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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焚香祝祷,祭奠英魂。” 殷无极仅是渡劫大魔,未至尊位,亦然未曾自立为魔洲诸侯王,所以此次大葬,祭神的部分较为短暂,仅是宣读殷无极提前撰写的祭文,用语也极为直白,半个生僻字都未用,更是摒弃所有佶屈聱牙的表述,简练地把七日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力求每个不通文墨的百姓都能听懂。 殷无极一身朴素黑袍,亲手将祭文焚至碑前,上书“启明英雄碑”,碑后,则是密密麻麻地刻着牺牲者的名姓。 他本不愿祭天,但北渊洲每逢大事,祭祀诸天神灵是传统,他也只能做做样子,还好如今他手握龙脉,天道倒也没有真的劈他。 但他接下来做的事情,怕是要惹怒祂了。 殷无极将祭文丢进火盆里,平静地看向背后天道的标志。众魔膜拜祂,敬畏祂,但他早已得罪死了天道,也不在乎多得罪几分。 “带上来。”年轻的大魔站在祭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向那雪浪石的台阶,红眸中仿佛蕴着干涸的血。 铁甲执锐的狼王军押送着几十名魔修走上祭台,手中皆是执着一根锁链,缚在他们身上,神色皆是沉肃冰冷,尤带恨意。 “有些憎恨,并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原谅,便能了结的。有些罪恶,也不是跪下求饶,我便可既往不咎。” 殷无极拂去衣上细雨轻尘,走到那些被迫跪在地上的魔修面前,眸色晦暗如炼狱血海。 “有些仇怨,是要以血来赎的,这才是北渊洲的规矩!” 殷无极似乎正压抑着一股冰冷的愤怒,声音也近乎嘶哑,道:“凤流霜,念!告诉各位,今日这祭台上的人,到底做了什么!” 当女子登上祭台时,台下的大魔们也是颇为错愕。而凤流霜一身白衣素服,手持长卷,衣袂临风,冰雪面容上却满是肃杀。 “零壹,杨韬,屠我启明城将士,三十四人,焚尸、戮骨、悬吊取乐。下令焚民居、民宅,损失不计其数。” “……十七,何叄,淫乐、屠杀妇孺,最小罹难者,七岁。” “二十,胡不北,不敬尸首,割头断发,甚至将战士尸首,以魔兽拖行凌辱……” “……” 她领着风雨楼的姑娘们,几日一直泡在牢狱内,术法与技巧双管齐下,一个一个撬开了那些俘虏的嘴,通过供词印证,才得出了这一份罪名录。 光是誊写,几个自战乱以来,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姑娘就哭的不成样子,最后还是凤流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却几乎不忍再读一遍。 甚至,在交给殷无极时,她连手都在颤抖,不是悲伤,而是浸透骨髓的愤怒。 殷无极负手,徐徐走过这些像狗一样跪在他脚边的魔修身侧,他们或是惊恐,或是惶然,又或是绝望的神情,皆印在他的血瞳之中。 他道:“在启明城之战中,俘虏岚苍城魔兵,三千一百四十八人,狱中伤重不治四人。其中,又有四百一十九人,恶贯满盈,无恶不作……” 殷无极话锋一转,看向祭台之下:“诸位,应该如何处置这些罪人?” “该死!该死!该死!” 群情激奋。 殷无极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押送罪人的狼王军身上。 作为死守城池的重要力量,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同袍被如此对待,甚至敛回的尸骨中,都没有几副完好的遗体,或是断肢断头,或是活生生被焚过全身,早就蕴了一腔悲愤无处发泄。 此时的狼王军通红着眼睛,手中拽着锁链,近乎是把仇人的脊背踩在脚下,狠狠地让他们跪在祭台上,腰间别着的刀雪亮无比。 而站在他身侧,注视着这一切的萧珩,此时的神色却有些复杂,却是想起了昨日的交谈。 在短暂的试探后,萧珩问及殷无极要如何处置那些还在牢狱中的俘虏。 而殷无极就端着那样温和的浅笑,支着下颌,坐在一片温暖的春光中,轻描淡写道:“战犯又不是俘虏,若我说,想要把他们都杀了呢?” 此言一出,连战场上的杀神萧珩,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口,想要劝诫什么,但他看着殷无极那双弯起的绯眸,里面明明没有杀意,却处处皆是杀意,明明是炽热的颜色,却如寒霜冻雪。 良久,萧珩才说了一句:“俘虏有三千多人,你是疯了吗?这样的杀业一造,谁还肯降你?” “萧重明,我要用他们的脑袋筑京观,不要拦我。” 殷无极支颐,略略勾起唇,明明是墨发绯眸的昳丽模样,但萧珩却看出了蕴藏在他骨子里的疯魔。 “你若觉得这不符合你的为将之道,就由我来亲自动手。你若忍不了,想走,想留,或是想取我脑袋,就尽管来。”殷无极看向他,笑了。 “殷无极,你……”萧珩几乎拍案而起,他的双手撑在桌上,逼近他,“你不是要走王道,而非霸道吗?这难道是你的‘王道’?” “怎么,将军觉得我变了?”殷无极曲起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似笑非笑,却有几多疯狂。 他又低笑:“或许不是我变了,只是你不了解我罢了。