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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仙门大比后,天下格局大变, 位序重排。 有道是,仙门的未来在于年轻一代,可又有谁料到, 原先有些知名门派、世家在仙门大比中原形毕露, 近乎颗粒无收,反而被一些异军突起的门派完全踩在了脚下。 于是圣人谢衍有言:“……今有个别门派世家坐拥雄厚传承与洞天福地,资财万贯, 而后继者皆是庸碌之辈,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世无恒强,祖宗之法当变矣!吾作为仙门之首, 当鼓励后进宗门,扶持才俊,奖赏后生。在大比中表现不佳者, 吾当秉笔, 重排位序, 其地位资源分配, 另行斟酌。” 圣人令即出,许多在先前刺客之乱中青黄不接的世家大宗,当即就脸色大变,纷纷急上微茫山,妄图叩开圣人的大门。 “不就是天/行君之事,我们悖逆了圣人的意思么?结果那人骨头倒是硬,禁术没得到, 还鸡飞蛋打,在刺客之乱中赔上不少人命。我们已经得了教训,谢衍还想怎样?” “老朽就说,说圣人为何隐忍不发,非得办这劳民伤财的仙门大比,教我们丢丑。却不料这厮实在心机深沉,是要借力打力,动摇我们的根啊!” “祖宗之法不可变,我们显赫千年,根基、底蕴皆是深厚,可以说我们对仙门强盛是极有功劳的。哪有割我们的肉,喂养那群毛都没长齐的鳖孙的道理?荒唐!” “不行,咱们必须联合起来,上微茫山,逼圣人收回成命!” “同去,同去!” 各门派长老吹胡子瞪眼睛,纷纷至微茫山下。 天高云淡,问天阶下已有一长串的修士,正在排队上山拜谒圣人,脸上皆是兴奋之色。 见到这些趾高气昂的宗门长老想插队,这些新兴宗门宗主刚刚在大比上见到他们的门派灰头土脸,或者干脆不见影子,说话间也不再有往日的敬畏,反倒不耐道:“想见圣人,先去山门弟子处拿牌子,圣人要挨个接见,哪有平白插队的?” “我宗地位摆在这里,是修真界的老人了。”长老们一瞪眼睛,道,“当年圣人新继任仙门之主时,我们还……” “当年是当年,今日之圣人,又岂是当年之圣人。奉劝诸君摆正态度,莫要认为圣人好欺,容易糊弄。”那新兴宗门的宗主俨然是宗门在大比中名次不错,见几人倚老卖老,还翻了个白眼,“圣人之威难测,代天道执权柄,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这些个长老出入自己的圈子,皆是被捧为座上宾,哪里被如此轻慢过?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长在年纪与背后势力,不在自身修为,在修真小圈子里还是个人物,放在整个五洲十三岛,那是半点也不够看的。 “毛没长齐、都是些后生……”他们心里还是有谱的,到底没敢在微茫山下动手,只是嘟囔着去拿了牌子,老老实实排在后面。 “成了,成了!”从问天阶下来的是百家中的医宗宗主,他眉飞色舞,对着同行道友说道,“圣人允了我们在中临洲的仙门大城中开办医馆分堂,并且批了仙门灵药田的租赁。多谢诸位道友支持,今后有什么灾啊病啊的,都不必千里迢迢去医宗排号了,疑难杂症再去主宗,寻常小病,抬脚就到!” 想要在仙门大城中开办医馆,可不是曾经闷头研究医药的医宗自己能办到的,其背后离不开圣人的影子。 仙门大比上,除却年轻修士比拼修为,宗门骨干中坚修士同台竞技,更是有关于医药、炼器、驯兽与御器等多种项目,可以多维度、全方位地评估出一个宗门的发展潜力。 经历三圣首肯,未来儒释道三家的资源分配,也将把仙门大比成绩作为考核标准,将昔日名声的权重压低很多。 医宗弟子知晓机会难得,极是争气,在儒释道三家中脱颖而出,一举干掉了道家和佛门的医药宗门,给宗门赢得了千载难逢的机遇。 “这是一件造福仙道同侪的大好事啊。”杂家宗主热络极了,笑逐颜开,“医宗在此次大比中可谓大放光彩,还得了三圣的点评,‘仁心妙手’,多吉利。” “是该裱在我医宗的门楣上。”医宗宗主扬眉吐气,“待我医宗发扬光大,定然教这些个欺我医宗弟子修为低微的混账东西好看,等着,在下这就回去给弟子们发灵石和法宝,小家伙们嚎着想要个新药炉很久了。