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衍似乎也没想过殷无极敢这么放肆,右手捏住他的肩骨,似乎随时打算给他个教训,可视线触及已经渗出红丝的白色绷带,他原本打算一击把他轰开的手微微一顿。 殷无极一只手支在他的颈侧,一手按着他的躯体,漆黑如鸦羽的发披散下来,衬着绯色的眸,分外缱绻。他平日里低头垂眸时显得恭顺的容貌,如今成魔,却像是盛开在血池里的优昙婆罗,有种别样的蛊惑。 他垂眸浅笑,唇也似乎被自己咬出些血色,魔纹因为情绪波动蔓延在脸上,有种靡靡的绯丽。 就连谢衍,也不禁恍惚了一瞬,差点被这惊心动魄的魔魅影响。 “谢先生呀,你就是自以为是这一点,最招人恨。”他低头时,漆黑的发也落在他的两侧,如锦缎一样光滑,唯有双眸如同燃烧的火,不甘,憎恨,杀意,渴求,一切都纠缠在一起。 里面的情绪太痛苦。谢衍怔住了,他到底有多久没有回头看过殷无极,他又一个人趟过了怎样的炼狱,才能酿成这样的苦。 殷无极长睫一抬,明明神色憎恨,声音却温柔入骨。他用手心近乎轻佻地拂过他的颊侧,看着那双冷淡如冰雪的眼睛,终于浮现出薄冰破碎的动容。 他本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最终还是顿住了。 在他的唇上三寸,殷无极轻轻一叹:“谢云霁,杀了我罢。” 他的声音近乎祈求,有种甜蜜的绝望。 “别让我恨你。”
第140章 势不两立 谢衍没有回答他, 只是按住了他的麻穴。 “谢先生,你——” 殷无极本就是强弩之末,凭着一腔不甘在他面前绷着。谢衍曲指一点, 他便失去意识, 像一只倦鸟落在他的怀里, 轻轻蜷起来,好像受伤的小兽。 无情无欲的圣人终而轻叹一声, 扫了一眼他紧紧攥着的青色衣角, 像从前一样抚了抚他的发顶和侧脸。可是在他的掌心触及肌骨时,他才陡然惊觉, 殷无极在忍受着怎样的折磨。 魔气在他的皮肉之下翻腾着, 与躯体里本身的灵气互相抗衡, 片刻不得平静。 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是仙魔转化时必须经过的一道坎, 可他的反应却前所未有的剧烈。这些,他却半点也未显露出来,仍然自若谈笑, 从容赴死。 难怪逼他出手, 这种非人的折磨,死才是一种奢侈。 好, 当真是好。 谢衍本是被他气得发抖,现在反倒冷静下来。在中临洲这种灵气充盈之地, 他的反应尤为剧烈,因为这并非适应魔修生存的土地。洞天福地天生的灵气, 于现在的殷无极而言,只是饮鸩止渴,吊着他的命, 却又让他更痛苦 。 想要活下去,他必须快一点去北渊洲。 “千年苦心,付诸东流。想死,也得我准许才行。”谢衍自语,却长袖一展,把在他怀里安睡的青年护的更紧了些。 他的别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乖了。 少年时的殷别崖,也曾躺在他的膝上,脸上盖着一本书,睡的香甜。也曾因为弹错了音,伸出手被他打板子,性格又倔强,咬着唇,死活不肯喊疼。 那时候,他说什么,殷无极都听的很,好像他是这世间唯一的仙人。 他或是笑,或是执拗,又或是怯怯地,唤他谢先生。 后来,又开始叫师尊,一声一声的,好听得很。 可如今再听到他沙哑的,一声声唤着“谢先生”,却听出十分的百味杂陈,好似是撕扯开心肝肺腑才能掏出的称呼,唇齿间也透着疼。 谢衍扣住他的五指,灵气灌注进了殷无极被魔气横冲直撞破坏过的灵脉。 他仗着自己境界高出一大截,强行替他梳理一片混乱的灵气与魔气,也亏得他们的修行功法一般无二,殷无极对他并没有太多排斥。 “师尊……” 就算是疼的狠了,他也只是在谢衍怀里微弱地挣扎片刻,攥着他衣襟的手收紧,冷汗浸透了脊背。 谢衍看不得他这般模样,手指捋过他的发,然后轻抚着他的脊背。 无论他现在变得多厉害,在师父的眼里,他永远是当初捡回来的小家伙。千年过去,他们早就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存在,这又哪是一时半会能够抹去的呢。 他就算入了魔,此时在谢衍眼里,却好似一只湿漉漉的小兽,被拔去了所有的爪牙,只能依赖他。谢衍心中一阵酸楚,抚着他的后颈,感觉他情绪还是不稳定,便是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这时,他才感觉到,殷无极正在发着高热。 兴许是沉溺于这样的温柔,殷无极紧皱着的眉头,此时也微微一缓。 圣人身上,总有一股幽冷的白梅香,与室内燃着的水沉香融为一体,成为他千年里最熟悉的味道。 那是安全的味道。 殷无极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他身处幽深的黑暗中,四肢缠着冰冷沉重的锁链,看着一袭白衣的圣人点着一盏灯,向他走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仿佛一眼能够望断天涯。 只是片刻,他轻叹一声,道:“别崖,活下去。” 然后,转身离去。 那一盏风灯,也渐渐地在黑暗中飘远。 最后的光也消失了。 他醒来时浑身冷汗,但是灵脉内缠绵的疼痛终于偃旗息鼓。 小小的私塾好像是被遗落在时间的角落,无声无息地矗立着,成为他记忆的风向标。秋雨更绵绵,阴冷的气息似乎要钻进骨子里,殷无极走到廊下,却没有看见听雨人。 殷无极翻捡室内,没有水沉香,没有缕缕药香,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好像一缕风,一场梦,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行踪。 