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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城?”殷无极皱眉。 “对,连同女人和孩子。”萧珩端着酒盏,却没有喝。他低着头,喃喃道,“他关闭城门,引来天火,从天而降的灾厄,让满城都在惨嚎。” “一切结束后,我进了一趟城,城门上印着很多黑色的手印和抓痕,那股难闻的焦臭味,还有活生生烧成黑炭的人,那些逃脱不及的,大多都是住在北渊洲的百姓……” 他说到这里,胃里一阵翻腾,便抬起眼看着殷无极,惨笑一声:“就因为他们被敌人统治过吗?” 殷无极闭上眼睛,低声道:“修界之事,修界毕,不涉治下百姓,这本该是规矩。” “规矩,北渊洲没有规矩,那是彻头彻尾的‘魔洲’啊。”萧珩低笑一声,“生在这里,算他们命不好。” “那就给他们立规矩。”殷无极沉默了一下,道:“以法治天下……” “倘若还是不服呢?” “以德服人,以仁礼治天下……”殷无极说着说着,自己也不信起来,便住了口,露出有些心虚的神情。 萧珩却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殷老弟,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他揉着肚子,当真是许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圣人这套,治和平的仙门倒是无碍,你拿来魔洲推行,可是要被撕的渣都不剩。” “……” “以德服人,噗哈哈哈哈——” “别笑了。”殷无极斜了他一眼,恼道,“替你松松皮?” 萧珩笑够了,“祖宗,你这么杀气腾腾,这难道也是圣人之道?” 殷无极顿了一下,目光流转,反问:“这怎么不是圣人之道?” “那看来你与我理解的圣人不同。”萧珩道:“五洲十三岛谁不知晓,曾经的天问先生,如今的圣人谢衍,是天下一等一的仁德之人,无论是品性、道德、还是公正,都是无可挑剔的。就算是他的敌人,也要佩服他的为人。” “谢云霁?”殷无极这回是真的笑了,他颇为不恭敬地直呼他的字,透着种独有的亲昵,甚至还弯起了眼眸,显出几分少年时期的神气来。 他是这个世上最了解谢衍的人。 “仁义道德不过是世人的标签,谢云霁可是天底下最最桀骜的人。” “他嘴上说什么‘继往圣之绝学’……若是可以为万世开太平,他连这天,都能掀给你看。” * 殷无极此来流离城,其实是为了收回已经旁落的仙门权力,让流离城重新成为抵御魔洲的防线,而非北渊洲的中转站、黑市与情报点。 若是这等战略要冲被从内部策反,平日显不出危机,一但仙魔两道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数个月的打探,结合萧珩的情报,他已经把流离城摸了个七七八八。 流离城主明面上是仙门中人,实际上吃着仙魔两道的好处,却又不肯当端水艺术家,早就偏向了魔洲,甚至还收用了北渊洲送来的女人。 北渊洲从上层开始策反,偏生又遇到了一个贪财好色的仙门城主,那头的礼一到,更是一拍即合。这流离城,自然成了北渊洲势力辐射之处。 若非这毕竟在边境线之外,隔着一条峡谷天堑,恐怕随时都会被划入北渊洲的版图。 “证据呢?”殷无极问道。 “齐活,都在此处了。是流离城交易行近日来的来往账目,他们明面上做了一本账,私底下还有一本暗账。”萧珩耸了耸肩,道,“我可帮你跑断了腿才拿到,记得请我喝酒。” “仙门就是这一点繁琐。”殷无极翻开账册,一目十行,随即笑了,“就做成这个水平,也好意思说这是假账。” “糊弄一下旁人还是可以的,可经不起你核。”萧珩锤了锤肩胛骨,似乎在活动身体,“哎,有没有架打,再不动一动,我这老骨头都锈死了。” 殷无极将碍事的儒冠除下,又将琳琅又拖沓的玉环腰佩通通撇在一边,然后他提起剑,舒展了肩胛,拘束涤荡一清。 当温良谦恭的皮囊褪去,他的气质浑然变了。 年轻、锐利、霸道,平素清霁沉静的眉眼之间蕴着写意的风流,眸光流转时昳丽恣意,更让人一见难忘。 萧珩见他弃了儒冠,心中暗自赞叹。 他自从认识殷无极时,就觉得他实在不适合这玩意儿。啰嗦又多余。如今一除,好似被云层遮挡的太阳终于光芒普照,烈烈如狂。 “去做什么?”萧珩已然整装待发,他斜倚在门边上,咧了咧嘴,身上透着狼一样的匪气。 “以德服人。”他的口吻很平和,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殷无极玄袍广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他暗红色的凌厉眼睛。 萧珩咋舌,打量着他的神色,笑了:“哪有带着剑以德服人的?” 殷无极没有回答他,背影缓缓远去。唯有无涯剑出鞘,煞意如火,跌落一地热烈的剑光。 萧珩抱着臂,微笑着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那席卷过他身侧的肃杀的风,早已冷却的血液久违地沸腾。 哎,多可惜。若是殷无极肯为魔—— 那他绝对是天上地下,空前绝后的大魔。
