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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吾王。”赫连景单膝跪地,仰望着他耀耀不可及的王,神情狂热,“请您放心,我会与将夜大人,守好启明城。” 赫连景本就是启明城土生土长的旧贵族大魔,又在城战中脱颖而出,积攒了足够的威望,一被启用,原先散落在城中的势力又回到他的身边,管理成本低。 他对意在出征的殷无极来说,是极好的代理者。修为低一些也不要紧,够忠心就行,一些需要武力解决的事情,自有将夜与风雨楼来办。 银发的刺客随手转了一下刀柄,身条纤细,却挡不住他身上的锐利凛然。他的身后肃立着白衣蒙面的凤流霜,女人行事凌厉,主管情报,与他各司其职,显然是有了未来殷无极麾下暗面的雏形。 将夜并未解释他为何战力急速提升,但殷无极与他试过几次刀,相当放心他的战斗力。就算城中出了叛变,凭将夜一人,谁不可杀? 而将夜本人守信义,最奉行等价交换,殷无极最不担心的,便是他的忠诚。 殷无极此去出征,倘若拿下岚苍城一带,这就是启明城最天然的地缘屏障。除非他死,否则没有敌人能够越过他来犯后方的启明城。 年轻的王略略勾起唇角,看向那银发灰眸的少年刺客。 刺客抱着臂,轻轻别开头,道:“你放心走,启明城不会出事。”这便算作承诺了。 “时候到了,启程吧。”殷无极向着随他出征的萧珩点头,然后放下了车帘。 驾驭王车,需要把控四头魔兽的方向,绝非易事。但萧珩却跳上战车,单手勒住了四条缰绳,为王者开路。 “出发!”萧珩给自己戴上头盔,站在王车之前扬鞭,向魔兵下达命令。 一瞬间,旗帜猎猎当风,千乘齐动,魔兽嘶鸣,鼓声响彻。 魔气在战车中流动,支颐斜坐的殷无极,掀起眼帘,看向前方为他驾车的萧珩背影,笔直锐利,像是长空的利剑。 魔兽的蹄敲击地面,咚咚咚。他继而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那样轻微而稳定,继而是车轮碾过大地的声音。 绵延的车辙,让他行往未知的前方,却已经没有回头路。 自今日起,北渊洲的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 启明城破,不过是两月之前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料到,殷无极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率军北上。 此时的岚苍城,因为蓝岚已死,正是无主之时。 它由位处偏近中央的位置,原先是因为蓝岚与青君为盟友,归属于东方,但如今连青君也死在殷无极手下,岚苍城便是一块肥肉,东南西北,皆可击之。 雪片一样真假难辨的消息,如今正甚嚣尘上。 “那位殷殿下,打过来了!” “据说已经到了逐鹿野。” “那不是很近了吗?” “我听说,逐鹿野全是黑压压的旗帜,还有载满魔兵的车,不知道有多少人。”有人亲眼目睹了那遮天蔽日的场面,连想起时也忍不住打颤,“我奉劝诸位,快跑吧,我看见了狼王军的旗帜也在其中。” “那百战百胜的恶狼,竟也当了那位的家犬?”有人质疑,“他萧珩不是连北厄殿下的招揽都拒绝了吗?” “谁知道呢。”有人低语,“狼王军早已放出话来,以后就彻底归于南域那位的麾下了。听说,他们是认正统,才选了那位新崛起的殿下。” 在魔兵整编时,殷无极收编了从来独立的狼王军,虽然保留名字,但是这支战绩斐然的魔兵,指挥权从建立他的萧珩转移到了殷无极手中。 能让磨牙吮血的狼王认主,那被魔洲鄙薄的“贱民之王”,能力绝不可小视。 在魔洲,胜利就是一切。 在九重山,殷无极杀青君,伤钟离界的消息一传开,虽然还有不少人不满,但他在北渊洲的称呼从“仙门叛徒”“贱民之王”,明面上变成了“殷殿下”“南域的王”“启明城主”,一下子风评好了不少。 “也对,龙脉认主一事传开,全北渊不知道有多少大魔夜奔启明城,你们瞧,这岚苍城上下的心思,可都浮动的厉害。”有魔修喃喃道,“现在旧城主残部还在组织顽抗,试图在逐鹿野狙击,照我说啊,简直是蚍蜉撼树——” “可那一位与岚苍城,算得上是深仇大恨了吧,倘若城破,会不会屠城——” “这可说不好。”有老魔叹息一声,道,“如今位上的大魔,有哪个不是性情暴戾,杀人如麻?面对这种分食之仇,有多少人能够忍下来?” “不过听说,那一位倒也没有把擒下的俘虏全杀了,有不少活了下来,去矿场做工,假以时日能被放出来,倒还是个念想。” 他们才交谈到一半,便有士兵前来驱赶他们,将官色厉内荏道:“没事聚在一起议论什么,快滚!” 魔修们一哄而散,看似听话,实则心思各异。 在北渊洲,以大魔个人威信维系城池的统治,倘若大魔一死,治下之民便会四散而去。如今岚苍城还未散,纯粹是因为时间不够久罢了。 青君死后,东部势力一触即溃,如今正内乱,北渊洲渡劫大魔拢共就四个,青君被杀后,青凤城内部从哪里临时找一名可以服众的渡劫大魔? 岚苍城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东方青凤城内部尽快决出胜负,给岚苍城派遣一名城主管事。 但这一切幻想,都因为殷无极超乎想象的推进速度,破灭了。就算今日兵临城下的不是南域的殷无极,也会是北方的天厄,是西方的钟离界。 