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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魔成圣

时间:2025-04-08 12:20:22  状态:完结  作者:慕沉歌

  红尘卷愣了许久,摇摇头道:“我衡量不出来。”随即又苦恼道:“我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师徒。”

  “那你如今便见到了。”

  “人心是如此的善变,爱侣反目,师徒相杀,亲族陌路,如此之事,我见过许多。”红尘卷又道:“你通透无暇,自是看透人心叵测,你又如何确信,今日你如此倾尽所有,为他延命,未来不会养出一个心腹大患?”

  “难道天道原本的意思,就不是把他养成我的心腹大患吗?”谢衍眸子微沉,道:“我曾为他卜过无数卦象,多年来严防死守,还是未能教他躲过入魔这一劫。然而,仙魔大道,本无高下,他若在魔洲能闯出一片天下,找到他想做的事,亦然很好。”

  红尘卷听的似懂非懂,却是有些痴了。

  在红尘卷的外部,已有渡劫雷云在天穹汇聚。大能雷劫,足以震动北渊洲,要天下之魔尽数望向魔洲之南。

  “你这几滴精纯至极的圣人心血下去,足以让他本就积蓄过多的修为,冲破那个临界点。”红尘卷从桌上跳下来,道:“雷劫还未找到应劫之人,所以在南部上空徘徊,我能为你拖延三个时辰,再长,天道就会发现背后是我了。”

  “足够了。”谢衍探过他的脉,已然知晓,他的修为水满则溢,却始终被躯体之中那颗几乎破碎的灵骨死死卡住。

  若想渡劫成功,必定要放弃灵台清明,在天雷中被天道化为血屠万里的大魔。

  谢衍却偏要与天夺人,在天衍四九之中,为他找出唯一的生机。

  圣人将山海剑握于自己手上,剑锋出鞘,缓缓走到因为感应到天劫,而渐渐苏醒的殷无极面前。

  年轻的大魔倚着他们住过十年的院墙,春意浓深的院中,地上铺着浅浅一层花瓣。而他却看到一束雪亮的剑锋。

  山海一剑,径直刺入他的肋下三寸,剧痛无比。

  鲜血溅了出来,濡满了他的玄色衣袍。

  “师尊……”殷无极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他跪在地上,胸膛之中却是剑锋翻搅,莫大的痛楚,让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几乎以为自己在噩梦之中。

  谢衍不去看他染满了痛楚的绯色眼眸,面上如雪深寒,仿佛又是那个无情无心,高高在上的圣人谢衍。

  这个长达十年的布局终于走到尽头,最后一件事,他必须做完。

  剖肉换骨。


第158章 何为师父

  当剑锋穿过他肋下时, 殷无极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的仙门大会。

  那时他在魔尊手下幸存,几乎九死一生, 却被迫入魔, 挣扎在生死边缘。他负着重伤, 却依旧念着故人深恩,于是孤身前往微茫山, 只为用自己的性命为盾, 去挡住天下人对圣人谢衍的攻讦。

  他无路可走,只是单纯地觉得, 死于师尊的剑下, 是他最好的归宿。

  那时, 魔气的侵蚀还未那么严重,却依旧让他疯的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哪怕被世俗与痛苦折磨, 他仍对谢衍抱有濡慕与渴望。但这种希冀,却成为他催命的符咒,疯狂的本源。

  白衣的圣人提着剑, 身姿如鹤, 袖袍飞扬,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 正如从神坛走进人间。

  谢衍的眼神淡漠而冰冷,仿佛仙人云端俯瞰, 漆黑的眼眸照出他的疯狂、恣睢与肮脏。

  他几乎在这种眼神下死过一次,再度清醒时, 却又被周遭满怀恶意,一心要他去死的眼神注视着。他不想屈服于他们,奋力挣扎, 抬起头时,却听到那足以裁判他命运的圣人,几乎冷酷无情的话语。

  “逐出师门。”

  “情义两绝。”

  当年的殷无极,几乎茫然地跪在他面前,仰望着他薄而残酷的唇,几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如刀的话语。

  这一剑,哪怕没有要他性命,却比起魔尊凌虐他神魂的痛楚,比起几乎撕裂他躯体的魔气,还要痛上万分。

  而时隔近百年,这在满天飞花中的一剑,几乎与当年斩断因果的决绝一剑重叠。

  山海剑不愧是绝世的神兵利器,在没入他胸膛时,殷无极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当他感觉到胸口的冰冷时,那股锥心刺骨的钝痛,才如海潮一样漫上来,要他几乎肝胆俱碎。

  血肉被剑锋剖开,一颗魔心,便在他剑尖的边缘跳动着,仿佛只要偏移半寸,就能将他的心生生挖出来。

  在陷入这几乎凝固的血红黄昏时,他的一身魔气就被红尘卷剥夺,连反抗都不得。

  于是,他只能徒劳地伸手,握住那穿透胸膛的利刃,剑气却把他的皮肤割的鲜血淋漓。

  “……为什么?”年轻的大魔仰起头,在几乎映成血色的桃花树下,看着那张白衣圣人那张清寒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扰到寂静的黄昏。

  白衣的人影逆着光,神色看不清晰,却执剑立于树下,背后是漫天的飞花,极美,却蕴含着锋利的杀机。

  极目之处,依旧是小庭院落,花树纷繁,假山错落。棋盘上的残局、摆放墙角的陶缶与簸中晾晒的茶叶,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酿造的桃花酒埋在了哪棵树下,他又曾在哪座假山之下,揽住谢衍的腰,怀着真挚而热烈的情,亲吻他的师尊。

