟子。 紫砂壶中茶水的芬芳散开,静室茶香缭绕。 “谢小友,你就不收个弟子?老道的弟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天资聪颖,听话乖巧的很,也算是让老道体会了一把儿孙绕膝的滋味。” 鹤发白眉的老道盘腿坐在矮榻上,青灰色的布料看上去破旧,实际上却一尘不染。 老道揶揄道:“莫非是谢小友眼高于顶,着实看不上这些凡类?” “喝茶。”静观尘寰的白衣修士眉目沉静,宠辱不惊。他道:“不是不收,只是时机未到。” “天问先生莫不是算出了什么?”道祖打破砂锅问到底。 “若是事事都去卜算,人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谢衍不欲正面回答,只是斜倚在矮榻之上,看向广陵城繁花似锦的春日薄暮。 他乌发白衣,一身仙人临世的风流,此时侧眸望向道祖时,却显得有些促狭。“我隐隐有预感,与我有缘之人,也该上门了。” “哈哈哈,那我就等着看你的选择了。”道祖轻抚长髯,起身告辞。 他不过跺一跺脚,便有青牛乘祥云而来,“谢小友的茶果然名不虚传,就连老道也心服口服,下回厚颜携一位老友来拜访,小友可不要嫌弃。” “不过是些粗茶,当不起这般盛赞,若是道祖与友人光临,谢衍定扫榻相待。”白衣的先生长袖拢起,微微一揖。 整个修界,当得起他这一礼的人不多,道祖算一个。 “天问先生不必远送。”道祖乘上青牛踏云而去,转眼之间便行至千里之外,再无踪影。 谢衍转身,却见方才有异动的草丛里,人已经离开了。 他与道祖并非没有察觉,只是不在意罢了,知道又如何,就算他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 他与道祖是什么身份,又何苦与一个凡人计较。 * 少年是从战场尸堆里爬出来的。 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记忆从一开始就是空白。 他是天生地养的恶徒,跌跌撞撞地从一片废墟的战场里走出来,扒死人身上的钱财和粮食,与强盗流民生死相搏,饿极了连草木树根都吃。 他身边的流民,有瘟疫死了的,有被乱军砍杀的,有被征去徭役的,流亡的路上他认识了很多人,而他们又像飘蓬一样飞散了。 只有他活着到了广陵城。 少年仰起头,看着牌匾上的几个字,问别人:“这里是广陵吗?” 对方看他衣着破旧,身无长物,不耐烦道:“是又怎样。”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个字,把它印在了眼底,好像到达了一个新的世界一样。 广陵城是个好地方,江南水乡,舞榭歌台,吴侬软语。 而在这繁花盛景的背面,是流民,是盛世的尸骨。 城隍庙里的流浪儿大多都是本地的,大字不识,倒也能因为城里不缺粮食,饥一顿饱一顿的,也就活过来了。他们就算出去找零工,也不过是跑些腿,赚不到几个钱,过的还算温饱不愁,至少比这一路流离好得多。 也有些胆大包天去偷窃的,广陵城的大户富得流油,只要不被抓,也有不少进项。若是被发现了,腿会被打断。 庙里的阿成就是这样,一个劲的叫疼,在第三天没气的。 少年是外来的,向来被本地的流浪儿排挤,破庙里的乞丐头头叫他去把阿成的尸体扔出庙里。 他见过太多死亡,默不吭声地就背去了乱葬岗,捡了张破草席,草草葬了。 回城时,他身上破旧的黑色短衫浸了点腐臭的血。 少年的身形修长柔韧,却长着一张天地钟灵,漂亮俊俏到过分的脸,还未长开,便能看出未来出众的容色。 而他早在长长的逃荒路上学乖了,知道自己招人,便用灰黄的尘土抹了脸,也从来都是披头散发,低下头避着人走,倒也在广陵城没惹出事端。 他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想要去溪水边洗一下,嘴上叼着一块买来的干硬面饼,刚转身,便看见一抹白跃入眼帘。 那是一名在买酒的白衣先生,长袍广袖,纤尘不染,在这软风拂面的广陵城里,也是独一份的潇洒风流。 “劳烦,我要店里最好的酒。”他的声音也是动听的,环佩琳琅,如芝兰玉树,仿佛尘世中不该有这样的君子。 “谢先生,您来了。”而那势利眼的小二在看到他时,立即热情洋溢地笑起来,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人面前疾言厉色。“早知道您爱我们家的酒,特意给您备好了,老主顾来都没舍得卖。” 只是惊鸿一瞥,少年便像是被吸引住了,歪着头,漆黑的眼睛眨了眨。 这世界仿佛褪色,唯有他的身影,在眼底清晰无比。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位如临江之仙的先生侧了侧脸,看似不经意地向他望来。 他的神色太过孤高淡漠,要人自惭形秽,以至于少年第一反应就是跑。 可等少年躲到墙后面,捂着心口,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活蹦乱跳,像是头活鹿,快要撞出来时,才有些疑惑。 