谢衍走了。 “真是谨慎,看来你过得也不太舒坦。”殷无极精赤着上身,盘腿坐在廊下,感受着细雨飘落在身上的冰凉。 若是谢衍还在这里,他一定会站在他的左侧,目光漠漠,听着万物生长的私语。 殷无极并不觉得他离去了,只是含着笑,仰望着天上的阴云,自顾自地说道:“谢云霁,今后我不陪着你啦,你会觉得孤单吗?” * 殷无极没想到,在逃亡路上再见到谢衍的时候,会是这般模样。 他似乎是经历了一番战斗,懒懒地坐在着道门、佛门追兵的尸首边休憩。他拔开酒囊的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脖颈沾湿了衣襟,这并不是端庄拘束的儒门习性,而他也半点不在意,颇有些快意和潇洒。 那些尸体垒在一起,胸口要害处是干脆利落的剑伤,他们个个怒目圆睁,似乎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死。 刚刚入魔的仙修,往往是最脆弱的。他们也都是一派豪雄,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被人夺去了性命呢? 东躲西藏,避开追兵,让他的脚程慢了许多,这条北上之路还未到一半,却接连砍了三波追杀他的仙门追兵。 殷无极倒了倒酒囊,里面已经涓滴不剩。于是他随手一撂,懒洋洋地直起身,他早已不束儒冠,把有些凌乱的长发撩到一边,指尖还夹着一张通缉令,他口气轻快地念了两句:“残杀仙门同胞,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人人得而诛之。” “怎么,圣人亲至,是打算杀我了吗?” “……” 谢衍剑未出鞘,雪白长袖垂下,如在云端。 皑皑如山巅雪,飘飘如松间鹤。圣人谢衍,是天下至高的传奇,没有人能够逃脱他的掌控。 离仙门大会,也不过堪堪过去一月,殷无极却好似变了一个人。他并非性情大变,而是压抑许久。从温良恭俭让的君子,成为肆意风流的大魔,需要的,恰恰只是一个契机。 见他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殷无极反倒觉得意难平。 那一日,谢衍离去后,他也收拾东西离开了见微私塾。因为知道,很快这里就会被追兵发现,殷无极明明留存了它千年之久,却在此次离去后,一把火将这里烧了干净。 他看见火舌舔舐着熟悉的牌匾,那银钩铁画的字被灼烧成灰,一草一木化为枯朽。这无疑在提醒着他,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不要再往前了,宋澜在那里。” 谢衍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空气如水镜般波动一瞬,但他的唇半点也未动,好似一切都是传音入密。 继而,他敛起眉目,走到殷无极身侧,抽出了山海剑。 下一瞬,圣人的剑招落下,他背后的一切灰飞烟灭。 殷无极错愕,看着龟裂的大地,碎成齑粉的仙修尸体,已经背后被砍开裂缝的山脉,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别停,走。”谢衍的传音非常简短。 山海剑光如惊涛怒浪,剑光摧枯拉朽地毁灭了周围的一切。漫天的华光,如同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猎物彻底笼罩其中。 多年的默契摆在那里,殷无极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衍留手了,大招之中,为他刻意留下了一线生机。于是殷无极当机立断,在剑光的缝隙中化为流光,顺着那剑光的罅隙,缩地成寸,转瞬间便逃出百里之遥。 “圣人。”带着道门修士迅速赶来的宋澜看着已经遍毁的山林,和天际之上高悬的银色剑光,心中微微一肃,拱手行礼。“圣人可是瞧见了那魔头?” “滑不溜丢,逃了。”谢衍收手,淡淡地道。 “还请圣人告知,那殷魔头往哪处逃了?”宋澜继而问道。他看着一瞬间几乎尽毁的地表和山林,实在也没法说他放水,只是问道:“殷魔头出自圣人门下,比较熟悉您的招式和行为模式,还是我等来抓比较适宜。” 谢衍瞥了他一眼,说不出喜怒,只是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东南?”宋澜有些不信,道:“但是根据目前的路线看,他更可能北上——” “北上的路已经封死了,东南方向,通往南疆。”谢衍浅笑道:“东为道门,西为佛门,皆是魔之克星,可选之路唯有两条,若是世人都觉得他会往魔洲,那么他便会反其道行之,从南疆绕行魔洲,岂不是比从中洲直接去简单得多?” 宋澜一怔,顿时想通其中关节,咬牙切齿道:“原来北上只是在扰乱视线,圣人之言,在下明白了。” 原本循着踪迹过来的道门追兵,辞别圣人后,又呼啦啦走远了。 谢衍站在废墟之中,收剑回鞘。 他心中早有猜测,他可以骗过天下人,但是骗不过天道。他这一路的阳奉阴违,道祖、佛宗竟然没有提出异议,就连天道也和死了一样,半天也不阻拦。 这意味着,这一切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殷无极入魔,是天道的意思。而他自以为的改变,实际上仍然是在写好的命盘里挣扎而已,在天道看来,殷无极命不该绝,回到魔洲,一切便回到正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221 222 223 224 225 2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