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盒子还有夹层,四周刻上了防止魔气外溢的禁制,一看便是殷无极的手笔。他留下的东西很少,他翻到底部,却发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行字。 “师尊亲启。” “不肖逆徒殷无极,绝笔。” 谢衍看到时眼瞳一颤,之前所有的失真感自此如洪水般反扑而来,让他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他本以为,圣人境早已弃绝凡俗牵挂。 就算殷无极离开,他失望一阵,离开久了,他也能渐渐地不再去听殷无极的消息。从此,两人分道扬镳,再无干系。 可当他死了,谢衍才终而发现,他竟是完全不能接受他的逝去的。 灯光如豆,正在盈盈摇晃,室内显得有些暗淡。 谢衍拆开信件。 “师尊亲启:” “当您看到这封信时,代表着我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心魔,它即将扭曲我的性格,否定我的挣扎,杀死我的本心。而我也已然下了决断。只是,这恐怕辜负了您对我的期待。 “我确然是个失败的徒弟。您要我继承儒门,我背弃了您;您仅仅只要求我活着,我却不得不奔赴我的命运,走向死亡的结局。” 谢衍坐于孤灯之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这封长信。 殷无极这手嶙峋奇崛的好字,便是他当年握着他的手教出来的。 他摹写谢衍的字帖,继承了字里行间的风骨。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却是在他的绝笔信。 “我不要活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活成一台战争兵器,最后还要劳烦您来亲手杀我。我想要干干净净地走,这样手上不至于沾上无辜生灵的鲜血,我就算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但至少能决定,我可以怎样死去。” 谢衍长久地拿着薄薄的信纸,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忽的烛火噼啪一下,被漏入室内的风给扑灭,他才怔怔地抬起眸来,长睫笼下,忽的落下泪来。 圣人境是不会落泪的。 他们已经超越人与神的界限,离天穹之上只有一步之遥。 “我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法。天生魔体会受人觊觎,是不能留的,大概我会一把火把自己烧个干净,倘若有遗物,我会托人给您带去,连同这封信一起。希望您能够稍稍明白我对您……” “……世事无常,我写至这里,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再说与您听。我在此大逆不道地喊您师尊,实在不合天道。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您这样好,原谅我吧……” 殷无极当时写到这里,留下了一个墨点,他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提笔删去,终而又写道:“不,没什么,祝您仙途平顺,得证千秋大道。” “不肖弟子,殷无极。” “拜别师尊。”
第143章 白骨成碑 “圣人‘请’我来, 是有什么要问吗?” 萧珩这些日子一直被困在儒门,等待圣人召见。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将领,眼睑底也染着一抹青黑, 看上去疲倦至极。 微茫山于魔修如龙潭虎穴, 他虽然知晓谢衍威名, 却莫名地认为,看在殷无极的份上, 圣人不会杀他。 “魔修有七枚魔骨, 这里只有一块。”谢衍一直攥着那块冰冷的魔骨,谁也无法读透那张淡漠出尘的面孔背后深藏的情绪, “其余的去了哪里?” “先前人多口杂, 我稍稍隐瞒了一些细节。”萧珩也不等谢衍让他坐, 而是随手抽了张椅子,倒坐着, 手臂搁在椅背上。这个姿势看上去有些落拓不羁。 他眯起眼,语气有些许狠劲,道:“圣人有所不知, 这枚魔骨, 是他活着的时候,自己从身上生生剔下来的。” 谢衍握着魔骨的手一顿, 冷厉的目光扫过他英俊到有些邪气的脸,道:“你说什么?” 剔骨之痛, 于魔修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 “那家伙早就知道, 自己快要死了,甚至可能什么也留不下来,于是提前将这些交予我。” 萧珩嗤笑一声, 毫不畏惧地看向谢衍的脸,道:“圣人远在中洲,当然不知晓,他的天生魔体对魔修来说是怎样的诱惑。这足以让北渊魔洲联合起来追杀他,要分他的血肉,剔他的魔骨——谁能拒绝提升修为呢?” “他能够杀掉十人,百人。但是千人万人要杀他,他如何与天下人为敌?”萧珩缓缓道来,口气似乎有些讥诮,“圣人将他放逐魔洲倒是容易,可又是否想过,殷无极在魔洲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不能行走于阳光之下,不能在一处停留哪怕多一天,永远都在逃亡。这世界待他从没有善意,那些对他示好的人,转眼间就会背叛他;那些觊觎他力量的人,如闻了腥味的野狗,追着他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不得一时安歇。” 萧珩一直在观察他。 谢衍坐在窗前,阳光从他背后投入室内,却让他的神情模糊不清。 圣人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萧珩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毫无敬畏地盯着谢衍,道:“圣人看样子没有什么想说的,我当真为他感到不值。” 谢衍抬眼,幽沉沉的眸中没有映出任何东西。他身上的气息犹如深渊,不似平日里的高远如雪,而仿佛涌着压抑而寂静的风暴。 “我的确不是个合格的师父。”谢衍并没有因为萧珩的不敬言辞动怒。