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夜大人,您要做什么?” 她看向那角楼之上的少年身影, 心中似乎有了什么预感。 少年刺客这些时日一直住在风雨楼,她是除了殷无极之外,最了解刺客超越境界的真正实力的,于是对他更为敬畏。 少年向下往了她一眼,扬手掷下一枚鹰的尾羽。那羽毛似乎有灵性,飘荡到她的掌心之中,上面系着一卷用魔气凝成的讯息。她甫一读完,立即仰头看去,却见刺客早已不在原地。 凤流霜深吸一口气,她一拂黑发,看向黑夜里轻灵的女子们,寒声道:“姐妹们,乐舞,敌军的大部队要攻上来了——” 凤流霜守卫在城主府附近,身后不远处便是六工七坊的入口。 此时,作为政治中心的城主府被柳清炸毁,吸引了绝大多数的兵力。而六工七坊此时却尽数熄灯,沉默在黑暗之中,让启明城的象征替它们燃烧。 那一片耗费数年建造起来的设施,蕴藏着启明城全部的炼器潜能。若想要重建启明城,只要保住这里,便不是难事。 而守在六工七坊的程潇,此时那平时总带着笑模样的脸,却沉在一片黑暗之中,瞳孔中倒映的是连细雨都浇不熄的冲天火焰。 大量重要的军需、米粮、魔晶石已经被转移。但是时间紧急,无法彻底转运龙隐山,所以被程潇分散着藏入了地下仓库。 剩下转移不走的,由少许留守的商队成员守着,如果敌人真的打了进来,他们会效仿城主府,宁可炸了,也不会让敌人得到这条炼器流水线。 “圣人啊,无涯君已归,启明城危局将解,勿念。” 程潇在微弱的夜光里,落下最后一笔,然后卷起纸张,塞入机关鸽足上绑着的竹筒里放飞。 他很快回头,因为匆忙没拿猎刀,竟是失手显出几分曾经在仙门的功夫,却顾不得藏拙,左手凝出一杆秤,好似能称量天下。 “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于百家之道无不贯综”,他竟是杂家中人! 他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在漆黑的雨夜里,许多如同无骨的魔修从墙壁中穿过,他们的身体猩红,像是一滩流淌的血泥。 是修了邪法的魔修! 在魔洲断代的传承中,大多数魔修锻体,走的是至刚至猛的路线。少数人有法修天赋,例如炉鼎体质,又或是从他道入魔者,直接将灵气化为魔气,兼采两道之长。 而最特殊的一类魔修,便是修了邪法的魔。 他们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修士,而是以残杀、噬血著称的魔人,更有以人炼蛊、血祭、人牲等邪法。 在仙门看来,这类魔修实在是下九流。但是在魔洲来看,修邪法会更快变强,在崇尚力量的北渊,互相杀戮如家常便饭,没什么罪过比弱小更重。 “桀桀桀桀桀……” 滑动过墙壁的血泥发出古怪的笑,让程潇警戒地看向四面八方,似乎在判断方位。 下一刻,一名商队护卫猝不及防间被血泥盖在头上,发出凄厉的惨嚎声。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后,几根残留血肉的骨头从血泥中掉出来,让人浑身的汗毛都要倒竖了。 “什么东西!”程潇头皮发麻,竟是倒退两步。 漆夜的天空,有一道闪电划过,程潇的脸色苍白如雪。 殷无极兵至外城风陵街时,内城围绕着六工七坊的守卫战彻底打响了。 最先袭来的是几日悬而未决的落雨,在黎明前的黑夜倾倒而下,宛如一场疯狂的反扑。 而本该被雨浇熄的火,却蒸腾成雾气。一切都陷在暗淡的黑暗中,在乍明的闪电中,战士们幽幽的眼睛比繁星更亮。 雷雨之中,城主府废墟之下,传来琵琶的一声催寒。 与启明花灯节的盛景不同,这战场上的乐舞不复当日华彩盛况,反而因为还活着的人数寥寥,乐舞也显得颇为伶仃。 那一日的风雨楼女子们,水袖如浮云,柳腰如春水,脚踝的银铃摇晃,赤着的双脚落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那是在为她们心中的盛世而舞。 而如今,大雨之下,城池已破,她们却在废墟上起舞,不是为了对入侵者奴颜媚骨,而是把看似绮丽的乐舞,化为夺人性命的杀招。 “君且听,那塞外边声起,那春风——渡我关!” 同样的唱词,比起当初的婉约柔美,此刻却更添几分杀意凛凛。 白衣女子怀抱一柄白玉琵琶,站在城主府前倾倒的双面鼓上,水袖舞动,腰肢旋转,高声唱来,如那振翅的白鹤,啼血的杜鹃。 鼓声传来,咚、咚、咚—— 那些拿起武器御敌的魔修,好似也受到了这奇迹的力量鼓动,他们喘息着,又一次站了起来,看向那立于鼓上的女子们,在残忍的血色与灰暗的夜色中,唯有她们是美的,明亮的,是战场上的花。 凤流霜拨起琵琶,又唱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人群中,亦然有人以雄浑的歌声而和,道:“……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明亮的剑光与术法,照彻这亮若白昼的雨夜。长夜将终了。 外城风陵街中,殷无极长剑在手,站在长街的尽头。 玄袍的青年看向那从内城中走出的男人,右手缠着饮血的软鞭,一身披挂,魔气磅礴,便是前来迎战的大魔蓝岚。 