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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的。”他道,又睨了那弟子一眼,讥讽地轻扬嘴角,道,“他生我的气,罚也是罚我,你慌什么?” 那弟子吓得大气不敢出,讷讷不语。 殷无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戾气太重,吓到了这些循规蹈矩的学生,有些无趣地移开眼,飘然而去。 谢衍渡劫成功,真正迈入了圣人门槛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本来困难的筹建宗门,一下子变得容易许多。那些上门去求,别人也不一定会交换的灵材灵宝,自那之后,被各大宗门作为贺礼源源不断地送来微茫山。与谢衍往昔不睦的宗门,更是换了一副脸孔,热情地前来拜见,仿佛从未发生过不愉快。 修真界弱肉强食,若有了绝对的实力,一切困难都不成其为困难。 可距离始终会成为距离。 殷无极阖目,心里冷笑着想。 当年的他在万剑冢中九死一生,终于夺下无涯剑,满以为在出去后能够得到师尊的赞赏,可道祖却告诉他,谢衍已赴海外渡劫,已有约莫七日。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让他一时如坠冰窖。 “若有万一,谢小友渡劫失败,你就随我回长清洞府罢,我会照顾你。”道祖捻须,看他一眼,道:“谢小友已将一切都安排好,若你——” “开什么玩笑?”殷无极恨得发疯。 “他去渡劫,想来也是准备多年,倒也不必如此慌乱。”道祖见他神色苍白,宽慰道。可他嘱托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殷无极断然转身,御剑而行。 道祖急的捋断了一根胡子,扬起拂尘阻拦:“小家伙,莫往,圣人渡劫,千里成墟,可不是你这般半步大乘能够接近的。” “让开。”殷无极咬牙切齿,回头望他的时候,眼中隐隐有着血丝。 “不可。”道祖叹息:“无量天尊,小友情绪失控,莫要起了心魔才是。” “让开!”殷无极握着剑柄的手抖爆出了青筋,无涯剑赫然出鞘。 年轻的修士与古老的剑,如长虹贯日,裹挟着极端的暴戾之气。 道祖避开锋芒,心中一凛,叹息:“既然你意已决,走吧。” 殷无极御剑离去。 道祖驱赶青牛,终究还是远远跟上。 他眼底隐隐有着深思,自言自语道:“谢小友,你的徒儿,似乎……”很危险啊? 殷无极千里疾行,到达谢衍渡劫的海面时,天边已经降下不知多少道劫雷,让整片海域都如浓墨染开,海水倒灌,天公皆太息。 “谢、云、霁!”殷无极咬牙切齿,竟是毫不避讳地喊起了他的字,唇齿间像是淬了血,赤红的眼里映照着赫赫的雷光。 道祖只看见那年轻的孩子,仰天发出一声执拗的怒吼,眼角却倏然流下两行血泪。 他站在暴风骤雨的海面之上,双足浸在海水里,任凭巨浪拍打。 天穹翻覆,而他的衣袍皆被海水浸湿,黑发黏在脸颊边,深入心底的冰凉。而那响彻天际的惊雷,却让他的脸一寸寸白了下来,好似痛的狠了,竟是生出恨意来。 “师尊……”他喃喃,忽的昂首看向天穹之上,仰天唤道:“谢云霁,你若是死了,我便叛门给你看!” 直呼其名时,他毫无敬畏,眼中却有激烈的光。 “你听着,我才不继承你的大宏愿,世人如何,天下如何,与我何干!”他的声音嘶哑,在惊雷之中炸响。 “……我会把你珍惜的一切都毁了,你若是不满,活着回来杀我啊。” 他说不下去了,连喉咙里都翻滚着血味。 仍无回音。 渡劫期与圣人境,存在着极其夸张的鸿沟,其距离接近于人与仙。渡劫老祖笑傲天下万万修士,在圣人面前却只能俯首低眉,任由其裁决生死。 圣人最接近于仙神的存在。 没有人能够阻拦圣人雷劫。这次雷劫,也是生死劫。 雷声始终未停歇,九天之上的雷劫带来的威压,让他有种五体投地的冲动。那股蛮横的力量,把他全身的傲骨往海里压,让他俯首,让他跪下。 殷无极攥紧了无涯剑,浑身湿透,巍然伫立在海浪中。就算他在天雷里粉身碎骨,浮上海面,成为一座孤岛,他也不肯退一步。 而谢衍的身形,始终在云层之中,看不清晰。 这是天与地的距离。 “成圣……”他咬着牙支撑着自己的脊骨,让自己膝弯不要落地,不能倒下去,直到汗水与海潮融在一起。 他昂起首,仿佛接住天上的落雨,而那雨只会顺着他眉眼的轮廓向下流去,与海水融在一起。 总有一日,他会爬到最高处。 他要站在那云层里,若是不能成圣,成妖,成魔也无妨。 从此,不需要被庇护,也不被丢弃。 殷无极将无涯剑漆黑的剑鞘用布条扎紧,将其凶戾之气短暂封住,然后循着梅林的小道走向稷下学宫。 他路过小亭时,还瞥了一眼亭亭玉立的白梅,它仍旧在风中凌寒傲雪,不染纤尘。 他轻嗤一声,转身离去。 “大师兄早。” “大师兄安好。” 一路上遇到他的人,都停下手中事,叉手行礼,语气无不敬畏。 儒宗虽然是新建宗门,但是道统渊源深厚,又有圣人坐镇,自然让天下人心生向往。 随圣人学习历练四百年,便有半步大乘境界的殷无极,在修界是天才中的天才,在新建的儒宗里有着无可比拟的超然位置。 虽然这个位置,他一点也不想要。 穿过梅花林,走过黄金台,稷下学宫已经近在眼前。 