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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以师徒相称,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如父如亲如友。谢衍找回的古谱,大多都经过他的耳。 可从未有这样一曲,教他闻之剧震,七情皆动,心神皆摇。 谢衍一勾琴弦,即将触碰到他衣摆的剑气竟是被音律所震,如齑粉散去。而他在风烟中不动如山,如仙神临江俯瞰。 “此曲名为‘渡魔’。”谢衍阖眸,似乎隐隐有着不忍,“我想说的,都在曲中。” “……” 殷无极身后的黑影狂乱而扭曲,却又被一股玄妙的力量镇压,消失于无形。从他身上透出的魔气在谢衍的碾压中变得顺服。 “铮——”琴弦再鸣,如凤栖梧桐。 琴音如泉流,如浪涌,如钟鸣,时而低徊顿挫,时而高昂激烈,时而如泣如诉。却比萧声空阔,比笛音疏朗。仿佛在谱他的半生。 殷无极被琴音所震,龙吟已散,剑气消弭。清冽的琴音,于无形之中卸去他所有杀招。 他温柔的师尊不肯伤他,却又把他满怀的无望之思狠狠打落。 他挣不开,走不脱,哪怕是死也做不到。因为谢衍要他活。 殷无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眼神渐渐清明,神情却似悲似喜,如狂如癫。他用手捂住脸,竟是发出一声悲怆的低吼。 “渡魔,渡魔,哈,你要渡我……”他仰起头,仿佛在仰望着一尊白玉神像,眼中却没有分毫笑意,只余下绝望,“可对岸又在何处呢?” 哪怕他堕入泥沼里,不见天日,终日与妖魔为伍;哪怕他断绝天路,受心魔之苦,徘徊在疯狂的边缘;哪怕他……心死如灰,一心归向永远的沉眠。 那个永远处于群峰之巅的圣人,也会为他俯首,为他落泪,然后把在泥地里沉沦的他救出来吗? 谢衍低叹一声,似乎窥见他的挣扎。 这奇异的空间似乎随着他的心念而转动,谢衍向前走了一步,如行天水,却在凌空。他轻轻拂袖,不多时,那些碎石瓦砾,那些倒悬的星辰,便在拨动之中回归原位。 镜花水月再度破碎,师徒二人又回到了院落之中,桃花树下。 谢衍俯下身,把仰躺在树下的殷无极扶起来,伸手抚摸他苍白的脸,动作颇有几分温柔。 “别崖,倘若你一定要走,便走吧。”谢衍伸手盖住他的眼,感受到徒弟的眼睫在掌心扫过,好似羽毛轻轻蹭过他的心,他忽觉一阵酸楚。 殷别崖生来应当化龙,他却把这样的天纵之才困在了池塘里,要他与锦鲤争食,与绵羊共生。 仙门虽大,却不是他的天地。而他枉为师尊,自以为对他好,却是成了他的枷锁,他的劫数。 或许他收殷无极为徒,就是个错误。 这一步错了,今后的每一步,都在错。 殷无极看着他几乎空白的神情,却莫名懂了他在想什么。 玄袍青年缓缓撑起身体,吃力地抬手,覆住谢衍搭在他眼帘的手背,低声笑道:“谢先生,您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我求来的。” “您没有错,倘若有人错了,错因皆在我。” “错在我的本性太恶,教化不成;错在我生来是魔,无从选择。” “错在我太不知足,想要强求。” “错在我……不孝不悌,负了师尊半生心血,辱没了圣人门楣,成了你……毕生的污点……” “谢云霁,你一心追求大道,我唯一不能做错的事情,就是让你因我的执念而不得成仙。倘若是我毁你大道,徒儿,碎骨粉身……也难辞其咎。事到如今……我宁可从未在这世上活过……” 殷无极说着说着,心绪激荡,魔气一时涌动,他竟是从唇边溢出一口血。殷无极忙抬手捂住,血却从指缝里流出,滴落在土地里。 “胡说什么?”谢衍从背后把他揽在怀中,像是抱紧了他茫然失措的孩子,声音也隐隐有些颤抖。神像终于动了七情,有了哀怒,他压抑道,“你怎么不算活过?我……”他想要说什么,却觉得言语太苍白。 “谢先生,师尊啊……您不明白。”殷无极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他似乎想要笑的温柔一些,甜一些,像曾经缠着他的少年。 但是这状似欢喜的模样,太假,太脆弱,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我不正常。”他轻声道,“离我远一些吧,我会害死你的。”
第150章 穷途而哭 后来, 谢衍在微茫山观云海时,有崇敬圣人许久的儒生敛衽,问道:“圣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有的。”白衣如同云翻浪涌, 圣人轻轻一叹, 凝视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轻声道,“大道如青天, 我独不得出。” 这条大道, 谢衍已然走完了九十九步。 境界至圣人,是修真者中的佼佼, 倘若再进一步, 便是叩天门, 凌霄登仙,自此寿与天齐, 亦然为天下人开启通天路。 数千年来,他一路行至此,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目标。无论成与败, 他皆无悔。但是, 殷无极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师与弟子千年相伴,要他轻弃这段缘, 他狠不下心了。 谢衍再度审视起当年的选择,他是多么的自以为是啊。他以为, 送殷无极入魔洲,保下他的一条命, 放他自由,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但他却自私到没有去问一句,他到底想要什么。