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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的魔气在抵抗着这一切,那是求生的本能。但是他咬住了牙关,硬生生按住了在鞘中鸣响的无涯剑。 现在他还能控制自己的杀意与欲望,此时死在谢衍剑下,一切不堪与痛苦就结束了。 “我谢衍,今日以天道为证,孽徒殷无极叛出师门,弃仙入魔……” 殷无极的身影,似是少年,似是青年,仿佛叠着重影。 可他又比起从前清减了许多了,眼神却彻底变了,不是之后的温良恭俭让,而是桀骜而不驯的,仿佛什么都无法打断他的骨,让他傲立在群山之巅。 殷无极猛然抬眸,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不太相信他在以天道起誓,断绝他们的师徒关系。 “……将其逐出师门,从此师徒缘分已尽,情义两绝……” 山海剑没入殷无极的胸口,他看似狂傲不驯,却是没有半点反抗地拥抱了他的剑锋,他握着剑柄,血嘀嗒嘀嗒流下来,掌心流下的,好似他心头的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那剑身穿过他的肋下,他却感觉不到疼,抬起眼扬起一个疯狂肆意的笑,道:“谢云霁,你不是曾经问我,我的道是什么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从来都不曾悲悯众生。” “你从来都不了解我,我的道只有一个,那便是弱肉强食。” 谢衍瞳孔一颤,喉头一阵甜腥翻涌。明明应是无坚不摧的圣人,他却露出悲凉痛楚的神色,他的确被殷无极伤的狠了。 掌纹被划破,而那写在天道中的无形联系,也在谢衍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尽数断了。 风筝再也没有了风筝线,他也只能做这流离世间的流离人了。 从今以后,仙魔两立,路长而歧,再无关联。
第138章 再会无期 山海剑穿过他的胸膛, 谢衍听到了血肉撕裂的声音。他刺的深,却偏离了要害,卡在了肋下。他想抽出, 剑锋一时动不了, 殷无极握住了剑身。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手心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血浸透了黑袍,在地上形成小小的血泊。 他昔日疼爱万分的徒弟, 如今就双膝触地, 跪在他的脚边。他低着头,单手握着锋利的刀刃, 黑发沾着血与尘, 凌乱垂下。 在感受到谢衍的犹豫时, 殷无极甚至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 他低声笑了,声音沙哑:“师尊,我不欠你了。” 他似疯似癫, 义无反顾地踏入局中, 只不过为了偿还千年的恩情。 无论他如何孤戾疯狂,情与义是两把刀, 插在他的肋下,教他无论受尽人世间多少苦楚, 心中仍会有柔软和温情。 放走萧珩,是义字当头。自投罗网, 则是情字作祟。 他啊,迟早是会死在情义之上。 “你今后,不必叫我师尊了。”谢衍的声音依旧如玉一样冷, 却足以伤人肺腑。“既然你已经叛出儒门,一切便依照仙门律令来办。”他长睫一垂,漆黑冰冷的眼里似乎又冻住了,轻轻开口,道:“来人,把他带下去。” “真不愧是你,师……不,谢云霁啊,真是心狠。”殷无极笑了笑,谢衍果然是谢衍,选择了最理智的那条路。 培养了一千年的徒弟,既然出了岔子,不要便不要了。 圣人不缺徒弟,想要得到他指点的人,在修界可以从微茫山山顶排到山脚。他又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赌上儒门的前途,甚至仙门的名声来救他。 明明早已这么想了,但是看到他的选择,果然还是会……难过啊。 他原本握着山海剑锋的手微微一松,让谢衍把剑彻底抽了出去。 山海剑这个级别的神兵,造成的伤口哪是他的魔气能够填补的。他眼前仿佛蒙了一层血色,看到鲜血飞溅,看到剑尖滴落的血,还有摇晃的谢衍虚影。 大片的鲜血溅在谢衍的白衣袍角,让向来衣不染尘的圣人也染上如红梅般的血色。 那是他见过最艳烈,也最绝望的红。 谢衍的魂魄仿佛在这一刻抽离,作为旁观者看着这荒谬的一切。他出奇地保持了冷静与克制,如同往日并无两样。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些一视同仁的悲悯,道:“你既是入了魔,便早已无救,兴许死是一个好的解脱。师徒一场,我会让你少受痛苦。” “……” “不过,我还有事情要问你。”他轻声道:“你暂时还不能死。” 他的声音空灵的可怕,就连其他位高权重的仙门宗主,也不禁为圣人的冷酷而战栗。那可是他养了千年的弟子,一旦入了魔,他竟然能如此果断与无情。 传言圣人不沾尘俗,太上忘情。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殷无极倒在地上,唇边一点点地溢出鲜血。他伤得太重,说不上来是伤势所致,还是心死如灰,却绝望似的伸出手 ,握住了谢衍的脚踝。 殷无极的手心是斑驳的伤痕和血迹,留下了明显的血印。 他的声音很微弱,却透着祈求,他道:“杀了我。”他匍匐在他的脚下,像是仰望一尊高大冰冷的神像。 如仙神一样的师尊,却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毫无情绪地抬脚走开了。 染着血的手,最终无力地松开了。 鱼贯而入的儒门弟子,走到殷无极面前,用锁链锁上他的四肢,铁链四周的禁制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就连道祖和佛宗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之前还怀疑圣人会因为爱徒而徇私,是老衲妄言了,圣人顾全大局,当是吾辈之楷模。”