秋风萧瑟,一切都凋敝。这便是战败后的城池。 青衣的书生转动轮椅,来到每日买酒的酒馆前。他带着病容的苍白面容上,对未来没有期待,也没有憎恶,唯有一脉平静。 “关店了?”陆机辨认着那老板鬼画符般的笔迹,自言自语道,“老板转让店铺,选择逃难去。真可惜,他家的酒不错啊。” “书生,你怎么还不跑?”这一带的店主眼熟他,知道他是个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的没用书生。就算靠写字算账赚了点钱,转手就会拿去买酒喝。 也不是没有姑娘见他清瘦俊美,不嫌弃他残疾,想和他凑合过日子的。但这书生偏生高冷的很,半点也不正眼看人,又实在颓废,便没人再瞧上他皮相好了,反倒嗤他为酒鬼,避之不及。 毕竟,魔修讲究实用,自甘堕落的人,谁又救得了呢? “我跑什么?”陆机往轮椅后略略倚了倚,一身青衣落拓,神情却是恹恹的。 “南域那位,可是要打进来了。”裁缝店主给大门落锁,牵着自家小女儿,絮絮叨叨道,“听说蓝城主没干人事,差点屠了人家的城,难保大魔不会原样报复回来,把俺们这些讨生活的也给推到刑场去,咔嚓一声……” “现在赶紧跑,听说去晚了,他们就关城门了,这群龟孙,非得逼我们共存亡,谁要陪那些狗日的大魔一起死?” “文如其人,他不会。”陆机埋头点检自己余下的钱财,的确不多了,他就算想走也走不掉,“如果真要杀,那就杀了在下吧,左右是个废人,死了也好,省的浪费空气。” “唉,书生。”店主重重地叹了口气,拉着女儿上了马车,赶向南城门。听说,那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了。 陆机绕了两圈,才找到一家没有及时关门的酒家。 沽了酒,他又饮了一口,才酡红着脸倚在轮椅上,面带些许醉态,倒有些昔日神机书生的风流了。 在听闻殷无极活着走出九重山时,身为史官传人的敏感,让陆机清晰地听到了历史转向的声音。 那种兴奋没有持续片刻,他又看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与入魔后破破烂烂的经脉,不知是自嘲还是绝望,将那张又悄无声息流通起来的《启明报》丢进了火盆里,烧得一夕温暖。 他落魄至此,只得焚稿以取暖,昔日的文彩华章,于他好似一个梦境。 陆机不再去写文章投向《启明报》,因为他知道,当那位前圣人弟子开始北征时,便不会再把重心放在那里。而他现在,又是否有那下笔如神的文采,能够让人侧目相待呢? 他不知道,也不自信了。他自己都讨厌现在的自己。 终日买醉,浑噩度日,经脉堵塞,半身残疾,一身傲骨折于境遇,苟活于漆黑破败的茅屋之中,看不见一丝希望。 岚苍城的守城结界发出轰然一声,好似城池倾倒,城中大乱。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黑旗,外面尽是黑旗!” “是剑,那是渡劫大魔的剑意!结界裂了一个大口子!” “逐鹿野之战,岚苍城魔兵全灭!南域之王,殷无极斩大将于野,北上九重,这是要灭我们的城啊。” 陆机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乱成一团的城。 他的周围是奔逃的人,闭门不出的萧索店面,四处抓人的魔兵,尖叫声,惊呼声,哭声,交织成一副末日下的画面。 而他却独自坐在角落里,如同冷静的史官,眼中映着战争的模样。 “听啊,青史在敲门了。”青衣的书生敛了敛袖,正襟危坐着,仰头看向那晦明的天光,唇边居然扬着微笑,“这声音,真动听啊。”
第236章 上兵之策 兵临城下。 而殷无极并未急着打入城中, 而是在把劈开城外结界劈开一个洞后,亲自一箭将劝降书射入缺口中。 他用魔音沉沉笑着,声音在岚苍城上空响彻:“给你们十五日时间考虑, 是献城投降, 还是走一趟黄泉道, 诸君可要想好了。” 殷无极不着急,但有的是人着急。 接到劝降书后, 一众旧城主党大魔急的团团转, 但被殷无极率军包围了岚苍城,想逃是来不及了, 想要求援, 只能指望同样也乱成一团的东边。 他们一时间没了主意, 只能用空前残酷的手段约束岚苍城治下民众,城中不得谈一个‘殷’字, 连同音都不行。他们发出雪片一样的求援信。不止是向东侧,连西方和北方都试过,皆无回音。 道理也很简单。启明城战中, 蓝岚的势力被殷无极打灭了精锐, 三个月后,殷无极打着复仇的旗号出征, 逐鹿野再度击溃余党,如今连岚苍城本身都被围了。想要在此时虎口夺食, 那位龙脉新主能让吗? 魔生性崇尚力量,城中大乘魔王蓝岚已殁, 凭借余党势力,还不足以形成威慑。结果就是维持秩序的私军在摸鱼,城里百姓就算被充军了, 也在摸鱼,贯彻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信条。 老弱病残的,心知横竖都是死,索性都开始躺平,心想:“说不准在对方治下,比在这群废物治下好多了。” 秋日正高,十五日围城已过半,大魔却迟迟未下达献城的命令,反而有决一死战的意思。但岚苍城中早已人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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