怎么,狼王萧珩觉得我不配为王,要叛我,要杀我了?” 他们僵持片刻,殷无极见萧珩的脸上浮现挣扎的神色,心知吓到这里便可,不能逼他太过,便又打算告知他真正的处理办法。 他却听到,那个把原则看的大过天的将军,重重地砸了几下桌子,像是在发泄什么。恼怒,不甘,还是无可奈何?兴许都有吧。 殷无极像是觉出了几分不一般,噙着笑看着他。 萧珩紧紧握着拳,似乎在压抑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以手覆面道:“罢了,罢了。不就是要个京观么,我来替你杀,替你修……别脏了你的手。” 萧珩的思绪回到现实,却听到殷无极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四百余人,手上皆沾有十人以上的鲜血,其对我启明城犯下的滔天罪行,无可饶恕,今日便要了他们的脑袋,以他们的血,祭奠我启明城将士的不灭英魂。” “斩。”黑袍的大魔平日总是弧度优美的,噙着笑意的唇,此时却像是刀锋,上下一碰,便吐出致命的判决。 狼王军举起饮血快刀,面对这些昔日是侵略者,如今却是阶下囚的罪人,忠实地执行了城主的判决,心中却是为同袍报仇的极端畅快。 祭台之上,鲜血四溅,人头滚滚。 明明是在春风中,肃然的杀意,却如同透骨的霜雪。 又一批被拖了上来,凤流霜宣读罪行完毕,看向执掌生死的男人。 “再斩。”殷无极祭祀完天道,便敢在祂的祭台上杀人,其中蔑视之意不言自明。 他阖眸,复而睁开,一双毫无温度的绯色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落在地上的头颅,淡淡陈述道:“寇敢恃强凌我者,必戮。” 萧珩看向他的背影,近乎悲叹地别过头去,他的手中还握着枪,却如同凝固了一样,半天也没有动作。 以血还血,以杀止杀,他终究成了这杀伐果决的模样。 他走上的,是一条修罗之道啊。
第229章 三罪罪己 无论这些凶名赫赫的魔兵, 曾经有过多少杀人屠城的战绩,在被束上拘魔锁,像狗一样被拉上他们命中的刑场时, 生命的逝去就尤为轻易。 只是刀锋吻过颈骨, 一颗头颅便会滚落。与他们曾经做过的, 无有不同。 殷无极在祭台之上负手而立,那张昳丽的面容上, 留下的只有如深水的寂静, 他甚至还阖上了眼睛,听着身后陆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多时, 血漫上了他的脚边, 尸首堆满了成为刑场的祭台。 “这是否不敬天道?”在一众痛快的呼声中, 有人于台下质疑。 “魔洲的古祭礼不也是如此?以人为牲,以血为祭。”殷无极瞥去, 见到那是由佛入魔的武僧禅让,正皱着眉,神情与他当初见到九龙殿天道祭坛上累累白骨那样不适。 年轻的大魔歪了歪头, 甚至还笑了:“天道兴许还喜欢这个呢。” 禅让沉默半晌, 看着周围的大魔皆露出赞许的笑容,显然是喜欢极了这位殿下杀伐果决的性格。 殷无极阖起眸, 心想:我终究还是变了。 初时的他,还厌恶排斥这些过于残酷的手段, 可仅仅是数十日之后,他亦然做了一样的事情。多么讽刺。 “……第四百一十九人, 元驱,杀人夺财,领三名魔兵, 将城北荣家酒楼杀至绝户。” 对生的渴望,让那最后一名拴着拘魔锁的魔修向他爬了几步。因为目睹了之前的杀戮,他涕泗横流着,似乎要卑微地亲吻他的靴面,向高高在上的殿下祈求一个生机。 “杀。”殷无极漠然地看向那张扭曲的脸,神情如不起波澜的死水。 凤流霜的声音淬着血,狼王军的锋刃饮着血。 引刀一快,罪人头颅落地,台下呼声整天。 鲜血将祭台完全染红,连槽中都沉着暗色的垢,只要离的近了,他们似乎能够闻到那浓烈的腥。 而这些血,远远不够。比得过启明城的殇吗? 而为今日沐浴斋戒,换了一身纯色的黑袍的殷无极,身上焚着佛家禅香,始终立于刑台之上,不显喜悲,不动哀怒。 他并未避忌那些因为行刑而飞溅的血,反倒是唯一承载着这一切罪恶业力的人,连袍角都是斑斑暗红。 殷无极的左侧脸庞无暇如美玉,右侧却染着不规则的血迹,绯色的眼眸仿佛燃烧着烈火。半面修罗半面佛。 他裁夺生死的唇畔间,每一句简短“杀”,都意味着几十条生命的亡灭。 今日是祭祀 ,亦是立威。 殷无极在用行动彰显他复仇的决心,足以震慑所有因为启明城动荡而起异心的魔修;也是让那些因为城战失去家人朋友的百姓,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这样的举动,政治的意味,远高于军事的意义。他要凝聚人心,定要塑造一个共同的仇敌,才能引得全体臣民同仇敌忾。 可那曾经那在午后阳光中巡城,对他们温和微笑的城主,终究还是渐行渐远,走进了血雨与黑暗之中,成为了距离尊位只差一线的“殿下”。 北渊南域潮湿多雨,近几日却少有放晴之时,连雨也成了亡魂的哀哭。 待到杀戮告一段落,天上降下细雨。 “蓝岚挫骨扬灰,何不为枭首,四百一十九名祸首如今皆已伏诛。”殷无极再重新开口,声音尤带沙哑。 “余下两千七百二十五名魔修,或有修为低微,屈从大魔者;或有身为家奴,无从反抗者;亦有消极怠战,未杀一人者。念其罪较轻,发配龙隐山矿场,劳作服役,罪行由轻至重,刑期二十至五十年不等,以赎其罪。” 无人再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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