作为离渡劫期只有一步之差的存在,蓝岚在北渊的资历也是极老,又素以诡诈闻名,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殷无极,你真是可恨,为何不死,缘何不死?” 面对自己投入大军,却即将功亏一篑的事实,蓝岚的神色极其阴沉狰狞。 蓝岚看向他背后簇拥着他的北渊大魔们,更是古怪地笑了:“诸位莫不是看走了眼,这个仙门叛徒有什么好追随的,他不过区区渡劫初期,入魔才堪堪一百年——等等,你不是渡劫初期?” 他的声音蓦然变了调,牙齿森然作响,道:“你是何时进阶的?” 殷无极没有回答他,而是一步一步,那已成废墟的道路上踏血而行,好似他光是寻到自己要走的路,就已经跨越了漫长的千年。 春去秋来,在这孤独大道上行至如今,他流了多少血,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他拥有的很少,却总是被轻易夺去。从仙途、师尊、到启明城。每一次他敞开心扉去对待什么,结果却重复一次又一次的悲剧。 一身君王骨又如何?最终不过,孤家寡人。 万般风雨皆避他,殷无极的玄袍广袖猎猎,却右手执剑,微微一扬剑身,便勾起无涯剑漆黑的流光,然后只身迎向空旷的战场。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殷无极听到风送来歌声,微微扬起脸,颇有些怔然地看向内城的方向。 他不知道歌声是缘何而来,只是听到歌声融入了一砖一瓦中,有雄浑的男声,有婉约的女声,有老人的沙哑,有少年的清脆……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萧珩打着节拍,轻轻地哼着传承自上古先秦的战歌,那是一首耳熟能详的乐,也是魔洲断代的历史上少数记载下来的,有旋律可依的一首。 在常年战乱的北渊洲,战争并不值得歌颂,但有无数人为之狂热。王也不值敬畏,却被人恐惧。他们在祭祀上唱着这首战歌,用以取悦仙神,却是无人明白个中含义。 “……与子偕行!”殷无极低喃一声,却是隐约地笑了。 他向着蓝岚抽出长剑,指向那与自己有近百年宿仇,几度差点杀了他的男人,看见他目眦欲裂的脸,却忽然惊觉,对方早已无法成为自己的威胁。 殷无极阖起眼,想起来时那血染的路,心中却是悲凉一片。 何为君王之道?那至高的王座之下,唯有白骨成堆,荒魂成冢。 无论他愿或是不愿,他的两肩早已担负起龙脉的重量,已然没有退后的资格,唯有不断前行。 “蓝岚,你要为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你想杀我,没那么简单!” 蓝岚调动起全身的魔气,身形又虚又实,捉摸不透。 不知何时,地表腾起无数狰狞挥动的藤蔓,好似要将位于中心的殷无极给囚困住,扯入地下。而蓝岚仿佛从幽暗中穿梭而来,眨眼间就出现在殷无极的后方,右手缠着的软鞭也化为遍布荆棘的藤条,如灵蛇刺向殷无极的后脑,好似要将他彻底杀死。 “得手了?”蓝岚的藤条上带毒,在荆棘刺透殷无极的广袖,贯穿他的身体时,他一喜,“这毒连大魔都毫无办法,除非杀了我,否则——” 殷无极身上贯穿数条透体的藤蔓,却依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抬起眼,只有滔滔如血海的绯。 “抓到你了。”殷无极薄凉地开口。 哪怕身上贯着青色的荆棘,殷无极却单手握住了那些宛如活物,吞吃血肉的藤条,不但不畏惧那毒素,反而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把控制藤蔓的蓝岚生生拉近,像是用捕兽笼中的猎物,反手扣住了猎人。 启明城就是一座炼器大宗师打造的巨大炼器法器,完全听从殷无极的命令,就在他抓住藤蔓本体的那一瞬,城池也在颤动,封死了蓝岚躲到影子中的可能。 蓝岚一逃不成,见他毫无痛觉的模样,顿时大惊,他的毒素最是折磨人,中毒之人魔气越高,越受噬心之痛,能够轻易为他宰割。 但殷无极怎么就是个例外呢。 殷无极并非毫无痛觉,他知道蓝岚有百般脱逃手段,所以竟然仗着龙脉护体,疯狂到了自己为饵,硬受了他的毒,却要换得一刻他露出实体。 本该刺入他体内的蓝色魔气,此时却被赤色如血的龙气顺着藤蔓反噬,让蓝岚吐出一口淤血。 “你身体里的,到底是……”他还未问完,却听到如同催命的魔音。 “洪荒三剑其二——千秋万岁!” 剑光,还是剑光。直到蓝岚的眼前,满是那炫目的光。 “你杀了我的兄弟?”良久后,烟尘散去,蓝岚看着他,忽然问。 “我送你去见他。”殷无极已经失去了与他逐一清算总账的欲望,杀意,早已将他的眼睛染成晦暗的赤色,而他的剑,已经捅在了蓝岚的魔心之处,直接摧毁了大魔的核心。 “……好,好啊。”蓝岚露出近乎反常的得胜笑容,在阴戾中,却颇有些许复杂深沉的恩怨,“死的比我早,我终于……有一次赢过了青君。” 他的身体被剑气搅碎,在那刺目的剑光蔓延过心口时,他的胸膛炸开一捧鲜血,融入到细雨的雾中。 殷无极站在那血染的战场上,看着蓝岚就这样轻易地化为了一团血污。他才有些怔怔地收回手,看了片刻,才似乎真正意识到,龙脉到底为他带来了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322 323 324 325 326 3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