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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心无杂念,他却没法问心无愧。 殷无极低眸,在黑暗中,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绯丽的弧度,道:“好。” 心魔的确狡猾。谢衍陪在他的身侧守株待兔,半宿未睡,却是一夜无事。 反倒是殷无极,平日里独来独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谢衍本以为他是叛逆了,却不想,他半夜睡迷糊了还往他身侧凑,他的体温天生炙热,把谢衍往怀里一揽,便是天然的暖炉。 谢衍见他找到了安全感,于是也没叫醒他。 一夜无梦。 自从被心魔纠缠后,殷无极几乎从未成功入眠,精神早就濒临极限。他很久没睡的这么沉了,谢衍的气息对他来说,等于安全。 可第二天清早,殷无极刚醒来,却发现有些不对,笑容一僵。 他视线从上到下扫过,看见自己手臂环在师尊的腰间,像是揽住抱枕,抓着他不放。咫尺之间是师尊白皙的脖颈,那引动他渴望的线条,只要一低头就能啃噬。 谢衍还睡着,双眸轻阖,静水流深。 殷无极先是本能地呼吸一沉,一股邪火从下腹往天灵盖上窜,随后他意识到身体的变化,禁忌悖德的欲望,让他像是被冷水从头泼到尾,绷紧了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出。 殷无极咬紧了牙关,却也掩盖不住急促的心跳。 他本就年轻气盛,火烧着了他的眼眸,让他黑眸中染上浓深靡丽的绯影。 殷无极低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墨发,滑凉的触感让青年人狼狈不堪地转开眼,手却还扣在他的腰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滚烫而炽热。 “醒了就去做早课。”就算他没闹出什么动静,心音跳那么快,谢衍还是被他吵醒了。 一贯有起床气的天问先生没好气地道:“平白无故的,激动什么劲,吵人得很,精力多就去练剑。” “昨夜睡相不好,扰了师尊清净,一时懊悔。”殷无极的声音带着沙沙的哑,语气温良,却显得没那么平静。 “无妨。”谢衍眼皮一阖,显然不想理他。除却粘人了些,孩子气了些,他又没什么冒犯的举动,谢衍也不当回事,“既然昨夜无事,自行去吧。” “师尊再睡会,弟子告退。”殷无极放开他,给他盖了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披衣,耳根却彻底红了。 也多亏谢衍起床气没理他,他才得以披衣藏住自己的反应。 年轻男人晨起时会有欲望,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何况他体热属火,就算是谢衍发现,也不过打趣他几句,不会往深了想。 无他,只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修界中虽有男子结为道侣,但师徒却是禁忌。谢衍既是师父,又长他一轮,便完全没有把徒弟当做需要避嫌的存在。 但殷无极知道,他问心有愧。 他连剑也未拿,踏出屋子,直奔后山寒潭,试图浇熄自己身上的无名火。 在冻透肌骨的寒水中,殷无极虚张手指,似乎指尖还有那温热的触感。明明是极其甜美的滋味,他却摇摇欲坠,如临深渊。 他想起自己将对谢衍出言不逊之人一剑穿喉的模样。 那时的他,只觉师尊是高天明月,无人可以玷污他白璧无瑕的名声。 他合该是天底下最清绝的仙人,世人应当敬他爱他,对他有非分之想,试图沾染他,玷污他,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可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亦然犯了错。 他对最亲最爱的师尊,有了那般肮脏的绮思。 殷无极惨然一笑,黑发浸在流水里,有些绝望地阖上眼眸,心里想:“快四百年了,我仍然没有如他所愿,成为真正的君子。” 他把持着通往他的路,受人羡慕,表面大公无私,实则监守自盗。 他隐秘的幻想,更为恶劣不堪。 这么一想,他与那些卑劣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殷无极只觉浑身的火都在翻涌,心里却逐渐凉下去。只要一闭眼,他想到的尽是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喉头焦渴,想要把他握在掌中,又自我厌憎到想一刀杀了自己。 在欲望彻底熄灭后,殷无极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寒潭,蒸干身上的水,向着锻造坊走去。 微茫山乃是洞天福地,各种矿藏资源储备丰富。锻造坊就建在冰火洞府中,因为有炎晶矿藏,所以温度比外面还高上几分。 工坊里的天材地宝堆积成山,都是谢衍这些年收集来建造宗门的。儒宗的图纸已经画好,儒宗十景,便是构成护山大阵的关键。但要造起来,少说也要个几十年,上百年。 他平日一心想着变强,跟上师尊的脚步,也不欲把精力放在这类小道上,无非是见师尊建造儒宗时,总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才开炉炼上些东西。 他之前未尽全力,只是想要和师尊两个人一起,在微茫山再呆的久些,儒宗大可以晚一点再建成。 就是这般消极的炼法,他每次开炉,出的东西必是精品。