他们非亲非故,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普通流浪儿,自己为什么要躲? 而那位先生淡淡然地收回视线,好像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少年第一次想把脸擦干净,堂堂正正地迎上去。他因为这张漂亮到妖孽的脸吃了很多苦,也杀了很多人,此时的冲动毫无道理。 战乱年间,哪还有什么伦理道德。 这逃荒路上,少年不知道宰了多少想要对他图谋不轨的强盗,少年像是磨牙吮血的狼,齿尖咬着磨的雪亮的匕首,像是锋利的獠牙,扎进脖颈便能喷溅出鲜血。哪怕输在力气,被人包围,他却有出色的战斗本能,身体绷紧如弓弦,便能瞬间弹跳起来,将那些空有一身蛮力的家伙一击割喉。 他早就磨练出了机警与敏锐,总是擅长捕捉恶意,然后将其扼杀在萌芽里。 哪怕到了广陵城,恃强凌弱也是人的天性,城里的花柳巷悄无声息死掉的几个嫖.客,便是管不住裤.裆里那东西,被他拖进角落里宰了的。 后来,广陵城里的流浪儿也知道,这个外来的不好惹。 他的头发总是披散着,寻常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浑身有股子戾气,凶狠又冰冷,是个魔星,自然更是让人退避三舍。 习惯了恶意与刁难,少年自然养出了一副冷心冷血的心肠,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天生便是刀口舔血的凶徒,也不认为自己应该与羊群为伍。 可他却遇上了一个人。 自此,人生的轨迹便彻底扭转。 谢先生博学而儒雅,是天下一等一的君子,是广陵城的春风。 他每每路过私塾时,都能听到他清冽动听的声音,或是吟诵那些极美的诗句,或是深入浅出地讲解着一些哲理。 那些句子写的可真好啊,他有时候会听的入了迷,蹲在墙角下不愿走,只是扒着窗户往里瞧,便刚巧能看到先生半张清俊温雅的侧脸。 少年也不去码头搬货了,而是着了魔似的跑去院落的墙角下坐着,听他的声音,还有那些极美的句子。 就算听的似懂非懂,他也在心里重复着,反复回味。 他听到白衣的君子执着书卷,徐徐走过窗前,他吟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把打零工的钱换了最劣质的纸张和炭笔。 识字才能明理,虽然少年在战场苏醒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但是识字读书这件事情,彻彻底底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了。 谢先生从来不赶走他,对于学生们的排斥也装作听不到,看不到,见他从来不打扰,久而久之,学生们也就接受他的存在了。 谢衍有时候会把课堂上讲过的书故意遗忘在窗口,偶尔还会附上几块油纸包裹的面饼或者是包子。 他起初不敢拿,但是后来,见先生并没有收回的意思,于是他便大着胆子借回去看,到第二日私塾上课时再原样放回窗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自己粗劣的作业夹在书里,而是附上了一方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墨条,算作束脩。 品相并不好,也许那位先生有的是更好的墨。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全部了。 他觉得自己的字还不足以拿给谢先生看,会让他觉得自己如榆木一般不可教。 书与墨条都被收走了。 少年心下一安,越发觉得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少年心里暗暗发誓,要练出一手好字,学出点名堂,才好意思去向先生道谢。 于是他起的比谁都早,用树枝在沙地上练习,写的不满意再抹去,觉得自己的手不够稳,便在腕上悬了沙袋,借着庙中佛前长明的灯火,从四更天练到鸡鸣。 就连在广陵码头帮工的时候,他心里也在勾勒着当天所学的内容,在口中反复默诵,让那些学到的东西都印在脑海中。 他天资本就聪颖到可怕,读书更是过目不忘。只要认了字,他的进步简直是一日千里,不过一个月,他就比那些自小作文的人,文章写的更好。 到底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始终有些心气儿,谢先生的好意,让他终于鼓起了一点勇气。 他苦苦磨练了一个多月,以谢衍上次布置的“君子之道”为题作了一篇文,然后换了一件干干净净的黑色粗麻衣服,打理干净自己,忐忑不安地想要去找谢先生,想要当面道谢,却不料看到他的秘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176 177 178 179 180 1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