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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长叹一声,掩面而泣,道:“目睹此画,不如折笔,这世上已无人可越过先生了。” 他们为这江山图而震惊,谢衍却没显出几分高兴之色,而是瞥了一眼殷无极,道:“读。” 少年直起身,声音清越,念起了《魏都赋》。 “……内不事农桑,流民成灾;外不理军务,边关告急。庙堂之上,不问苍生问鬼神,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道观佛寺,香火鼎鼎,皆为民之脂膏……” 鸦雀无声。 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敢说之人,也从未如此系统地意识到国家弊病。能够谈玄之又玄的奥妙,却对实务一窍不通的文人都熄火了,半晌无话。 再看那美轮美奂的江山图,他们才惊觉其中盛衰。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传世之作啊。”大学生低声道。 在这压抑的寂静之中,有人轻敲杯盏,与之相和。 万古千秋之后,他们的著作都化为黄土,唯有此赋能够流传。 “此赋……”就连那王爷也欲言又止,听到一半,猛然坐起,道:“不要念了。” 他背后已经汗湿,似乎是承受不住这般压力,长出一口气,才觉得自己从这沉重之中解脱出来。 王爷看向谢衍,敬重道:“先生有才,可否为朝廷所用?” 这是在隐隐告诉他,有些话不能说,若是说了,必有后果。 谢衍不置一词。 浮世虚名,于他来说不过是烟云而已。他帮徒弟出气之余,也想绕开天道的限制,稍微点拨一二,兴许能够让黎民苍生少受些苦难。 但看来,他所想要点拨的王族与士大夫,对此无意,只在乎他说话太直白,要劝他闭嘴。 朽木不可雕。一国之亡灭,总是从上层开始烂透的。 “不过是为了徒弟而来,既然诸位无事,衍先行拜别。”谢衍拂袖,却是拒绝道:“一介书生,当不得国士之礼。” 他来时飘然一身,去时亦然清风两袖。 浮世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又何须一顾? 魏都赋一成,便引起争相传唱。 可不过一日,庙堂之上便下了查禁之令,命令茶楼酒馆不得传唱,私下不得抄录,若有私自传播者,杖二十。 却不知越是禁止,其传播速度越快。 不多时,已经从魏京传至洛城、过了寒关、直抵北方边塞与南方广陵河谷一代,越是天高皇帝远,小儿口中便唱起来,歌声更远。 第五日,朝上王爷献画,为此,整个朝廷吵了整整半日。 一些人认为谢衍有大才,他的笔墨可引动异象,便是真正的国士,该留。 另一些顽固守旧的士大夫,觉得他妖言惑众,又有奇诡手段,若是开了口子,必然使得天下人非议朝堂,该杀。 杀与留争了半天,没有争出个所以然。 陛下一锤定音,既然谢衍之徒要参加此次科考,便捏他徒弟在手,要他上金銮殿,届时,若是合用便留下。若是不合用,便当庭杀了。 毁誉参半,盛名天下知。 魏京震动。 * 旬日,细雨霏霏,春闱开始。 “师尊不嘱咐两句?” “若没考中前三,别来见我。”谢衍执着一把油纸伞,送他来到考场前,淡淡地道:“若是金榜题名,我便替你取个字。” “那徒儿必然全力以赴。”殷无极一顿,继而笑道。 谢衍见到少年在细雨中的背影,不由得起了些期待之心。 他甚少有这样接近于关怀的心境,寻常与人也不过君子之交,点到为止。 而殷无极的人是他救的,名字是他取的,一身本事与才学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雕琢一块璞玉,越是花费心血,越是期待他未来会成为怎样优秀的模样。 “道祖诚不我欺,有个徒弟,的确有意思许多。”谢衍寻思着,在细雨中望着少年的背影,他一身玄色儒衫,抱着书箱,用大袖挡住雨幕,在平凡学子之中,仍然显得清霁孤直,一举一动都带着他的影子。 谢衍忽的觉得,他与当年自己离家时有几分相像,却又笑自己想的太远,在看不见他时,才转身走远。 谢衍如今是整个魏京风头无两的人物,有人朝他请教,他也不端架子,随意指点一番,在学子之中的名声更显。 自然有人记住殷无极,认出他是“谢衍的弟子”。 但名声日显,却容易被其所累,比如被朝廷监视。 但对方并没有打算动手,谢衍便假装看不见,该读书读书。既然目的达到,那些繁琐的学会、宴会、他全都推掉了,专心等待他的徒弟考完。 放榜后,殷无极果不其然地中了会元。 少年郎看了名次,又一矮身躲过来榜下捉婿的家丁,向着谢衍走去。 阳光正好,他长发束在脑后,目光灼灼,回眸一笑时却是如春花秋月,极是俊俏漂亮。 白衣的先生早已等在那里,带着欣然的笑意看着他,道:“还算不错。” “师尊答应我替我取字。” “我已想好了,‘别崖’如何?” “何解?” “别危崖。”谢衍抚摸着他后脑的墨发,叹息道:“你少时多苦难,愿你今后不再为命运所困,远离那些危险与苦难。” “殷别崖。”殷无极念了一遍,比起他大名中承载的殷殷期盼,他的字,更像是师尊对他的嘱托,要他平安喜乐。 “师尊以后,叫我的字可好?”殷无极倏尔一笑。 “怎么,叫徒弟你听不惯?”谢衍似笑非笑,拢着袖转身看他。 “师尊未来还会有别的弟子吧,但若是叫我的字,我便是独一无二的,只是师尊的‘别崖’。”殷无极笑道。 “麻烦。”谢衍轻哼一声,却还是依了他,道:“别崖,该走了。” 金殿之上,皇帝拿着糊了名的文章钦点状元。 甫一翻开,他也觉得奇,在宦官念完名字后,整个殿内神色各异,皆是寂静。 “又是谢衍之徒?” “连中三元?” “本朝还没有连中三元之人吧,这个少年不愧是那位的徒弟,当真厉害极了。”有大臣感慨。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召谢衍进宫。” 他的名字已经呈于庙堂之上,是个不容忽视的世间大才。如此人物,如果不能为他所有,那便不能留。 谢衍入殿时,看到立于阶前不跪的少年,淡淡一笑。 他为世外之人,对凡俗皇室有着基本的尊敬,但是三跪九叩就免了,殷无极自然也从他的礼制,他是不会对凡俗君主下跪的。 “别崖,过来。”谢衍向他伸手。 宦官劝了半天,殷无极都只是施礼,却不跪下谢恩。 可听到谢衍的声音,他蓦然抬头,却是步履轻快,走向谢衍身侧,侍立在他的左右,笑道:“师尊,皇帝点我为状元。” “藐视天子,辜负皇恩,点不点你还不一定呢。”宦官阴阳怪气道。 “天地君亲师,不跪君王,何等傲慢。”这是言官看不惯。 “哎,才子有些傲气,不妨事。”那殿上天子亲切地笑道:“谢先生的大名,朕如雷贯耳。《魏都赋》我已看过,有些想与先生探讨……不知先生可愿入朝为官?朕许以宰相之位。” “不必。”谢衍却不为名利所动,寻常帝王,命数还受不住大乘修士的辅佐,何况谢衍也从未对官位有什么兴趣。 “可惜了。”皇帝轻叹一声,道:“先生当真不考虑一下?还有贵徒的前途……” “考过便罢了,师尊不留,我便不留,既然已经试出了水平,大可以抹了我的名字。” 殷无极也对所谓前途不屑一顾。兴许三年前,他还会觉得做官是个好前途,因为那时,他还隔着私塾的一道门,向往着泥潭外的世界。 而如今不同了。 天地君亲师,他无君无父,唯有师友深恩。 这天底下,他只会跪他的师尊。 “既然如此,那边留不得了。”皇帝抬手,羽林军迅速上殿,团团围住。 “《魏都赋》妖言惑众,《江山图》诡谲妖邪,禁。相关人士下刑部天牢候审。” 殷无极上前一步,挡在了谢衍的身前,便也不再压抑自己的轻狂,嘲弄似的扬起唇,道:“不可用则斩?陛下如此心胸,在下长见识了。” “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别崖,不必多言,走吧。”谢衍摇了摇头,牵住徒弟的手,一副懒得再与他们废话的模样。“魏朝没救了,等死吧。” “大胆!”官宦怒道。 “一群蠢蛋,怎么都听不懂人话呢……”殷无极年轻气盛,笑意盈盈说出让人恨不得当场处死他的锋利言辞。 他把自己的卷子一撕,化为纷纷扬扬的碎片。他只是跟着先生,在刀光剑影中穿行,却片叶不沾身。 谢衍身侧的灵气,如云蒸霞蔚,化为如实质的剑意,锋利而冷冽,但凡是近身十步者,无不被剑意穿身而过。 “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仙是鬼?” 百官战栗。 禁军见到死了几个,也不敢上前,生怕触怒了仙人。而谢衍白衣飞扬,只是随手一指,剑意化形便穿透墙壁,竟然直直破开一个大洞。 不知是谁,膝盖一软,竟然扑通跪倒。这似乎打破了什么沉默,接二连三的跪下声响起,朝向这降临于世的仙人,似乎在恐惧他口中的“大魏没救了。” 但这些已经很遥远了,两人已经走出了殿门。 殷无极在走下金銮殿阶梯时回头一顾,看着那金碧辉煌的禁宫,却兴致缺缺地道:“皇宫也不过如此,这便是人间帝王?” “感觉如何?”谢衍问道。 “不如何。”殷无极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暗色的红光,一股生在他骨子里的欲望在静静沸腾,他笑了,桀骜而张扬:“下次上金殿,那个让人俯首称臣的位置,应当换我来坐。” “修界谁也不服谁,不兴俗世这套。”谢衍没当回事,以为他只是孩子气,想尝试些新鲜东西,得到手了便不感兴趣。 天问先生宠溺孩子,却半点也不畏权威,所以笑道:“你若想过把瘾,大可以寻个机会,师尊带你去坐一坐那龙椅。” “不必,做帝王有什么意思,我只想跟着师尊。” 无论是力量,还是权势地位。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会自己去挣。
第116章 少年心事 他们离开魏京后的第十年, 大魏覆灭。 而后,整个中临洲的凡人王朝流水一样换,今日是这支义军攻入城中, 改了国号,没过几年, 又是另一支异姓王率兵复国,却不拥魏朝王室,反倒自己称帝, 大肆分封,鱼肉百姓。 如此折腾了几十年, 战火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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