他只是看着桌案上压着的殷无极的信件,伸手将其抚平,甚至有些温柔,“他恨我,是应该的。” “他不恨你,就算被你丢了、扔了,到临死之前,对你也没有一句怨怼。”萧珩道。 “既然他是被逼到自戕的,那么,是谁分了他的其余六枚魔骨?”谢衍自言自语着,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 谢衍明明巍然不动,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他点了点桌上铺平的纸笔,语气柔和:“烦请萧将军,将他们的名字告知衍。” 有那么一瞬,萧珩甚至觉得,谢衍不像是传言中的正道楷模,而是比魔修更可怕三分。 * “圣人谢衍,违背天道,斩开结界,强行进入北渊洲——” 谢衍微微仰着头,看着晦明的天。 魔洲的雨水总是透着一股带着血的潮气,而他右手执着的长剑上,鲜血从剑锋滴落。 他的脚下开着殷红的血池炼狱花,魔花的根茎缠绕着遍地的尸首,将其作为生长的养分,让血海亦成花海。 “……撕毁条约,屠戮大魔……” 谢衍的脚步不紧不慢,左手随时在以天衍之术计算对方逃走的方向。 他像是个有耐心的猎手,任由夺路而逃的猎物四面碰壁,最终走向绝路。 “逃,快逃!”在幽明的阴雨中,有魔修四处逃窜,惊惶地叫着,“圣人疯了!圣人疯了——!” 此时的山海剑,哪还有半点儒家君子剑的平和中正,已经被红褐色的血色痕迹爬满,像是蒙了一层铁锈。 而白衣的圣人却懒得拭去剑上的血,因为下一刻它又会被鲜血沾染。 剑气如芒,在幽暗中乍明乍暗,无头的魔修喉管里喷出的热血溅上了他的侧脸,谢衍却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静静地一瞥。 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 男人是一城之主,在北渊洲也算是一霸,却至死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样死在圣人的剑下。 谢衍看了看他跪倒在地的无头躯体,漠然抬剑,将他的左臂斩落。 然后,他弯腰,从那僵硬握紧的拳里,取出一枚漆黑的魔骨。 “第三枚了。”谢衍用拇指擦去黯淡的魔骨表面的血水,收到自己的掌心中,他低眸一笑,声音温柔,“好孩子,师父带你回家。” 此地已经再无活人的气息,谢衍不再流连,转身离去。 那曾经背叛过殷无极,并且从背后给了他一刀的魔修,正在阴沉沉的墓道之中逃亡。 这已经在幽深的地底。亡灵与妖邪游荡着,惨绿色的鬼火一起一伏。 按理说,没有人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他。 可是,就算是躲入上古的魔修遗迹,他也躲不过谢衍犹如鬼神的天衍之术。 已经数千年杳无人迹的遗迹中,魔修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求求您,圣人,请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会把魔骨双手奉上……”那魔修竟是两股战战,声音因为恐惧而哆嗦。 他不知道还能往何处走,只知道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索命的死神。 就在他逃往下一个转角时,他看见谢衍洁白的袍角,竟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墓道里,仰头望着男人漆黑到透着血腥的眼瞳,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失控,裤/裆一片腥/臊湿润。 谢衍就如同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珠玉一样的声音响起,薄而静寂:“你这样肮脏低劣的家伙,竟是也能从背后捅他一刀吗?” 谢衍已经杀了他太多的仇人,从他们支离破碎的忏悔中,逐渐拼凑出殷无极所经历的追杀与围猎。 可越是详细,他心里越是如刀割一样地疼。 “我错了、我错了!圣人啊——求求您了,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人匍匐在他的脚边,一个劲地叩头,额头竟然磕出血来。 一枚莹润的魔骨被他双手奉上。可还未等他堆着讨好的笑看向谢衍时,眼底就映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幕。 剑光如飞雪,犹如闪电,照亮了阴森的墓道。 “真是碍眼。”谢衍微微阖眸,声音轻而缥缈,“就算悔罪了,死去的人,又能回来吗?” 红月之下,他的背影仿佛披着一层血色的光,但是仔细看去,又是炼狱里的白。 只是须臾,他的身影便从墓道中淡去。 荆棘铺地,白骨遍野,而道路两侧歪斜的无名墓碑被青苔覆盖。 这里是北渊洲的墓园,无名魔修的乱葬岗。 谢衍踏过曲折的小路,看向遥远的月色,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一个荒谬的想法。 “让山川崩裂,让河水倒流,让星辰停止运转,打破时间的流动,重塑四季的变换……” “倘若这样,能让死去的人回来吗?” * 五洲十三岛震动。 谢衍几乎是将魔洲说得上姓名的高位大魔屠了个遍,让魔修闻圣人谢衍之名,便恐惧不已,生怕对方那一长串的名单之上有自己的名字。 谢衍拜访佛宗禅山,看着莲花座上的佛陀,依旧神色幽静,名士风流。 谢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只是端起茶盏,自己与自己下棋,神色却显得理所当然。 “请佛宗指点,如何从轮回中搜到特定的魂魄。”谢衍问道。 “谢施主,这又是何必?”佛宗轻叹一声。 “谢小友,住手吧。”道祖劝解道,“生老病死乃世间规律,贸然打破禁忌,背负因果极多,你又何必强求?”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224 225 226 227 228 2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