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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抹去唇边的血,笑了:“我的心魔是您……我想得到您,为此辗转反侧,寤寐不眠,夜夜想着把您拉下神坛,尝一尝这七情六欲的滋味。” “您若今日不杀我,假以时日,心魔更强,强到我再也压抑不住之时,我真的会不顾一切,对您做下大逆不道的事情。” 殷无极看着谢衍的眼瞳逐渐变深,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有些不怒自威。 可是他的唇还泛着淡淡的粉,犹如他在梦中描摹过无数遍的模样。 只有尝到嘴里,才知道谢云霁这般冷硬的人,嘴唇也是软的,也是甜的。 “逆徒,给我滚。”谢衍却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向他下杀手。 他指着北渊洲方向,灵气一点,天道结界便缺了口,迷雾也散去些许。 殷无极是真的觉得,谢衍的态度太奇异了。 “这都不杀我。”但他已经无法深究了。他摇了摇头,恃宠而骄似的,笑道:“您这样舍不得我呀?” “住嘴。”谢衍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寒声道:“逆徒,今日我放你走,从此两不相欠。至于你的痴心妄想,给我收起来。” “痴心妄想……哈,的确,对你来说,一千年的执念,也只是痴心妄想罢了。”殷无极沉默地听完,突兀地笑了,道:“先生以后,还会有新的弟子,新的后继者吧?您会忘记我,一直向上走,直到飞升成仙,把一切凡俗抛在脑后。” 今日之后,他就会被彻底丢弃,他与谢衍,也将再无干系。 “走吧。”谢衍负着手,近乎寂静地阖眸,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从今往后,仙魔势不两立,这些荒谬的念想,你也应该……当断则断。” “断?”殷无极摇了摇头,近乎绝望地笑了:“倘若我能断了这种念想,我又哪会被心魔折磨数百年呢,谢先生,我早就没救了。” 若情字是毒,那他早已药石无救。 殷无极没有再留恋。 人世的见面,总是看一眼少一眼。 今日有谢衍来送别,可能已经耗尽了今生所有见面的时光。他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回过头,跪在他的面前,求他将自己带走。 殷无极向着流离谷深处走去,远远地,消失在迷雾之中。 谢衍看着他的背影,仿佛感觉到自己心中空了一块。 直到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他这才轻轻抚摸自己被噬咬过的唇,仿佛那种激烈而灼热的气息还未消散,让他的心中轻轻一动。 “狼崽子。”谢衍的语气却有些难以捉摸。明明在骂他,他的脸上却浮着些自己都没发现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142章 红尘长梦 那是一副卷轴。质地特殊, 以白玉为轴,外表似绸缎,又似纸张, 极难辨认是何种材质。 卷轴被置于千年紫檀的架子上, 案台四面皆刻了最高等级的禁制, 架子四处甚至布满锁链,好似在防备某种危险。 谢衍负着手, 站在它的对面, 神色莫辨。 “你心中有结。”那卷轴空灵的声音响起。 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声音,正如大道的灵念, 却唯有圣人境才能与之对话、交流。 “既然你已经遇到了难解的劫难, 为何不尝试着使用我?为什么不向我寻求答案?”那卷轴循循善诱, “你很清楚,我不同于天道, 它是一切规则的起点,而我,则是一切理念的终点。” “儒门三劫, 道劫, 情劫,红尘劫。渡过三劫, 你将会摸到天门的边缘。” “倘若你归于我,助我替代此间天道, 作为交换,我将会渡你成仙。” “呵, 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儿?”谢衍轻笑一声,说不出的嘲讽,“如你这般摆出诱人条件的, 多是邪道,吾封印你还来不及,何来顺从?” “谢云霁,你可真不了解自己。” 红尘卷本是谢衍从上古遗迹带出,原本就是神器。而谢衍自从登圣之后,就能听到这个自称“红尘道”的声音,他本是天道代行者,却又并未向天道报告红尘道的引诱,反倒将其熔入红尘卷,就这样将它藏了下来。 而似红尘道也没有抵抗谢衍熔铸他的意念,反而坦然接受,并且栖息于此,甚至时不时出现,与寂寞的圣人唠一唠嗑。 “你若是对天道百依百顺,又何来藏下我,甚至将我熔铸入红尘卷的举动?” “未雨绸缪罢了。”谢衍语焉不详。 他没有说明,他防备的到底是红尘道,还是天道。 谢衍向来喜欢一步三算,所以总是有后手。无论天道是何种东西,他都会尝试藏下第二个选择作为退路。 红尘卷是困不住的,祂本就是极致的灵物,融入了几乎与天道意念同等级的东西,不听谢衍操控时,祂自己也能玩的开心。 祂自动舒展开来,画卷内凌乱的墨迹如风云般变换,谢衍只是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的纹路,灵台都仿佛像是起了风暴。 他只能微微错开眼,右手凌空一握,似乎想要再度制住祂。 “你是红尘道第一人,吾不会害你。”那虚无缥缈的意念之音又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但你没有发现吗,你的心乱了。” 谢衍忽的觉得不对,神色一厉,似乎要拔剑刺向红尘卷。 但是那陡然浮现的光芒,瞬间将他笼罩,让谢衍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红尘卷归于沉寂。 