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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已彻底成为孤城,长宁城上下,军心涣散。 而反观殷无极一侧,他的身边,萧珩、将夜与陆机皆在,王者镇守军心,猛将攻城略地,刺客从旁策应,文臣谋划献计。此时他们的背后,敌人已变成同一战壕的盟友,粮道安,补给稳定,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在结盟消息被放出次日,殷无极下令攻长宁城。 他们遭遇的最猛烈的抵抗在攻城之时,城门本该是最坚不可摧的一道防线,但是殷无极先前在长宁之野没有大规模使用魔火铳等墨家机关术,便是留给此时。 死亡的流星划过天际。再结实的堡垒,也敌不过内部的一盘散沙;再坚固的结界,又怎么敌得过渡劫大魔的剑意。 旬日后,长宁城弹尽粮绝,玄甲黑旗的魔兵踏入城中,满城皆萧条。 拿下城主府,将旗帜易换,便是宣告一座城池陷落,也是他们攻城后的首要任务。 策马在前的银铠红袍将军,看着如荒城般死寂的长宁城,却并未大意。他的马蹄踏过几步,他又勒马回头,看向稳坐战车之上的玄袍王者,道:“小心,可能还会遭遇抵抗。” “不打紧,前行,先去城主府。”殷无极横剑于膝上,微微侧头,看向户户紧闭的大门。 “城中大魔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是想井水不犯河水?”陆机笑道,“不知道何时会来您面前投诚。” “……我倒是希望没那么快。”殷无极笑道。 城池易主这种事,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便会来一次,只要乱军入城,北渊的百姓都会将家门紧闭,这些路过的魔兵或是烧杀抢掠,或是纵情享乐,带来深切的苦难。 只要这些持续千百年的大魔氏族还在,派阀斗争就会不断,厮杀永不终结,苍生永远流血。 车辚辚,马萧萧。经历过攻城后的厮杀,难免染上血的伤痕,而在黑旗之下的铁骑依旧沉默寡言,保持着整肃的军容,如潮水一样漫入城中。 长宁城的城主府大门洞开,里面却人去楼空。 殷无极率先走入其中,萧珩等人紧随其后,紧接着是跑步入内的精兵,一层一层围住这空置的府邸,查封还未来得及转移财物的内库。 黑袍掠过青石板,殷无极的步伐尤带杀伐之气,轻甲摩擦的声音凛然至极。 走过萧条的前庭,他走入会客的正殿,满目纷奢皆是膏粱,他眼睫一动,并未说些什么,唇畔只是浮现出一丝冷笑。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他随口吟着一首《魏风》,言语之间颇有些激烈的厌憎之意,握紧了腰间的无涯剑,大步走入阴暗的殿内。 萧珩的脚步一顿,显然是听懂了其中偏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着脸随着他走入殿中,而将夜却若有所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想起攻城前殷无极那一番“除毒草”的话。 殷无极踏着阶梯,走上城主府象征权位的宝座,转而俯瞰着肃立于阶下的三人。 “长宁城易主,今日归吾所有。”殷无极拂衣而座,双手落在两侧雕有鎏金瑞兽的扶手上,长袍逶迤于地,显得他有种独属于王的风流,“然而,我该做的事情,还未做完。” 自进入西疆后,见过民不聊生,亡灵哀泣,万魂悲歌,殷无极的心境似乎又有改变。但他缄口不言,萧珩三人只能看着他日复一日地推演沙盘,翻看情报,昼夜不眠。 而在长宁血战之后,他仿佛病了一场,神情颇为恹恹。但是等到将夜回来后,他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些,似乎想通了什么。 殿内的红烛已经烧尽,光线暗淡,日光只落在靠近门边的一块,让萧珩等人站在了阳光中。而坐在王座上的殷无极,则被弃置在阴影之中,唯有那灼灼不熄的红瞳依然如故。 “主君要做什么?”萧珩沉默了一下,狼一样锐利的双目抬起,直直望向金殿之上。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说法,道,“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 “长宁城中,四世三望,九公六姓,对吧?”殷无极答非所问,左手肘落在撑着象征权位的扶手上,微微撑着脸,懒洋洋地笑道,“有人为王公之后,有人祖上裂土封疆,有人曾从前任魔尊,有人为军中三代世传,当真是公卿之地,人杰地灵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讥讽之意,萧珩没有接茬,反倒是陆机脊背浸透冷汗,拱手一揖,道:“王上此言无差,长宁城为西疆望族之地,但……” 陆机见过他在天权城借着复仇为由,对大魔氏族大开杀戒,此时或多或少预料到了什么。 他听到殷无极冷笑一声,再躬下身,硬着头皮道:“王,万事留有余地,我们未来才好劝降这些大族魔修,您若是赶尽杀绝,之后但凡遭遇我们的大魔氏族,就会抵抗到底了。而他们的势力极大,若是不拉一派打一派,往后必定成患……” 陆机知道,没有复仇为借口时,殷无极若是对这些在入城后保持沉默的大魔氏族赶尽杀绝,一定会激起激烈反弹。 当他的名字成为这些大魔夜不能寐的噩梦时,他会经历更疯狂的报复,更惨烈的攻讦。就算他未来当真登临帝位,在往后的史册中,这一笔永远不会光彩。 “以人为烛,攫取膏粱千年之久,便是望族之地?”