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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除感情,改了性格,换得一夕苟延残喘……这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若非我事先有过承诺,再难也要活下去,哪怕已经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殷无极缓了缓,忍过肋下的痛楚,唇边挂着无所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层孤寂的冰。 他好似对一切都厌倦了,如同一只徘徊荒原厮杀的兽,无止境地消耗着自己,杀戮、忍耐、变强,直到在战斗中寻到死亡。 短暂的休息后,殷无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提起无涯剑,走进了茫茫的雾气之中。 “好了,让我见识一下,这片有去无回的禁地,到底有什么名堂吧。” “能和我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或者,干脆让我也死在这里。” “……听起来都不错。” 他离开后,原野上的火还在灼烧,噼啪作响。 不知多久,一名身着白色儒衫,肩披青色大氅的书生来到此地,顿足片刻。 他的右手还掐着诀,似乎在算些什么,周身气质雅致风流,宛如神仙中人。 书生站在还未熄灭的余火之前,魔修的骸骨上,只有些许黑红色的火苗在跳跃,而被这魔气凝成的火焰掠过之处,已然寸草不生,留下黑漆漆的一片。 书生弯下腰,掬起一捧火苗。那侵略性极强的魔焰在他白皙的掌心,却仿佛炸了毛的宠物,只能委委屈屈地被他用灵气捏成一团,胡乱挣扎片刻,就乖乖不动了。 “我来寻人。”书生的墨发被白玉簪挽起,有一缕从鬓角落下,垂在侧脸,显得他的容貌清雅,不似凡人。 他用指尖碰了碰那一团火焰的尖端,被灼红了一片。 看着掌心有些惊慌的魔火,他却也不生气,只是像捏团子似的,碰了碰它,微笑道:“让我算一算吧,你的主人现在去哪里了?” 火焰跳跃了一下,明明此地无风,它却歪歪斜斜地飘向一个方向。 书生失笑,撩起儒衫,悠然跟了上去。 上古战场的禁地里,沉睡着一只渡劫修为的魔兽。 数千年后,他苏醒过来,而当年的主人早就是一具骸骨。他未能等到主人来寻,失控之下,被这经年累月的浓雾污染,见人便要吞噬。 殷无极作为闯入者,自然成为他首选的吞噬对象。 魔兽的眼睛已经被他烧瞎了一只,空洞的眼眶里一片血肉模糊。 殷无极站在它的巨口中间,用剑撑起他的獠牙。他的玄衣破碎,脊背被妖兽的利爪划开,露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疯狂到只剩下本能了吗……”殷无极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微微扬起唇,露出一个倦懒的笑容。“把沉睡之地周围的活物,吃的渣也不剩,胃口真大。” 魔气顺着他的双臂流动,从他的宽松的袖口涌出,转瞬间就包裹了妖兽的躯体。 殷无极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能好好说话的人了,对着一只魔兽都能自言自语,怅然道:“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你等的人已经化为白骨,再也不能履行约定,不必等了。”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魔焰在巨兽的口腔中腾腾升起,充满了毁灭的气息。而魔兽吞下致命的火种,发出凄厉的惨嚎声,竭力摇晃着脑袋,被刺瞎的眼睛却流下两行血,或许,那也是泪吧。 殷无极用剑柄敲断了凶兽的獠牙,作为上好的炼器材料收入袖里乾坤。 他顿了一下,看着妖兽越发疯狂的模样,忽的苦笑一声,触景生情道:“做点好事,我会替你结束这种痛苦。” 殷无极说罢,轻身一跃,站在通天塔那样高的巨兽头顶,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他握住他的两只角,试图用魔气操纵它。 在失重一样的摇晃中,他看向高远的天空。 只有在足够高的地方,他才能看见魔洲的星星。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颗稳定而明亮的星辰。 那是圣人谢衍的命星。每一次看见,他的心中就会平白生出些许思念。 无涯剑的剑气从他的天灵降下,如同一场流星落雨,刺穿它的脑颅与躯干,把魔兽高大的躯体牢牢钉在沙丘之中。 疯狂的巨兽终于哀鸣一声,轰然倒下,直到死前还凝视着雾气的来处。 仅剩的一只眼睛还未闭上,流露出一种灵性的悲哀,它呜咽一声,啸声悲凉,仿佛在回忆着回不去的岁月。 血肉如流沙消逝,骨骼化为荒丘。 在久远久远的历史前,它就应该死去了,和他的主人一起。而它又寄居于世千年之久,对它而言,从来没有偷生的快乐,而是一场无尽的折磨。 浓雾消散,天地茫茫。 殷无极站在尸骨废丘之上,半身浴血,宛如炼狱里走出的修罗鬼。 他随手把残损的玄袍重新裹在身上,却也遮挡不住什么,露出他苍白健硕的胸膛,正急促地起伏着。 他胸口还缠着绷带,遮住旧日未曾愈合的伤痕,魔兽的尖爪在他的脊背上划出交错的伤,差一点就把他的躯体拦腰截断。 生死之战,他还是活了下来。 晨曦降临,白骨成墟。 殷无极用剑拄着自己的躯体,试图强撑着走上两步,但很快,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沙漠的深处。魔气与灵气冲撞的剧痛又袭来,让他的神志一片模糊,身上的伤还在汩汩流血,在他行过处,留下斑斑点点的血痕。 殷无极彻底倒下了,他仰着面,手臂挡住有些刺目的晨光。 他喟叹道:“真可惜,又活过了新的一天。” 