  他的长发泼墨一样披散在肩上,血顺着白皙的手腕流下,濡湿了他的胸口、袖摆与地面。

  “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殷无极明明笑着,像是在哭。“您这十年里,施舍给我的温柔与陪伴,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生不如死啊。

  谢衍沉默着,轻轻阖眸一瞬,似乎不忍看他哀痛欲绝的神情,但再睁开时,黑眸之中便是近乎残忍的清醒。

  剖肉取骨本就剧痛,他不欲让这剜骨的痛更长,更折磨,哪怕再不忍心,他也必须下手利落。

  “剑骨为牢,起。”谢衍捏诀,淡声道。

  红尘卷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是心随意动,转瞬间,四方冰寒剑意化为铁链,从地底穿出,缠住殷无极的身躯,镣铐扣住他的脖颈与手脚,要他折腰,要他跪下,要他被困于方寸之间,要他用血肉之躯承受师长的剑锋。

  要方才还被圣人捧在手心的弟子,成为他狱中的囚徒。

  坠在腕间沉重的铁链,将他的一切希望击碎。殷无极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剑不是误会,不是错觉,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现实。

  “您若是真的要取我的命,要我自戕就行了,只要这是你的愿望,我不会说一个不字。可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待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低哑 ,手腕间的铁链叮当作响,仿佛也缠在他的魂魄上。

  仙魔不两立,圣人终于改了主意,要取他的命了。

  真叫他,心死如灰。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谢衍的声音里,亦然淬着淡淡的血味。

  今日之前,他竟不知,自己竟然能用这样冷静的口吻,去生生剖开弟子的胸膛,去面对他几乎化为灰烬的寂然眼神。

  山海剑的剑尖终于穿透血肉,触碰到卡在他肋下的,那一根几乎被魔气浸染成黑色的灵骨。

  正是那根灵骨,保住殷无极几十年的清明神智,不至于要他被磨去本性,却又造成灵气与魔气的冲突,要他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之中。

  谢衍的剑尖一转,然后利落地剜开他的血肉,将嵌在身体中的破碎灵骨,生生挖出。

  “啊——”只是一瞬间,剜开骨肉的剧痛顿时袭来,要大魔再也压抑不住,发出近乎惨烈的悲鸣。

  哪怕他经历过世间诸般苦厄,他的身心,也未曾如今日这般痛过。

  若非谢衍瞬间收紧了铁链,死死勒住他的四肢,又用红尘卷设下禁制,压抑住让他疯狂的魔气,此时他恐怕就会挣脱铁链,然后沉沉坠于地上。

  双修功法要他们灵力相融,识海相接,如今却更加方便谢衍动手。

  谢衍的指尖操纵着极为精细的灵力,化为缕缕丝线,渗入他的身躯之中,于灵脉中游走,耐心寻找出那些深埋的碎片,然后逐一取出。

  “……竟是、剥我灵骨吗?”殷无极的神情,已是一片惨然。他吐出一口血,眼睫细密地垂下,几乎不敢去看谢衍的神情,低声猜测道:“师尊不想我渡劫,是卜出了天意吗……觉得、觉得我……”

  他的指甲嵌入肉里,好像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可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喉中仿佛哽着什么,他几乎无法说出连贯的句子,胸膛空空的冷,却依旧艰难地喘息着,道:

  “……是觉得……我渡劫必然失败,会理智尽失,疯狂嗜血,化为人屠,从此、为祸世间……于是先生……先下手为强、清理门户……咳咳……”

  殷无极面无血色,眸光也在摇晃着,然后随着灵力牵引沾着血的碎片离体,那原本生动而干净的绯色眼眸,逐渐变为一片黑红混沌的铁锈。

  圣人谢衍,生杀予夺,皆由心定。

  哈,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觉得不甘心了。

  谢衍的剑,温柔而残忍,剑锋每一次起落都快而利落,好似在替他减少痛苦。但他却剥夺他的魔气,截住他的灵脉,抽去他的灵骨碎片,也在无形之中,一点点地断去他的道途。

  在渡劫天雷之前,被剥去维持灵台清醒的那一根灵骨,意味着什么?

  必死无疑。

  谢衍站在他的面前,白衣广袖,墨发垂腰,依旧如同仙神般不染,与殷无极浑身是血的模样截然相反。

  而红尘卷中几乎停滞的时间,也在他背后凝成一轮西沉的赤阳,为他披上一层灼灼的火。

  如那一日台阶上蜿蜒的红。

  如溅在他雪色衣袍之上,艳烈的血。

  殷无极指尖死死嵌入地面,却倔强地仰起头,咬着牙,几乎质问:“谢云霁,你既然要杀我,为什么又要催促我修炼,为什么要与我双修,为什么又要逼着我去争、去夺,却又——”

  “哪怕我这么对你,你也不恨?”谢衍一直保持着异样的清醒,即使行这刽子手之事,圣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有任何动摇。

  但是他沉沉的黑色瞳孔中,映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有痛苦、惊讶、不可置信,继而是绝望的灰,可当他摒除对方的魔气影响时,却独独没有看到一种感情。

  那便是憎恨。

  真正的殷无极,居然一点也不恨他。

  即使他放逐他、伤害他、欺骗他、乃至亲手断他道途,于修者来说,近乎罪无可恕。但他哪怕丝毫不知他的意图,却依旧不会反抗他;哪怕满心不甘,却依旧引颈待戮。

  他平日里最是聪明,此时却是个傻孩子。

  难道师父的剑落下了,他连躲都不会躲吗?

  “我怎么不恨你?你觉得我真的有那么容易拿捏?”

  玄衣的大魔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跪在他的脚下,忍耐着这对他来说近乎炼狱的疼痛,唇边那抹讽刺的笑,却怎么看怎么像一张绮丽的画皮,虚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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