殷无极笑了,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他略略抬手,安抚道,“好了,陆机,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生于仙门世家,深知世家势大,对此有天然的畏惧。此时进忠言,是为我着想。但是……” 随军日久,陆机却依旧是那个秉笔直书的史官,最是深知史官之笔的酷厉之处。 他摇头,十分固执道:“王上,您是以慈闻名天下,先前的那些……还是以复仇为由,情有可原。而今日之大魔,与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是对他们动刀子,对您的毁谤会反扑而来,就算有龙脉,但想要投向您这里的大魔氏族,一定会被推远,甚至与您为敌。” 陆机怕说服不了他,又强调:“河洛军中的半数魔将,几乎也都是来自望族。我们刚刚与对方签订盟约,您难道不怕对方噤若寒蝉,意图反您吗?” 这些大魔望族,在知道自己到达不了渡劫期时,投向谁都是投,只要不夺他们的地、财与奴,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统治下去,他们压根无所谓谁称王谁称霸。 但是当他们意识到,落到殷无极手中,哪怕无冤无仇,也会被这位疯狂的渡劫殿下清算前债,杀了祭天,他们一定会加入讨伐他的行列中。 “从形势上看,与愿意投诚于我的势力结盟,无论对方是否是氏族出身,我都该给个投奔我的机会,这当然是理性的选择。”殷无极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从王座上走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冷汗淋漓的陆机,“但是,今日我若心慈手软,以后,我用什么理由打散氏族,夺他们的族地和家奴呢?” “若是北渊一统了,但是氏族未灭,结果又是生灵涂炭,周而复始。我要苍生数十年流血,却不肯除恶务尽,又有什么意义呢?” 陆机思及此,半晌无言。 “我若只是为了统一天下,今日我大可以谁都不碰,表面和睦,等着他们簇拥我为主。”殷无极知道陆机并无恶意,而是书生气了些。他走到青衣军师身侧,倾身,虚扶起他,耐心地对他解释道,“但是这会给未来埋下无数隐患,所以,决断是必要的。” 陆机试图垂死挣扎:“……可是,您会满身毁谤,仁主之名,转而会被贬斥为暴君。无论您的出发点如何之好,为民做了多少事,现在的解释权还掌握在大魔氏族手中,您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殷无极听他这么耿直,仿佛见到了当年在仙门那个竭力维护师尊名声,一意孤行的自己。 他又笑了,绕着青衣的军师转了一圈,笑吟吟道:“陆平遥,要是我真的在青史中声名狼藉,你的春秋一笔,会为我文过饰非吗?” “……”陆机的嘴唇张合了一下,良久,他懊丧地低头,道一声,“诺。” “你来真的啊。”殷无极又乐了,“好了,陆平遥,别紧张,没有要你破道的意思,我就随便问问嘛。” 陆机可不觉得他是随便问问。 这位圣人弟子出身于儒门,虽然诗书礼易样样皆通,但若真的把他当做一儒生,就是大错特错了。 他端起为王的架子时,总是温文含笑的模样,行事缜密,两袖清风,教人忍不住敬佩臣服。 但是陆机看过他亲手铡过仇敌的头颅,斩过挡在前面的敌寇,驾驭战车践踏过荒原万里路,黑龙之气萦绕两侧,猎猎黑袍上皆是斑斑血迹的模样。 殷无极无论表面看有多慈悲与沉稳,他的骨子里永远带着疯癫,而这种疯,不是毫无逻辑的暴,而是经过缜密演算后,决定牺牲什么,挽救什么的背负。 大仁不仁,乱世君王总是要兼顾暴与慈。 “若是苍生指责我暴戾,那做个暴君也不错。”殷无极见他宛如大敌临头的慎重神情,心知又把他吓到了,连忙在陆机面前摇了摇手,哄他倔强的臣子。 “陆机,平遥先生,别想太多,乱世里这些事儿很寻常嘛,有谁的手能干干净净的呢?北渊洲乱了数千年,若是能垂拱而治天下安,前人早就做了,还轮得到我来做这个恶人么?” “王上,我说的很严肃。”陆机被他气到了,忍不住跺了跺脚,神情没有方才那样焦虑了,他咬了咬牙,自己选的王,无论发什么疯,跪着也得跟下去,于是道,“找个道德制高点吧,至少面上好看些,您等着,我待会就给您去写一篇檄文……” 史家传人,世家公子,最爱惜的便是羽毛。为当权者歌这种事,无疑是在毁他的骨,折他的笔。但是殷无极要做的事情,他理解其中分量,那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情,所以哪怕违心而歌,哪怕断了笔下黄金来附和,他也必须做。 但是陆机早就叛出家族,如今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风度什么的重要么,他一想通,便是破罐子破摔,扬声道:“再不济,倒查三十年,不,五十年也使得,名字就定为《政王奉天讨窃国贼檄文》,对,我马上就写——” 殷无极见哄好了笔杆子,目光又落在将夜的身上。 但是他还没开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白袍刺客抬起头,灰眸凛冽如雪。他的世界中,黑与白都分明,也是思维最直线的一个。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些变声期的哑,道:“给我一个名单,你要杀谁?” 他毫无异议。 殷无极本是在挨个说服他们,见将夜如此干脆,他一愣,继而笑了,在他面前略略倾身,赤眸对上了他的银灰色猫瞳,只看见一片近乎神性的空灵。 “小猫儿怎么答应的这么快,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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