生活就是如此漫长而荒芜。但今日他倒下了,明日他还得爬起来,从流浪中找出活着的乐趣,或者存在的证明。直到走到尽头,完成将他束缚于世的承诺。 虽然,活着本身,对他来说只有痛苦和灾难。 远方传来幽幽的长笛声,一声吹裂。那并非魔洲的歌。 濒死之际,连痛觉都会麻痹。他肺部一阵滞涩,仿佛生锈了许久的铁器。 纵然意识模糊,他还是能分辨出些许旋律。那是一首折杨柳,是家乡的离别歌。 “年年柳色,确实愁杀人……”他笑了,颇为怀念地听着这遥远的长笛,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温柔的梦乡。 晨曦的光芒太强了。 他的血浸透玄衣,浸入黄沙之中,忽的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轻盈的衣袂垂落他的身侧,毫无杂色,雪白的像一朵云,青碧的像是柔软的柳枝。 殷无极忽然有种荒唐的预感,他吃力地伸出手,尝试去捉住那来者的衣袂。不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这一次,他真正抓住了他的衣角。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轻盈的布料被他笼在掌心,如丝如绸的触感。 微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因为逆着光,殷无极看不见来者的神情,但他也半点不敢知道了。 近乡情怯啊。 白衣青年弯下腰,把他伤痕累累的身躯托在臂弯之中,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想惊碎这斑斓的长梦,口气却是熟悉的温柔。 他说:“别崖,我来迟了。” 殷无极闭起眼睛,泪却无声地浸入沙土里,声音有些嘶哑。 “……你来迟了。”
第147章 药石罔顾 雕梁画栋的核舟在天空之上遨游, 云彩已经落在了后面,连同那晨曦的微光。 殷无极坐在谢衍驾驭的核舟中,却从未这么想逃过。 “还活着?”谢衍一身寻常的书生常服, 走入船舱中, 青色衣摆随着风微微扬起。他略略瞥他一眼, 见徒弟盘腿坐在矮榻上打坐,魔气正缓慢地修复他身体上的创伤, 心中略安。 “托您的福。”殷无极轻咳, 吐出一口淤血,然后勾起一抹倦怠的笑, “勉强死不掉。” 他黑袍浴血, 长发散乱, 面色却惨淡苍白,脸颊上还有着浅浅的新伤。 明明看上去狼狈的很, 却端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哪里像是方才鏖战至死的孤狼,反倒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弃犬。嘴上满是抗拒, 心里却百般期待着他摸上一摸。 “圣人微服, 亲身入魔洲,仙门的事务不要了么?”调息片刻, 殷无极的声音再响起,沙沙的, 有些哑,极是好听。 “圣人谢衍感悟大道, 临时闭关了。”谢衍不动声色。 “以你的信誉,根本不会有人怀疑。”殷无极垂下眼睫,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带着些隐约的恶意地笑了,“若是那些老不死知道你是来见我,怕是又得围在你的身后叫嚣‘除魔卫道’了。” 殷无极性子疯癫起来,自己却觉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在谢衍专注地望过来时,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习惯性地嘲讽道:“怎么?无缘无故来找我,圣人难不成是后悔把我放走,想要来补一刀,灭了我这给你门楣抹黑的叛师弟子……” 殊不知,在谢衍眼里,他哪有半分危险疯魔,而是像极了炸了毛的刺猬。 “想动手就动手好了,反正我在别人眼里,早就半疯了。”殷无极见他不答,心中更是冰凉酸涩,以为这是真相,眼中却溢满戾气,“谢先生,你平素也不是那么优柔的人,是穿胸一剑,还是干脆拿我的脑袋,给个痛快……” “别动。”谢衍走上前,声音依然很淡漠,殷无极反射性地一僵,却见谢衍扳过他的下颌,用手帕沾了水,小心地擦去他脸颊上的血。 他的手指如玉雕一样修长洁白,却轻轻抚过他额头浅浅的伤痕,那是凶兽的妖风刮伤的,像是白瓷上最明显的裂痕,有种破碎感。 “殷别崖,你可真是出息了,我不看着你,就把自己弄的全身都是伤?” “小伤……”殷无极嘴硬。 “小伤?”谢衍的神色有些不对劲,甚至隐忍着怒气。 他握住殷无极的手腕,把他的长袖往下一捋,只见这不听话的徒弟仗着天生魔体恢复快,腕上新新旧旧的放血痕迹交错着,简直是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这是怎么弄的?”谢衍握的重了,怕把他的伤口弄到崩裂,轻了,这小崽子又不听话,尽是挣扎了,这让位高权重的圣人气得要命,声音也越发冷然,“我可没教过你,用剑天天往自己手腕上划!你不要命了吗?” 殷无极肩膀原本紧绷着,他以为,自己已经坚强许多,再怎样凌厉的指责都能听的。 但谢衍这样明着是斥责,却暗藏着关切的言语,却让殷无极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抬手便勾住倾身的青衣书生修长的脖颈,在他站立不稳时,直接带到自己怀里,用手臂紧紧揽住。 “是我错了,您别生气。”殷无极扣住面冷心软的师尊柔韧的腰,低头把脸埋在他的墨发里,贪婪地嗅了嗅他身上的水沉香气息。 “你也知道我会生气?”谢衍也没追究他的冒犯,而是抬头,拍了拍他的脸颊,冷哼一声,“你这是找死来了。倘若我不在,你就躺在禁地里,生死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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