或许谢衍知道, 但他刻意地无视了,只因为那个愿望是谢衍无法接受的——他想要死在师尊手上。 曾经的天之骄子,因为他一句“活着”,宛如彷徨于荒原的厉鬼,终日浴血鏖战,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日复一日地沦落泥潭,受尽了寂寞与苦楚,却迟迟不得解脱。 他似乎是伤透了,因为他唯一的亲人也与他诀别,就算身负再惊艳的才能,他又能为谁所用,施展在何处呢? 今日再见,谢衍抚摸着他的轮廓,才惊觉,那存在于记忆中笑靥如花的少年,再也不复旧模样。 殷无极如一头挣扎的野兽,钳住他的肩膀,双瞳灼灼如血。 “不要同情我。”殷无极的唇角被他自己咬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脊背颤着,瞳孔几乎紧缩成一线,“滚开,谢云霁,你给我滚——” 但他好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用力把师尊拥入怀中,困在臂弯里,喘息着,低头轻嗅他身上清冽雅正的香。 谢衍反手抱住他的腰,轻轻捋过他的脊骨,掌心下肌肉起伏着,好似疯癫的困兽不安的挣扎。他有点不适应,只因为圣人的手看似纤长脆弱,实则有着一击就杀死他的能力,但他明知危险,却依旧去放松自己迎接,好似翻开最柔软肚皮的小兽。 凶兽在磨牙吮血,殷无极胸中渴血的欲望攀升到极致,看着面前白皙的脖颈,竟是被迷了眼睛,竟是一抬头,便咬了上去,直到把谢衍颈间的皮肤咬出了血,没有一处不带伤口。 谢衍打定主意管他,哪是他这点小打小闹就能赶走的。 “怎么,在磨牙呢?”谢衍甚至低笑了一声,好似从无痛觉,单手按住殷无极的后脑,强硬地把他颤抖的身躯拥在怀里,甚至为此还送上脖颈给他咬,顺着他的后脑一路抚到他的脊背,似乎在给他捋毛,“嘴上说着要咬碎我的喉咙,怎么,啃两口就怕了?你就是这样恨为师的?” “谢云霁,你别逼我——”末路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的喉咙咬碎,但听在师尊耳中,却像是小狗在呜咽。 “色厉内荏。”谢衍展开手臂,纵着徒弟窝在他的怀中,吻他脖子上的伤痕。那些淤青与伤口本该伤不到圣人道体,但此时却像是雪里绽放的梅。“抖什么,不追究你犯上。” 殷无极身躯明显一颤。他的唇舌间品尝出血味,圣人的鲜血起到作用,那双染着血色的眸底逐渐清明。 “……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做师父的。” 沉重的喘息后,他听到殷无极带着些黯哑的声音。 他好像是难过了,唇在他苍白如雪的脖颈间游弋,舐去他的血。那滋味腥而甜美,足以点燃他喉中的渴,他恨不得就这样把师尊咬死,咽下去,吞入腹中,两人化为一人。但理智又告诉他,谢衍待他有多好,他不能。 是啊,他不能。谢云霁是他钉死自己,都不能去伤害的存在。 殷无极的瞳孔燃烧着腾腾的烈火,有意无意地吻着他齿痕之处,搂着谢衍的手臂微微收紧,神色如痴如狂,道:“以后你再收徒,不准这样对他们……” 不会了。谢衍心想,哪怕今后桃李天下,他也不会再像教殷无极一样,去对待任何一个人。 他之于谢衍,早已不止是徒弟那么简单。如殷别崖这样承载了他毕生心血的徒弟,一辈子,仅有一个,不会再多了。 “是我迟到了。”谢衍纵容他的逾越,轻轻叹息道,“你要恨我就恨吧。” “那当然。”殷无极顿了一下,“我可恨极了你。” 但他每一次说着“恨”,眼神却都像是会说话,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爱欲,直到眸中涌动的光芒沸腾。 他总是被卡在他肋下的魔骨折磨。裂肤之痛倒还是其次。心魔的低语才是真正的病因。 他害怕自己疯魔时对师尊出剑,甚至尝试着折断自己的手骨。谢衍一制止他,他却压抑不住见血的渴望,抬手砸碎了数面墙壁,魔气却不受控制地流泻,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 圣人只得维持红尘卷,把他困在一方天地里,然后徒劳无功地尝试各种方法。 镇痛的汤剂已经完全失效,但谢衍明知徒劳,却还是日复一日地亲手调制药物,用尽千金难求的天材地宝。 殷无极心中也知道没用,但是他师尊无论端来什么,他都是一饮而尽。 他甚至还笑言:“若是师尊某一日反悔了,亲手端来的是一剂毒药,我也是会面不改色地向下咽的。” 哪怕被毒剂哑了嗓子,溶了肌骨,废了修为,他也能如咽下饴糖般心甘情愿。 到后来,谢衍为他专门谱写的《退魔曲》,也无法遏制心魔,保持他半天的清醒。 说是完全没用,倒也不至于。有时候,殷无极还能支着下颌,神色平静地听完他一首琴曲,下一刻,却能癫狂地以剑刺来,不像是真要杀他,反倒像是逼他出手一样。 圣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下去。 彼时,他们又大打出手,笼罩着圣人结界的山峰几乎独立于魔洲,连天道都无法知晓他们的行踪。在这隔绝于世的地方,他们的剑意几乎将整座山林毁尽。 毁灭成了他修为的底色,疯魔之症一旦发作起来,殷无极比平日更为冷酷无情,魔气翻了倍地增长,让他几乎控制不住。 而谢衍修儒道,君子剑最是中正平和,虽然那剑势如虹,也只是将所有剑意收束于一点,在大范围的破坏性方面不如殷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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