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长的落拓将军顿了一下,轻轻一嗅,竟是嗅到了血腥味。 窗棂洞开,夜风吹向屋内,坐在床榻上的青年长发披散,唇角染血,抬起眸的时候,颜色是血一样的赤红,别样的邪。 “殷老弟?”萧珩愣了一下,有些不确信地喊了一声。 “嚷什么,叫魂呢。”殷无极他哼笑一声,将披散的墨发捋到一边,披着一件玄色的衣袍下榻,举手投足之间竟有种风流矜贵之气。 他虽然神态变了,口气还是熟悉的。 萧珩收了枪,视线扫过他胸口明显是自己打出来的伤,忍不住问道:“你终于活够了?” “……” “贼老天,你这种天之骄子都活够了,老子还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着想活下去。”萧珩愤愤不平,“不行咱们换,老子也想尝尝有宗门有地位有钱上头有人的滋味儿。” “做梦吧。”殷无极按了按额头,觉得自己的青筋突突直跳。 萧珩总有一种破坏气氛的能耐,但却很好地缓解了他内心的压抑。 萧珩不正经够了,才微微肃然神色。 看他这模样一定是自己搞的,没事让人自残的坎儿不多,他总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心魔?”萧珩低低说了一声,却又立即谨慎地住口,“我不会说出去的。”他又抓了抓头发,有些操心地道:“和圣人说了没?” “他以为,我已经没事了。”殷无极调息了一阵。 萧珩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执着枪倚在墙边,替他守门。 流离城混乱,他得替他护法,免得他这来之不易的故友就这样没了。 殷无极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男人的剪影,沉稳而可靠。 于是他喉头一滚,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萧珩轻哼一声,神色却说不出是惆怅还是平和。 “这么多年过去,老子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没几个,大多都死了,有的还是我杀的。”他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地道,“殷老弟,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如果有,我一枪劈裂,总归都是能过去的。” “萧重明……” “所以,你可给老子省省心吧,别把自己作践没了。”萧珩还没抒情完,就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咧嘴一笑,“不然每年还得去给你上坟,老子可没钱,顶多给你烧点纸吧。” “……兵痞就是兵痞,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好意思啊,粗人,就这么着。”
第124章 以德服人 殷无极受伤颇重, 被迫支起结界,在客栈调息。 萧珩就当真执着枪,坐在外头替他守门。 期间有魔修路过, 皆是见他在流离城像丧家犬般游荡, 知道他没什么靠山, 言语之间颇多无状。 甚至还有一个满脸络腮胡,执着铜锤的大汉, 见他替仙修守门, 恨恨地啐了他一口,道:“萧大将军, 你这又是去当谁的家奴了?对城主邀宠献媚被赶出门, 这是又换了个主子?” 有人故意大声道:“被主公赶出来, 这回又想投靠仙门啦?” 他的滑稽表现,引得众人嘲笑:“软骨病!逃兵!” 萧珩面无表情地把脸上的污秽抹掉, 握着枪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没有出枪。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老子, 你敢和老子一战?” 大汉身材壮硕, 与萧珩颇多冲突,偏生又因为投身城主门下, 自恃有了靠山,得意洋洋侮辱道:“就这样还敢自称将军, 呸,看门狗。” 萧珩眼底有戾气一闪而过。可他到底孑然一身, 仅仅是杀一群伥鬼就把自己弄成万人敌,是一件极不划算的事情。 他向来没有一展长才的命。 他修的魔是野路子,凭借对武道的钻研, 倒也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道。 可他四处决斗,当那声名狼藉的杀人鬼,以命搏命,虽然修为有小成,却在城池林立,诸侯称王的北渊洲无立锥之地。 他想要出人头地,唯有投靠成型的势力,卖命杀人挣来一口喘息。 可当萧珩想要去投靠谁时,却总是因为理念不合,被迫离开或是背主忤逆。无他,只因为别人是彻头彻尾的魔修,而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凡人。 他的“为将之道”,他的“英主之志”“治兵之策”“三十六计”,在魔洲只是谬论。 何况,萧珩看不惯魔修的处世之道。屠城灭族只是寻常,残杀妇孺皆为弱肉强食,被视为天理。他若违背,便会被人怀疑起了二心,或是被驱逐,或是被百般防备,坐冷板凳。 他并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规则。 就算单打独斗再怎么厉害,一队人呢?一城的通缉呢? 做人的时候,他因为过于刚硬,便被一贬再贬,贬无可贬。为魔的时候依然如故。 他付出过惨痛的代价,在鲜血与泥泞中学会了圆滑与世故。一身傲骨的萧珩学会了低头,笑脸迎人,唾面自干。 这样能够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他按捺下杀人的欲望,压低声音,陪着笑道:“挣几个小钱,几位大哥,萧某好不容易找个营生,还请高抬贵手。” “哈哈哈哈,真是条好狗。”那大汉笑着说:“你瞧,再怎么桀骜不驯的家伙,打断他一身骨头,就学乖了,会趴在地上讨骨头了。” “是极是极,黄老哥说的太形象了。”