第125章 初露峥嵘 他们踢遍了流离城的所有场子。 此地天高皇帝远, 本就带着蛮荒的匪气,若是想把魔修的势力从流离城清出去,那就要比比谁拳头硬。 而殷无极这尊煞神, 竟是执着圣人令, 提着剑, 一家一家地把流离城中的仙门势力“请”出来。 有的是半夜被从侍妾被窝里拖出来的,一身酒色之气, 衣不蔽体, 半点不体面。 有的被搅合了酒宴,赶走了客人, 里子面子丢了干净, 还没等到发怒, 便腿一软跪在了圣人令的威慑下。 还有人在边境呆了太久,不知天高地厚, 见殷无极只带了个魔修萧珩,便想扣押圣人弟子,做着向圣人讨赎金的美梦。 殷无极可不和他们讲道理, 反抗的皆镇压, 闹的最厉害的就脑袋搬家。 看着血溅五步的前车之鉴,剩下的人不敢闹了, 殷无极却又温文尔雅地把他们“请”进了自己的队伍里,让自己的清理行动更声势浩大, 不多时便掀翻了半座城。 风雨欲来,满城震动。 作为仙门边境重镇, 流离城早就从底子里烂透,被魔修渗透完毕,浑然背离当初立城时, “贸易互通有无”的初衷。 既然已经成了对方的利器,那么不如毁了重来。 殷无极手握着账本和圣人令,像是一阵暴风骤雨,转瞬席卷了整个流离城。而他的身后,却也跟上了一串长长的队伍,皆是哭丧着脸的仙修,战战兢兢地看着圣人弟子的背影。 殷无极的手里,攥着的可是他们的身家性命啊。 殷无极知晓不知道多少与魔洲勾勾搭搭的仙门修士,正在给自家宗门写信,八百里加急。 半日后,这些雪片一样的信件就会抵达微茫山,被呈上圣人谢衍的案牍。 但他不在乎。不如说,他是故意的。 “若是师尊知道了,他会是什么反应?”殷无极还有心情这么想着,“我已经近百年没忤逆他了,谢云霁的表情会不会很精彩啊?” 他会发怒吗?他的面具会碎裂吗?会责怪他吗? 若是当真骂了他,罚了他,可要好好将那副神情收藏到记忆里,时不时回味一番,也没白惹他一遭。 殷无极执着剑走进了城主府邸。 他剑未出鞘,而是以剑鞘击退守卫之人,扫倒一片。 可在对方亮了兵器时扑来时,殷无极却像是正合心意,抬起头,若有若无地嗤笑一声:“记好了,是你们先拔的剑。” 霎时间,无涯剑出鞘,削金断玉,更是衬得他眉目冷厉无情。 一城震颤。 萧珩枪出如游龙,替他清扫身后的杂碎。 他看到了之前在客栈挑衅的一高一矮两个魔修,如今却跪在他的面前,像狗一样爬着,连连磕头求饶,裤/裆一片腥/臊味。 旁人予他胯/下之辱,他一时忍下,此时却断然没有慈悲之情,而是奉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萧珩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枪尖划出一个半弧,满不正经地道:“风水轮流转,两位,黄泉路上走好啊。” “萧珩小儿——得志便猖狂!啊……”那人猛地抬起头,还未说完,嗓子眼便被一点殷红刺破,他倒了下去。 萧珩的枪太快了,快到夺了他的命,还让人有种自己仍然活着的错觉。 “得志?”萧珩觉得荒唐,只是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笑了,“平一城又如何?吾志不可尽也。” 他要厉兵秣马平天下,他想要提携玉龙为君死,可又有谁能成他的君呢? 可惜,尸首已经不会给他回答了。 萧珩提起枪,只觉得黑云压城,天外有漠漠青光,这暗淡的世道再无英雄可言。 不,也许还有一个。萧珩顺着正门大路的方向,看向那个逆光的人影。 玄衣广袖猎猎当风,带来的是毁灭还是变革? 殷无极天生就是要操弄风云的人物,仙门这座舞台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就算他的师尊是圣人谢衍,也是一样。 殷无极玄色描金的长靴踏过流离城主的背,浑然不顾那人被如虹剑气刺的呜咽求饶。 他好歹也算个修士,被派来做这天高皇帝远的掌事城主,就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流离城主李至,骄奢淫逸,贪财好色,目无仙门,里通外敌……” 殷无极径直登上城主的座位,慢悠悠地坐下,抖了抖手中的账本,翻开一页读了起来:“四月初十,流离城献北渊洲蓝城主血人参一对,玉玲珑三十余箱,贺城主寿。” “九月三日,收血狱山主人仙草一盒,为其减免交易行赋税。” “承运落珈城兵戈粮草共三千担,自峡谷转运东洲……” “还有这条,私卖仙门灵矿,这可厉害了。”殷无极慢条斯理地道,“仙门律令第一百二十一条,私卖灵矿资源牟利,给敌方提供军需物资,是通敌的死罪吧。” 殷无极啪地一声合上账本,那老底被倒了个底朝天的城主将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气,碎了几根骨头,哪还有平日的威风八面,卑微的像个蝼蚁。 他还试图去搂殷无极的脚踝,祈求这找上门的仙君饶他一命。 可殷无极嫌恶心,更是一脚踹开,他瘫在地上,更像是蠕动的虫。 “仙君饶命,本城主……不,小人断没有出卖仙门的意思啊。”他匍匐于地,大声喊冤。 可是面对圣人弟子,他除却叫唤两声,也做不了别的。 “你城中仓库里搜出的赃物,与账本记载一一对应,辩驳的话,上了明镜堂再说吧。”殷无极平静地道。 “这种事情,当然是仙君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拿谁顶罪就拿谁顶罪,我们能辩驳什么?”城主的参事被萧珩挑断了腿筋,跑不掉,却有一张颠倒黑白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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