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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藏着一根极为锋利的金钗,上面暗光一片。 殷无极的神色蓦然一冷:“行刺?” “腐骨毒?”萧珩的声音极为冰冷慑人,他道:“这可不是筑基期的小姑娘能得到的东西,说吧,谁派你来的?为了什么?” 商小棠的眼神有一瞬涣散,而殷无极的手指,却点上了她的额心。 “说说看吧?”殷无极的神情平静,道:“为什么来刺杀我?” 他性格本就雷厉风行,对于此刻,并无任何循循善诱的耐心,当即便直接攻破她的心灵防线,直接逼出她的来意。 “娘亲是炉鼎,被你赶出了风月楼,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摆脱不了这种体质……生活,除了出卖自己的身体,我们怎么生活?” 少女明明年岁不大,声音却透着怨恨,“她被高位大魔圈禁起来,采补取乐。在吸尽她的修为后,甚至还……割去舌头,挖去眼睛,弃尸于后院里,以凌/虐娘亲来报复你的解散风月楼的政令……若非我逃走了、我、我……”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们报复你,为什么要牵扯上我们啊。”她哭着道:“为什么你们大魔,总要践踏我们获得快乐,我们除了有这个炉鼎体质之外,又做错什么了?我们天生便该被当做物件吗?”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才不要被你们大魔来回转手,蹂/躏折磨。” 萧珩本以为她是那些被洗脑利用的傀儡刺客,一时间也怔住了,抬头看向殷无极,却见他负着手,神色一凝,显然是从未接到过这方面的消息。 很快,那些亲和,儒雅与温柔,皆是从殷无极的身上褪去了。 玄袍无风自动,要他原本收敛的极好的魔气骤然外溢,近乎暴烈。 只是一瞬间,整条街道的人都感觉到近乎沉重的压力,那比苍穹还要高远,比原野还要广袤,只会让人发自内心地臣服于他,想要跪倒在他的脚下。 萧珩知道,他动怒了。 “是吗?有人在暗地里搜罗我解放出的炉鼎呀。”殷无极忽然笑了,那如三秋风月的容色,此时却覆着一层寒冰,极为慑人。 他略略抬起绯眸,看着那一举一动已经为他所控,逃不出他手掌心的少女,微笑道:“好了,萧珩,可以放开她了。我要细细地去查一查,这些暗地里给我难堪的,究竟有谁。” 当日傍晚,一份名单就摆在了城主的案台上。 殷无极的黑袍逶迤,掠过那冰冷的砖石。他走近桌案,修长的手按在了名单之上,指尖一个个划过上面的名字。 可见,他在忙于商路的时候,城中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与他作对。 这些狡猾的大魔,看着城主位上的人流水一样地换,心中笃定无人敢对他们动刀,每一次投诚都干脆利落。他们明面上对他的一切决定极为拥护,暗地里却在恶心他,给他下绊子,抹黑他的政令,污蔑他的决定。 若是他迟一些发现,恐怕想要收回民心,都不好收了。 “你打算怎么做?”萧珩倚着墙根,抱着臂,道:“我先说明,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但是我觉得,仙门那一套以德服人的做法——” “随我来,萧重明!” 殷无极的手移到了腰间的无涯剑上,只是一瞬抽剑,便是寒光冽冽。而那骤然腾起的剑风,竟是让原本闭合的书房大门蓦然洞开。 “我已经足够给他们面子,这些狗东西,好好说话听不懂,那么就用魔洲的规矩!” 萧珩站直了身子,忽然有一种极为玄妙的预感。他的眸光猛然一闭,又霍然睁开,脸上也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笑容。 那孤直如利剑,一往无前的大魔,仰天大笑着,出门而去。 “若是无法以德服人,剑也是很好的说服手段!”
第173章 身赴鸿门 十月十日, 秋风起。正是肃杀时。 殷无极没有冒进,如年轻时,直接杀上大魔的大门, 而是让柳云天的城防队, 将散落各处原风月楼炉鼎花魁重新聚集起来, 细细询问。 这么一问,果然不得了。 豺狼一死, 又来虎豹。倒了一个风月楼, 上下游的利益链条却没有被斩断。那些觊觎炉鼎的势力,手中早就有了一串名单, 他们无声无息让那些价值高的炉鼎“消失”, 甚至有些人, 压根不在殷无极手中的名册上,可见中间也有说不清的利益勾连。 让姑娘们的关系网相互印证, 排查出的消失人数,竟然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五十一人?” “流霜姐姐,还有芳信, 琼枝, 小雀儿也不见了。”说话的是白蕊:“小雀儿身为男子,也是纯阴体质, 有好些大魔好这一口,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之前为什么不报?”殷无极刚刚听过柳云天的汇报, 名单上面根本没有这些名字。 “当初,在风月楼倒前, 就有风声……”白蕊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殿下的为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殷无极初来, 他的很多行动,在当地的大魔眼中都是透明的。之所以不与他硬碰硬,也只是对他的渡劫修为有几分忌惮罢了。 而这些消失的炉鼎,有些是被动,有些是自愿离去的。 比起相信未知的大魔那虚无缥缈的人品,不如找一个更加坚实的靠山。种种选择,皆是人性。 白蕊的店刚刚被砸,不知是谁雇来的地痞流氓,修为倒是不高,说话却污秽下流。