身侧的矮小老头脸上涂着古怪的花纹,笑皱在了一起,像朵菊花。 萧珩又恢复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紧紧地锁定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泛着冷冷的厉光。 仿佛下一刻便能暴起,将他们的头颅挑于枪下。 还不是时候。他倚门听着动静,心里却想。 “把流离城掀个天翻地覆吧!殷老弟,这一票,我跟着你干了!” 殷无极昏睡了多久,他就当真守了多久。 三日之后,萧珩进门,拎了酒与肉,便看见一身黑色里衣,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殷无极倚着床看他。 似乎是有点睡懵了,他还眨眨眼睛,睫羽掀起,有些不知事的天真。 “现在感觉如何?”萧珩见他迷糊着,便丢给他一坛子酒,笑道,“圣人弟子皮肉娇贵,能喝酒不?” “好多了。”殷无极原本苍白的面上,此时显出几分生气来,面对男人的揶揄,他面色不变道,“当然能。” 说罢,殷无极手腕一转,提起酒壶,披衣从床边起来,走到桌前。 萧珩已经摆好了酒杯与肉食,皆是这边城特色,正翘着二郎腿看他。 殷无极则是倾倒酒壶,给自己与萧珩的杯中满上,算是答谢他这几日的守护之恩。 岁月的流逝并未消磨当年的交付生死,反倒有种他乡遇故知之感。 这很难得,值得当浮一大白。 殷无极把盏,与他碰杯:“莫愁前路无知己。” 只是一碰,萧珩分明看到他眼底有着旷古的孤独,于是他大笑,酒盏发出一声脆响:“天下谁人不识君!” 殷无极身上总有一种违和感,他明明如肃肃林下之风,君子风度无可挑剔,却总是让人有削足适履之感,好像套在了一副不合衬的皮囊里。 “殷老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天生不会屈居人下,将来是要做大事业的。”萧珩满上酒,道:“你若是现在觉得好……” “我很好。”殷无极打断了他的话。 他也不用酒盏了,而是提起坛子,与他酒盏一碰,唇的弧度冷厉锋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用不着旁人评说。”他好像在说服自己:“是谢先生把我带出了泥潭,他很好。” “你觉得不能对不起他。”萧珩:“所以你把自己的手脚都捆着。” “师友深恩不可负。”殷无极支着侧颈,因为将将起身,他未束冠,长发如流水披散下来,配着玄袍宽袖,颇有些雍容的风姿。 “我不能让他失望。”良久,他才道。 “哈,那就喝。”萧珩是个聪明人,并未点破殷无极内心的挣扎,而是也颇为豪放地提起坛子,与他碰了坛,仰头灌下。 透明酒液沾湿了衣襟,浇的淋漓,通透到了心里。 殷无极平日里陪谢衍对饮,都是玉杯佳酿,微醺即止,少有大醉时。 萧珩可不顾及那么多,绿蚁浊酒,烈的能够穿喉。浊酒小菜,正适合就着魔洲边境的风下酒。 萧珩是失意人,殷无极就不是了么? 两个失意人碰到了一起,一切尽在酒中。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殷无极似乎是醉了,他并起二指,在空中虚虚勾勒,竟是借起了典故,玩起了行酒令。 他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诗景,墨色如流云分散又汇聚,凝成写意的画面。 萧珩看了个新鲜,抚掌大笑:“好!”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殷无极眯起眼,似乎回到了当年与萧珩初相识的军帐中。 他似乎闻到黄沙的气息,还有血的腥气,于是曲起手指,凌空一点,那墨痕收放自如,如刀枪剑戟,萧萧西风冷。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好、好啊!”萧珩低声念了一句,忽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痛快,可殷无极却听出了悲怆感。 是命还是运。殷无极沉默不语,只知道在今夜的月色下,一切的痛苦与不甘,都是值得宽容的。 萧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在桌侧的,是他已经染上灰尘与铁锈的枪尖。 他像是抚摸情人,用指尖温柔地擦拭那暗淡的锈色,却又忽的激愤起来,将空坛摔在地上,腾地站起身。 他慨然道:“有朝一日,我萧珩定要重归战场,杀他娘的七进七出!” 他挽了个枪花,身手一如当年潇洒不羁,数百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倒转,抹去一切的辉煌和落寞,回到英雄的本相。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生不逢时,还需隐忍。”殷无极眯了一下眼睛,他醉了,只觉得萧珩的枪仍然如当年一般锋利,宛如游龙惊鸿。 “再藏下去,再锐利的枪都会弯折。”萧珩的身上有种英雄迟暮的颓唐与落寞,他叹息一声,将枪随意置在一边,窝回去,懒洋洋地道:“算了算了,喝酒!” “北渊洲十城,你就没想过去投奔哪一方势力?”殷无极不经意地问。 “嘁,都是废物。”萧珩笑了,带着鄙薄和讥诮,“要我为这群乌合之众效力,他们也配?” “你倒是狂妄,魔尊赤喉如何?你见过?” “远远见过一次。”萧珩似是醉了,嘟嘟囔囔道:“那一次我路过血狱,正巧见到了魔尊的仪仗,霍,好大的排面。” 他比了一个手势,歪头笑了一下:“有那么长的——队伍,每个人都勾着头,睁着眼睛,看上去又是兴奋,又是畏惧。他们都在看他处刑,你猜他干了什么,他命令属下,把一座战败投降的城给、给烧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202 203 204 205 206 2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