如今儒宗设立的七贤,已有五人,此时便是竹林贤士林世良在讲学。书声琅琅,灵气充盈。 殷无极停了停,不愿去打扰他的讲学,所以从后门绕行,转过几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步伐却放慢了。 他慢慢调整了表情,阖眸一瞬,再睁眼时,脸上却出现了标准的假笑,温和而端正,是谢衍最喜欢的那种谦恭有礼的模样。 竹林掩映处,清泉石上流。 顺着潺潺的水声走去,只见最僻静处有一亭台,沉水香袅袅,一袭白衣的圣人背对着他,孤高淡漠,不可接近。 儒冠束起长发,圣人白衫不染纤尘,好似遥遥明月。 “舍得来了?”他坐在石桌前,似乎在观看这一局残棋,音色无喜无怒。 “师尊召我,不得不来。”殷无极于三步之外停驻,低垂眉眼,淡淡道。 “不得不?”圣人闲敲棋子,却是带着些怒意,“吾还为难你了?” “不敢,徒儿观潮之时,领悟到新的剑意,所以耽搁了些时日。”殷无极扫了一眼明显是为他备下的东西,却没有如曾经那样,毫不避讳地坐下,与他嬉笑怒骂。 他向后退了一步,低下桀骜不驯的头颅,选择俯首行礼。 终归还是不同了。 “罢了,不与你计较。”谢衍阖目,连与他算账的兴趣都没,只是道:“有些事情要你去做。百家近日里争端日趋激烈,邀我去主持争鸣会,南疆那边的动静便由你负责,我会拨几个人给你。” “不必,我一人足矣。”殷无极唇边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弧度都未曾变动,道,“带上旁人,反倒碍手碍脚。” “南疆是妖族地盘,莫要轻狂。”谢衍斥他一句,却顿了顿,没听到他顶嘴,有些不习惯地蹙起眉,“你在仙门的确不错,但,天外有天……” “弟子尊令。” “……”谢衍本以为他会生气,见他如此柔顺,却是一哽。 “您闭关前嘱咐的事情,我已全部做完。”殷无极面色平淡地说道,“五十年内,已有一千三百零五名修士或凡人慕名前来,成功通过试炼并且入门的有三百七十五人,其中分入七贤门下者一百零一,余下皆挂十二名士门下虚衔。” “别崖,你没有别的要说?” “流觞曲水已翻修完毕,微茫山大阵的破损也暂时复原了,弟子在山脚下埋了八卦盘,但是真正修复还需要师尊出手。” “够了。”谢衍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心绪已经再难起波澜,但殷无极无可挑剔的态度,却让他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他想斥责,却又无处斥责。 难道骂他太尊师重道?于理不合。 不如说,殷无极终于学会了打断自己桀骜的骨头,在他身边当一个乖巧又柔顺的徒弟,一个无可挑剔的谦谦君子。 可这个现实,却让他如鲠在喉。 “师尊乏了。”殷无极曲指,用灵火为他热了茶水,然后再退开一射之地,语气温柔,“便不打扰师尊了,弟子告退。” 谢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眸微微一暗。 一切是怎么变的呢? 大抵是从他渡劫登圣的那一日,他那桀骜不驯的徒儿,忽的就收起了所有的爪牙了。 登圣即是触及天门,确然是不同的。 谢衍在雷劫之中赫然睁眼,只觉极目之处,皆是碌碌蝼蚁,在他眼里再无差别。 往昔或是桀骜,或是轻狂的情绪,如今再回首,只觉幼稚可笑,不堪一提。那些嬉笑怒骂皆文章的过往,更像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若是成仙,是否预示着放弃俗世中的一切?”他这么想着,却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从层云之中落回海面。 他只是一顾,却看见一双炙热猩红的眼。 殷无极凝视着他的模样,有种末日般的绝望与狂热。 “师尊想扔下我,对不对?”年轻桀骜的青年,浑然不顾境界的压力,涉过海水,走到他的身边,带着些戾气攥住他半分水汽都未沾染的衣摆,好似要把他留在人间。 他的语气越发温柔:“您既然能丢下我一人去成圣,是不是总有一日,会再丢下我,羽化成仙?” 黑云散去,海水退潮,暮色四合。 谢衍垂眸看着跪在砂石里,憔悴狼狈的青年,竟然无话可说。
第121章 谬以千里 南疆平叛的差事, 殷无极办的极好。 无涯剑出,声震天下。即使是不通消息的散修,也听闻他的威名。 在此之前, 他就是再出色, 旁人听闻他的师尊是谢衍, 便会或是了然或是不屑地道一声:“难怪如此。” 在他们眼里,与谢衍沾了边, 就算是狗都能做出一番成就。 而如今, 撇开圣人的赫赫威名,那些自恃年长的老不修, 终于意识到一点:“当初谢衍身边咬人的狗, 竟是已经快要迈入大乘期的门槛了。” 教人恨极了他的好运。 谢衍得知殷无极的彪炳战绩时, 正在称量茶叶的分量。 殷无极不在身侧,他自己动手, 却总觉得味道不对。听闻小童来报,他手指轻轻一颤,竟是失手加多了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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