了空大师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赞赏之色,他一向嫉恶如仇,见圣人下手利落,毫无动摇,于是捻动佛珠,道:“圣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把他暂时锁在儒门监狱里,待到仙门大会结束后,再转移至大狱。”谢衍抖掉剑锋的鲜血,收剑回鞘,依旧是神色淡淡的。唯有沾着血色的衣袂,仿佛绮艳的红梅踏雪。 “仙门大会一共三日,这才讨论到第三件事,时辰不早了,我们继续。”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再去看道祖与佛宗。他抬手,拭去自己脸上沾染的血,明明已经冰冷了,但他还记得热血溅到他脸上的触感,那感觉,能一直烧到他的心里。 * 殷无极被铁链捆着,一路带向儒门的水牢。 周围的弟子面生,应当是新来的,一路上沉默无言。他也没想着跑,胸口的伤势覆着一层魔气,支持他勉强能动。 有弟子嫌他走得慢,殷无极侧眼,嗤笑一声,挣开他们的推搡,道:“我自己走。”本以为会被落井下石,他却半个回应也没听到。 殷无极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这虽然是去水牢的方向 ,但是太远了,这并不是近道。他回头,却看见末尾的弟子头顶冒出一阵轻烟,转瞬间倒在了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却见到为首弟子一身儒门的白衣如同绘出来的,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威压降临于身。其余弟子像是被松了线的傀儡,纷纷倒地,不省人事。 画中仙,那是谢衍的红尘秘术。 纸人只是转身,便仿佛从画中走出,原本僵硬的轮廓变得清晰分明。在浓淡的烟雾中,那人逐渐生动起来,墨发白衣,负手而立,如同真正的临江之仙。 殷无极覆住胸口的伤,将黏在颊侧的黑发撩到一侧,却是嘲讽道:“谢衍,你来做什么?”他嗤嗤一笑,故意气他,道:“你莫不是后悔了,觉得我会说些不该说的,还要元神附体,来给我补上一剑吧?” 谢衍瞥他一眼,只是虚虚用手一指,他手上的禁制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命令道:“用魔气烧开你身上的链子。” 殷无极没动,胸口的伤还在流血,只是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那样看着他,涩然笑了:“圣人不会是想要私纵罪人……” “走。”谢衍轻轻阖目,复又睁开,声音冷厉而无情,道:“离开我的视线,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师尊……” “不要叫我师尊。”谢衍拂袖,眼里是腾腾的怒火,俨然是被气的不轻。“殷别崖,我什么时候要你自作主张的?现在,给我滚出微茫山,别回来了!” 他明明说着师徒缘分已断,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他明明一剑刺进了他的胸口,要他置身于无间地狱,却偏生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而他,要辜负这谢衍瞒天过海,为他挣下的一线生机吗? 他攥着胸口染着血的衣料,唇齿战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问问你自己,想死还是想活?想死的话,我现在就成全你。”谢衍似乎为他的寻死之举伤透了心,甚至超过了他入魔的事实。 “若是不想,就滚,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我谢衍,还未弱到需要踏着你的骸骨向上走。” “师尊,不,谢先生。”他的声音异常的哑,却是扶着脸笑起来,“您这样待我,我可真的舍不得走了。” “混账东西,当真不知好歹。”谢衍回眸,厉声骂他,却看到殷无极仿佛饮了毒酒般绝望又沉醉的笑容,这让他喉头像是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殷无极看着他,似乎看到微茫山平静之下涌动的风云。方才被谢衍当胸一剑,他没有半分悲痛,此时眼眶却落下两行血泪来,像是他鲜艳的魔纹。 孤天之下,他走之后,谢衍将会独自面对这些风雨了。但他们到底是走散了。 “其他通路都已经封了,下山的唯一通路在你的洞府内,离开微茫山后,一路向北,往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谢衍背过身,似乎不想看他离去的样子。 “再见。”殷无极向他端端正正地跪下,俯身一拜,终而转身离去。 自此一别,山长水远,他们恐怕,后会无期了。 * “殷无极逃了?” “圣人的禁制,他居然用魔气烧断了。”了空大师拾起托盘上的沉沉铁链,道:“这禁制,当时我们都过了一眼,绝对是完好的。” 殷无极逃脱的消息,是约莫一个时辰后才送来的。 还是洒扫的儒门弟子,发现了躺在小径上的七八名人事不省的弟子,才来禀报。那些弟子的的记忆停留在昏迷前,也问不出别的线索,看上去像是魔门迷惑人心的术法。 圣人一直未曾离席,闻言只是轻轻一叹,道:“是我疏忽,本以为他已经伤重濒死,再无反抗逃脱之力,却没想到殷无极的火焰连这种程度禁制都能毁掉。” 谢衍的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就算是怀疑他留手,也不好直言。于是了空道:“苦海寺以诛魔为己任,我们会派出门下精英捉拿。” “道门也是如此。”宋澜道。他似乎有些意外这样的发展,甚至看了看师父道祖的神情,却不料他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常在的模样,看样子是不想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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