这些个流氓砸完她的店还不够,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荡/妇,说她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 可她不会功法,只是空有金丹修为,连有些蛮力的锻体流氓都打不过,气的她一个劲地在抹眼泪,差点被他们当众撕开衣服羞辱。若不是柳云天刚好赶到,教训了流氓,把她带回城主府,她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而一问其他人,却是差不多的遭遇。没有在大庭广众下伤及性命,但是尊严碎了一地,更名换姓也宣告失败,有些姑娘已经有了如意的郎君,被这样一闹,连未婚夫都退了婚,一时间,城主府内的啜泣声连成一片。 殷无极一时间陷入沉默,他意识到,在没有改变这根深蒂固的偏见的时候,“重新开始”是多么空洞的漂亮话。 也难怪商小棠会绝望到来行刺他,即使是咒术放大了杀意,但也足以体现她们的迷茫和彷徨。 “是我的错误。”殷无极按了按眉心,绯眸微微阖起,按捺着魔性中涌动的暴躁。 他的神情平静如不起波澜的海,却在反思自己的错误。“我把一切想的过于简单,推倒了风月楼,本以为是解救你们,却没想到……”会让她们陷入到进退维谷的局面中。 “城主说什么话呀。”开腔的是个曾经的歌姬,她有着清甜婉转的好嗓子,说起话来也像黄莺,她巧笑倩兮:“是您告诉我们,炉鼎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像个物件一样,被用坏便丢掉。” “我们真的做了一场特别美好的梦,哪怕这时日再短,我们也拥有过啊,这就够了,真的……很感激您。” 殷无极再次望去,却见一屋子的女子,褪去了曾经的浓妆华服,望着他的模样,皆是笑中带泪。 也许最初有过不理解,有茫然,甚至对他有些打破了原有生活的埋怨,甚至还有人恶意地猜测,这位年轻的殿下推倒风月楼,是为了把这些貌美的炉鼎皆充入自己的后宫。 听其言,观其行。她们渐渐改变了看法。 殷无极下令为她们上户籍,更名换姓,抹去一切过往的污点。卫兵被要求时常巡逻她们所在的店面附近,采买换了各种脸孔,变着法从她们的店面里买东西…… 当她们真正当过了人,不用倚门卖笑,不用被折磨欺凌,不用受那种被汲取修为的痛苦,她们能自食其力,过体面的日子。哪怕只有十天半月,也会让她们终生难忘。也许是见过人间,便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地狱里去。 而那些依傍上大魔的姐妹,如今仍然在深院中苦苦挣扎,有些更是芳魂归天,让她们不甚唏嘘。 谁是真的对她们好,难道她们是真的瞎,看不出来吗? “可是姐姐……”商小棠还太小,她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情,只知道那一日,当殷无极闯入后,她们的生活便天翻地覆了,娘亲死了,很多被藏在院落中的姐姐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小棠,害我们的,自始至终都不是城主。”白蕊倾身拢袖,把面露茫然的小姑娘搂在怀里,泪水却从眼角滚落,“炉鼎体质,是我们从母胎中带来的罪,只要我们还是这样,迟早会有人来毁掉我们,要怪,便怪我们不会投胎吧。” 黑袍的大魔耳畔皆是这些被剥夺青春与修为的年轻女子低声的啜泣。 因为被不断汲取修为,她们总是会经历极大的痛苦,生命力流逝的极快。 当日他随手杀掉一名龟奴,看见那在后院井边洗菜的老妇人,见到他一身黑衣,背后的楼燃起熊熊的烈火,竟是向他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烧了好,烧了好,干干净净地去吧!”老妇人鹤发鸡皮,可嗓音却是年轻女子般婉转。“能够看到这藏污纳垢的地方,有这样一天,我死而无憾了!” 形貌与声音的割裂,让殷无极多问了一句,却惊讶地发现,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却如耄耋老人。 她用头上的钗环敲击铜盆的底部,在火中高歌:“少时家贫无依傍,父兄卖我入娼门,十四落入豺狼中,零落成泥无人问,街坊邻居闻风避,从此情郎是路人……” 那老妇人模样的女子唱罢,继而毫不犹豫地投身那黑色的火海。 殷无极阻止不及,只一瞬间,她焚尽成灰,归于尘土。 他想起一种投火而歌的鸟,一生中,唯有死亡前能唱出直击灵魂的歌声。 种种见闻,让殷无极再度意识到魔洲与仙门底层逻辑的不同。 对仙门而言,炉鼎只是一种体质,拜门派,与人结双修道侣皆是自由。她们因为大多都是女子,修的道被称作“有情道”,自身便是极为强悍的法修,与她们结为道侣可以共同进步,所以在修真界极受欢迎。 而对北渊洲而言,炉鼎与器物无异,谁会在意一个器物旧了,坏了呢? 殷无极自少年时,随谢衍踏遍天下。 当年的天问先生指着因为战乱流离的灾民,问他:“战乱迭起,人相杀,只为求存,是对的么?” “不对,这违背道德。”殷无极彼时已经读过许多圣贤书,哪怕他心知人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却依旧选择了谢衍喜欢的答案。 可他却没有被师尊摸着头夸奖,却听谢衍叹了口气,用折扇轻敲他额头一记,“何不食肉糜!道德与生存相悖时,他们做出何等选择,其实都不怪他们,因为这场灾祸的源头,不是那些百姓,而是在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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