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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师尊栽培。”殷无极弯起唇, 微微笑了一下,倒是显出几分真来。 他出生入死, 能够换得一句夸奖便好。 谢衍想起韩度所说, 要给他打出名声的机会。 往昔, 他带着殷无极去过许多禁地,杀过无数妖兽, 亦然十分出名。可明明戮敌都是殷无极,却没人将其算作他的成绩,反倒议论纷纷。 “圣人抬举他, 他有一个好师父。” “我是圣人弟子, 我也可以。” “他只不过是运气好,拜了圣人为师罢了。” 而殷无极竟然忍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意见。 想到这里, 谢衍心疼起他的天纵之才被埋没,又反复告诫自己不得管的太死, 要给他些施展拳脚的机会。 于是他的眼波微微柔和了些,道:“道祖刚刚将仙门事务移交, 百家之事亦然要吾裁夺,诸事繁杂,暂时走不开……” 他顿了一下, 和缓了语气:“别崖可愿替我去北渊边境除魔?” 他竟是这般不想看见他,他方才归来,竟然又要赶他走! 殷无极猛地抬头,眼神幽幽沉沉,一片晦暗。 可多年的习惯,让他实难拒绝谢衍的要求,就算对方只是拿他当个好使唤的工具,他也认,就算每日处理那些外门弟子的矛盾冲突都可以。只要能够在他身边,远远地看着便好。 仅是这样而已,竟也不可能吗? 殷无极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可,儒宗庶务同样需要我经手……” “我已安排好人管事,你作为儒门首徒,时间宝贵,不应花在这上面。”谢衍见他难得这么乖顺,原本感情淡薄的心里又生出怜意来,“是我之疏忽,以你的年纪,也该早早独当一面了。” “……”这话一说出口,便是在嫌他烦,要赶他离开儒门了。 殷无极被他哽的胸腔郁气翻腾,险些吐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脸上却仍是笑道:“师尊日常起居皆是我打理,我陪您那么久,新换的人若是惹了您不快,或是不了解您的习惯,怕是……” “无妨。”谢衍深深地看他一眼,道:“吾作为仙门之首,本不该有偏爱,只会被人投其所好,你今后不必操心这些琐事了。” 如今接管仙门,若是有偏私爱好,定会被人贿赂。身为圣人,他的七情六欲也没有那么强烈了,这个口的确不能开。 殷无极心神一震,顿在原地,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 谢衍无意一言,竟是句句刺进他的心窝里。 什么叫不应有偏爱?什么叫被投其所好?他的断舍离,亦是要断掉这么多年的习惯,舍了他么? 良久,殷无极才忍下翻腾的血气,那被他强行用灵力愈合的伤口之下,仍是窒闷的疼痛。 他压抑住眼底一瞬间的痛苦,哑声道:“弟子告退。” * “他嫌你烦了。” 心魔的声音古怪而尖厉,好似在嘲笑他。 青年将褪下一半的黑袍拉到肩膀上,本应该流淌着纯正灵气的灵脉里隐隐有着黑气。 他用近乎冷漠的眼睛看着那在他心口凝聚成一团黑雾,继而伸手掐灭。可那只是徒劳无功。 很快,心魔又化身成有翼的飞鸟,在他身边盘旋。 “他要赶你走,赶你走!”心魔桀桀怪笑道:“他自从握上仙门的生杀大权后,就醉心于操弄权柄,伪君子,伪君子,怎会值得你如此!” “住口。”殷无极掌心盈出一团火,转瞬间便轰在后山的山壁上,留下一道火燎的痕迹。 他的神情冷硬而晦暗,一字一句地道:“师尊只是分身乏术,需要我帮忙分忧罢了,在收服百家的节骨眼上,我不能以私人感情打扰他。” “他成了圣,就完全变了个模样。”心魔循循善诱道:“曾经的谢衍多好啊,他只是你一个人的,只对你笑,眼睛里只看着你。现在不同了,他的心里要装着天下苍生,你算什么?一只他养的,好使的狗罢了!让你朝东你不会朝西,让你去杀谁,你半个字都不会有意见——多好的一把刀!” “看顾苍生,是师尊的愿望。”殷无极攥紧了拳,手指嵌入皮肉之中,流出淋漓的血,“也是我的。” 虽然如此说,他的眼神却显出些凉薄来。 就算被圣人教诲,让他能够装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悲悯模样,他也无法对天下苍生感同身受。 枉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算能倒背如流,就算将那些儒门术法运用的炉火纯青,那又怎样呢? 他的心里天生就残缺一块,本恶的人性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的眼里,没有善恶之分,没有好坏之辨,唯有强者为尊的本能。 若非谢衍劝他向善,让他走向光明,他怕是还在尸山血海里沉沦,双手染满无辜之人的鲜血,浑浑噩噩过一生。 师尊教导他礼与义,教他君子修身,他固然装的像个翩翩君子,但自己内心是否又藏着一只啖尽血肉的猛兽呢? “你的愿望?”心魔吃吃笑了,话语似乎要洞悉他的本质,刺穿他的所有伪装,“别骗自己了,殷无极。你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 夜间的流觞曲水只有一人,金樽盛着骀荡的月光。 圣人长发披散,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似乎正在思索。 见到殷无极,他似乎有些意外,却又闲适地支颐,瞥他一眼,道:“别崖,你来陪我下一局。” “师尊又无聊了?”殷无极先是笑了一下,随即敛去。 他坐下,将已经走到绝路的棋局打乱,白子黑子分门别类地放回棋篓里。 “老规矩,赢了就有个彩头。”圣人嗯了一声,执起白子,又抬头看向他低垂眉眼的模样,道:“你有话要说?” “如果我赢了,师尊能够答应我一件事吗?”殷无极沉默了一下,说道。 “可以。” “您不问一问,到底是什么事?” “没有必要。” 殷无极的一切都是他教出来的,谢衍并不认为自己会输,难免带上几分大意与轻狂。 殷无极又顿了顿,师尊此话到底是在说“他不可能赢”,还是在说“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呢”。 无解。 棋盘如战场,殷无极执起黑子时,一身昂然轩举的君子之风陡然一变,仿佛手里的棋便是一把锐利的剑。 青年修士举起棋子,如执吴钩,刺向棋盘的中央。 谢衍许久没见他如此有胜负心的模样,也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 几番来回,棋局陷入焦灼。 “这么凶?”谢衍抿起唇,微微笑了。“怎么,谁惹我家别崖了?” “师尊,别大意。”殷无极听到熟悉的称呼,心里微微一动,却又随即落下一子,垂目道:“您的后方都要失守了。” “还早呢。”谢衍笑笑,不以为然。 良久,一局毕,殷无极胜。 殷无极将手撑在棋局上,汗水浸透了脊背,似乎是这一场胜负太消耗精力。 而谢衍的神色却也褪去了游刃有余,取而代之的是正视与凝重。 他正在心里复盘,似乎一时不理解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给殷无极的。 他的棋路与平时不一样,那是一种锋芒毕露的战风,每一子都仿佛淋漓带血。 就是这样的棋,势如破竹,如一把尖刀剖开了他的中路,抓住了有几分轻敌的谢衍的空隙,才赢下了这一局。 殷无极道:“师尊,我赢了。” 他说罢,却有些恍惚,他当真赢了师尊?那个惊才绝艳,仿佛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圣人谢衍? “想要什么?”谢衍似乎感觉徒弟有些变了,但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但是他从不是输不起,笑着赞扬道:“别崖进步很快,再过一阵,怕是为师就下不过你了。” “您一步三算,严谨周密有余,却过于冷静保守。”殷无极把玩着棋子,仿佛语带玄机,道:“有时候,放纵一些,未必不可。”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谢衍与他似乎在打机锋,仔细一听,好像却又在说这局棋。 “身为执棋之人,自然要为每一子的生死存亡考量。”这也是他行事谨慎,柔中带刚的缘故,“别崖,过刚易折。” “每一子?”殷无极突然问道:“那么每一子在您眼中,都是等价的吗?” “当然。”谢衍不觉有他,答道:“众生平等。” 殷无极一时没说话。 谢衍将棋盘拂乱,然后抬眸,看着他越发幽深的黑眸,里面早已不起波澜。 他隐约觉得有一道说不清的隔阂在他们面前竖起,却又不知从何而起。谢衍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方才要我答应你一件事,是什么?” “我……” 除魔日久,殷无极本想让他收回成命,换儒门客卿或是七贤,就算被他当做偷懒也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多待上几日,他可以背那没出息的名声。 可殷无极却没说半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根簪子,取了南疆的龙鳞与白凤尾羽炼化而成。 他换上一副谦恭有礼的标准微笑,说道:“徒儿从南疆归来,带了点东西给师尊,还请师尊不要嫌弃。” “这么费尽心思想要赢我,却只是送个东西,没别的?”谢衍笑了。 他将龙凤二族赠予的礼物,丢进炉里炼成了这一支发簪,白凤在凤凰一族里极为罕见,炼成的发簪自然是通体雪白如玉,极美极珍稀。 若是被二族族长见到,怕是要恼他暴殄天物。而他如此费心费力地制作,也仅仅只是为了博师尊一笑。 “我想看您簪着。”殷无极走到他背后,用手撩起他仅用发带松松系着的长发,熟练地束好儒冠,然后以发簪固定。 四下寂静,谢衍能够感觉到他炙热的身躯贴近,年轻男人的心跳如擂鼓,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无端的勾人魂魄。 谢衍骤然觉得,这个距离着实太近了。 流水一样的长发在他指尖滑过,如黑色的绸带,这种诱惑让殷无极喉结微微一滚,压抑住低头亲吻的冲动。 他故作不在意,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师尊若是不喜欢,就丢了吧。” 谢衍以为他是在闹别扭,也不在意,只是叮嘱道:“此去魔洲边境,量力而为。魔尊赤喉并非易与之辈,倘若与他有关,不要深入虎穴,回来找我。” “师尊也会担心我啊。”殷无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小心,师尊只管顾着百家,那群老东西可不好对付,至于仙魔边界之事,您不必操心,我杀也会给您杀出个和平来。” “别崖。”谢衍又蹙起眉:“君子谨言慎行,不可杀心过重,还是要按律行事。”但他顿了顿,还是道:“不过,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危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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