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 殷无极心中烦乱,开了炉,五指一展,便投了火种。 火焰燃起,平日是纯正的红,此时焰中却掺杂着一抹黑。那纯净中的一丝杂色,如同白璧微瑕,刺目至极。 “呵,心魔。”殷无极看了半晌,倏尔笑了,唇边勾起的弧度有种奇异的邪。深红火焰中掺杂的一抹漆黑,照的他眼眸深深,如同鬼魅。 殷无极用灵力覆在刻刀上,将千年黄梨木雕刻成牌匾模样,掺入玄铁铁水,手中变了一个印,用并不会灼人的火淬了一遍材料,置入炉内。 他走着神,却听到耳畔心魔的低语。 魔鬼寻到了空隙,对他道:“真是蠢,宗门会分走他的注意力,等到他广收弟子,成为宗主,他还会这般关心你,爱护你吗?” “闭嘴。”殷无极本能地反驳道,“他答应过我,如果我不愿意,他就不收亲传弟子,我是特别的。” 随后惊觉,他竟然是着了心魔的道,与它说起话来。 心魔吃吃一笑,道:“那是他把你当孩子哄呢。” 殷无极猛然睁眼,怒道:“师尊不会骗我。” 心魔又道:“他真的不会骗你吗?” 殷无极沉默半晌。 心魔嘶嘶地笑:“我了解你,谢衍那般清高的人,对男人来说,是摘不到的高岭之花,也是欲罢不能的毒,谁不想看他坠下神坛的样子呢?” 它淬了毒的嘴又张开了,怪笑着,残忍地揭开他的隐秘欲望:“你难道就不想把他永远困在身边,玷污他,折磨他,让他为你哭,为你笑吗?” “……闭嘴。”殷无极咬牙切齿,若不是心魔无形无踪,他又摆脱不得,便就一剑刺去了。 就算这样,他拿着精铁矿的手也是一抖,显然是内心极为动摇。 低头时,妖异诡谲的一抹绯于眸中弥漫开,殷无极却浑然不觉,道:“他是我的师尊,我自然要敬他爱他护他,若我是那个会伤害他的人……” 他薄唇微启,决绝道:“那我就自戕好了。” “只要我死了,就不会给他带来危险……这样一切都解决了……” 殷无极自以为在与心魔对话,但这样神经质地在炉火前自言自语的样子,古怪而疯魔。 谢衍刚好来他的洞府寻他,本想来看看他的进度,却听见他对炉心疯癫的自白,简直要被徒弟给气疯了。 炉火渐明,发出噼啪的响声,却掩不住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殷别崖!”谢衍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声音冷的都要掉渣,厉声道:“给我跪下!” 殷无极脊背僵住,眼眸一阖,立刻就麻利地跪下了。 “为师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自戕的?”谢衍揉着太阳穴,只觉得青筋直跳。他用扇子轻敲手心,愠怒至极,“我告诉你,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你也得给我活着!” “师尊……” “还委屈上了?” 他收的哪里是徒弟,简直是祖宗! “师尊罚我便好,莫要气坏了身体。”殷无极跪的笔直,抬起眸,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此时又乖巧的很了。 这小崽子油盐不进,当惯了滚刀肉。打他,是舍不得的,骂他,他又不还口,他存心是受气来的。 谢衍心下愠怒,道:“若是轻贱己身,何谈修仙。你若想死,也得我来杀你,免得我数百年心血,毁在一个无关之人手里。” 谢衍本说的是气话,却没料到殷无极笑了,歪了歪头,颊边显出一个浅浅的窝,显出几分少年的纯真。 “求之不得,若是能死在师尊手里,想来也是个好归宿。”垂下的墨发挡住了难辨的神色,他高兴地道:“师尊莫要忘了今日之承诺。” 殷无极笔直如利剑的脊背弯下,向他重重叩了个头。额抵着地面,竟是磕出血来。 承诺什么?杀了他吗?想都别想。 “不过是一个心魔,你竟如此悲观厌世!”谢衍本是说的气话,没想到他竟还当了真,更是哽着,差点被他气到吐血,“怎么这般没出息!” 殷无极跪着,不曾抬头看他一下。 谢衍平日云淡风轻的面容上,笼罩着沉沉风雨,冷哼道:“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起来。” 他怫然不悦,转身离去。 炉火忽明忽灭,青年俊美的面容半笼在阴影里,隐隐透出妖邪来。 他低垂下眼眸,不敢起身,只听着那放置在炉内的仙器发出滋滋的响声,那是被灵火灼到融化成灰的声音,他却未曾再看一眼。 “杀了我吧,师尊。”殷无极握紧拳,压抑住浑身的颤抖,一股邪的不能再邪的欲望如疯长的野草,恣意蔓延。 他低声,像是哀求一样自语道:“在我还没做错事之前。” * 虽然今日不欢而散,谢衍未曾理他半句,但一到晚上,他还是把殷无极招到身边,照常守着徒弟入眠。就算他再生气,也不会拿心魔开玩笑。 谢衍不再与他同眠,只是支着一盏灯,坐在外间而已。 他在思考,自己把徒弟当做子侄的态度,是否是太亲近了些。 可是谢衍轻敲着桌面,却没想出该如何保持距离。 毕竟已经数百年过去,他身边唯一没变过的就是殷无极。若贸贸然疏离,不说徒弟会不会难受,他自己也是要不习惯的。 午夜,心魔满以为谢衍已经离去,悄悄从他的识海中钻出,控制住了殷无极的身体,让他如幽灵般翻身下榻。 青年眼中诡谲的红光一闪而逝,很快又垂下眼,披上外袍。却不料刚刚踏出房门半步,便撞上了心情极差的谢衍。 “孽障。”谢衍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见徒弟肢体不协,神情诡异,知道自己终于守到了。 白衣的先生掐诀,灵气直直打向他的心口,把扰人的心魔逼出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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