满屋子的刻印与铁链仍然沉寂着,唯有屋外的水波微微一动,似有涟漪。 * “圣人。”有人在唤他。 谢衍把手从额头移开,才从主座上微微抬起头,长袖微微拂过,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他看向座下的儒门七贤十二名士。他们的神色或是恭敬,或是仰慕,这让他有些恍惚。 好像,他本不应该在这里。 “听说有魔门的使者到了,他说,有重要的东西要转交给您,您见还是不见。” 漫长的沉默。 谢衍按了按太阳穴,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抹去了。 “那就见吧。”谢衍平静地道。 魔门的人,又会有什么东西转交给他? 来者身形高大,披一袭轻甲,走入儒门的议事厅内。 哪怕见到圣人当面,他也并无太多畏惧,只是抬起头直视着,面容萧疏俊朗,看上去像个久经沙场的将领。 若非仙魔停战,两方都不欲再掀起争端,他恐怕连儒门的地界都进不来,更别说面见圣人了。 谢衍轻轻蹙了蹙眉,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仙魔大战中,殷无极曾经包庇过的魔修——萧珩。 这让谢衍有些本能的不喜。 “在下萧珩,曾与圣人有过一面之缘。”萧珩倒是很讲规矩,向着高高在上的圣人行了武者的拱手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分外低沉,显然是一直处于悲郁之中:“在下此来仙门,是受故友所托,转交一样东西。” 谢衍忽的感觉有些异样,仿佛男人下一刻说出的话,会是极为刺耳,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于是,他直起了身体,双手落在扶手上,一双如霜如雪的眼眸冷厉地扫过男人疲倦的脸。 萧珩从袖里乾坤中摸索一番,最终取出了一个通体纯黑的盒子。 他仿佛哽咽了一下,用袖口擦拭着光洁的表面,然后看了一眼已经立在身侧的儒门弟子,似乎有些不愿交出。 但他叹息一声,道:“故友不想葬在魔洲,他的遗愿是落叶归根,我思来想去,他生前孑然一身,唯有儒门……”他看了看平静中带着压抑的微茫山,微微苦笑道,“算是他的家了。” 和萧珩有交情,家又是儒门的,还会有谁? 除了殷无极,他想不到第二个。 但,那怎么可能? “你是受谁之托?”谢衍似乎笃定了这是个无稽的玩笑,脸色一时沉下来,声音比风雪还要冷。 “我的故友,是您的叛门弟子,殷无极。” 谢衍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连一向冷淡神情也维持不住,黑沉沉的眼里蕴着暴风骤雨。 “混账东西,竟是拿这种玩笑来欺瞒吾,让殷别崖自己滚来见我!” 圣人的威压有如千钧,让在魔洲也能算得上是大魔的萧珩双膝一软,竟是被生生压制到跪倒在地。 萧珩一手支着身躯,竭力抬起自己的头,直视着谢衍,沉声道:“我没说谎,他已经……不能来见您了。” 荒唐,荒唐! 他才去魔洲还不到五十年,他也能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偶尔够听到他的消息,何况,他吞噬了魔尊的力量,魔洲又有什么样不知名的力量能够杀死他? 谢衍竟是一拂袖,走下高台。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圣人,面上竟是浮着一层清晰的愤怒,而这怒火之下,隐藏的是更深的不可置信。 “这是他的魔骨和遗物。”萧珩脊背承受的压力越来越重,这种让人几乎窒息的力量,让人几乎无法反抗。但是萧珩还是咬着牙,说道:“您若不信,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分辨出我是否在说谎。” 谢衍凝住了,他停在萧珩的三步之外,却没有人敢看他的脸色。 而圣人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时,七贤十二名士几乎都喘不过气来,厅堂内落针可闻。 他一展五指,让地上漆黑的盒子落在掌心。 谢衍忽然觉得可笑极了,于是垂眸,盒子约莫三寸大小,他似乎是不相信他活生生的徒弟,回来的时候竟然只余下这么点东西。 只是解开一个简单的阵法,他就能打开它。可是谢衍的手腕颤了颤,手心覆在盒子上,竟是不敢去开启。 良久,谢衍拨开了锁扣,盒子咔哒一声开启。 盒子里面只有一块通体纯黑的魔骨,压在一封信上,正在散发着淡淡的魔气。 兴许是因为主人已经故去,余下的魔骨也没有主人的侵略性,更像是一块黑曜打磨成的圆润宝石。 谢衍忽然失声,理智几乎在这一刻被抽离,他将那颗润泽的魔骨纳入掌中,魔气灼着他的手心,却再也不复生前的力量,让他喉咙里都是破碎的血味。 “他是,怎么死的?”他心里如同针刺一样疼。 “为避免心魔侵体,变为残暴冷血、只知杀戮的怪物,他在彻底疯狂之前,自刎而死,然后余下的魔火将残躯烧尽。” “……是吗。” 谢衍微微阖了眼,声音却轻下来。 萧珩身上的禁锢彻底消失了,因为圣人,已然顾不上迁怒于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如仙神一般的男人。 圣人昔日总是如临江之仙,孤冷如清风霁月,仿佛随时都能乘风归去。可如今,他的表情几乎一片空白,就算是与他不相熟的萧珩,也能感觉出其中的空茫与恐慌。 一具毫无瑕疵的神像,难道也是会悲伤,会恐惧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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