可惜之前拮据,都是宗里长辈用过的,修了修又发下去用,这回阔气了,我们医宗弟子也得用最好的!” 本是端着一副逼宫架势的长老们伸出头,瞧了瞧越发人山人海的微茫山下,只见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愁的是先前没拿仙门大比当回事,以为只是圣人做个门面,所以随便派人糊弄了一下,此时成绩不好,得排到百名开外,在竞争仙门资源时落在了下风。 有人却喜不自胜,仙门大比五十年一度,名次高上一截,那得受益多久。与道友打招呼时,那是一个春风满面,恨不得和所有人说自家名次几何,受圣人如何青眼相加。 在芸芸众生中,这些眼高于顶的长老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修真界有那么大。 洪流从他们的背后而来,席卷之时,不必圣人出手,就有足以把他们拍死在沙滩上的力量。 云雾缭绕的微茫山下,关于明争暗斗的故事仍在上演。 山上清净地,白衣圣人却端坐高阁,垂衣调鼎。 面对山下乌压压的宗主长老,圣人并未完全拒见,而是放出了些许甜枣,又打了几个板子。目的达到后,他宣布圣人闭关,编修排行,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忐忑不安。 要知道,道祖与佛宗是不耐烦做这些的,又信服圣人公平,道门与佛门的位次编修权,亦然掌握在谢衍手中。 此番连道门与佛门都急了,纷纷前来中临洲,拜谒圣人。一时间,儒门如日中天。 夜色已深,风飘凌无声地走入天问阁,于他身侧肃立。 “都打发走了?”谢衍近日在编写宗门排行,想要见他的人踏破门庭。“该见的人都见了,接下来,微茫山暂时谢客,谁也不见。” “是,师尊。” “七日后,我约了道祖与佛宗,在西佛洲松山寺听钟,正好把拟好的排行带去,与二位圣人共同商讨一番。”谢衍想要从人手中分权,态度自然要端得住,此时神态仍旧自若,“有些人束手高阁,已然太久,修真界也该变变天了。” 谢衍在该隐忍时,那些想要爬到他头上的人,当面给他脸色,他都能微笑而对。而当他万事俱备时,以雷霆一击将对方打落深渊时,却不见半点慈悲。 而且,他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足够滴水不漏,万人拥护。 风飘凌见他正撩起长袖,慢条斯理地沾墨写字,以为他在编修,便走到他身侧打算侍候笔墨,却见圣人正在为一幅画题字。 他用墨极为潇洒,铺色也是大胆,绘出立根于崖边岩石中的凤凰花,枝干舒展,坚韧不拔。 枝上的凤凰花,艳烈如火,是一片黑白灰中的唯一亮色。 白衣圣人题字道:“凤凰凤凰,何枝可依。凤凰凤凰,何不回还。凤凰凤凰,何时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风飘凌看了片刻,师尊用的是《诗经》典故,并不难懂。只是这种带着风月情思的措辞,由高寒清冷,不近人情的师尊写出,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凤凰于飞,便是凤与凰相偕而飞,百鸟随之。”风飘凌磨着墨,因为从未想过师尊也会有风流韵事,他以为师尊只是随手而作,问的就极是耿直,“难道是我想错了典故,凤飞九天,师尊难道在寄情于景,抒发志向……” 谢衍题罢搁笔,也不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风飘凌,似笑非笑道:“飘凌,你道基为《楚辞》,怎么是个榆木脑袋,半点不通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风飘凌迷茫,他从小修道,改换门庭后又潜心治学,还真不知道风花雪月怎么吟咏。 “儒门修士,吟风颂月本就是休闲娱乐,今日见斯景,遇斯人,皆可作诗入画,随手写上两笔,又何必非得找些意义?” 谢衍在不见客时,他懒得端出完美无缺的圣人模样,颇有些狂傲不羁的风流。 他白衣端肃,抬起漆黑的眸,略略扬手,接住窗边一片落下的叶,悠然笑道:“咏一朵花算什么,若是我乐意,凤飞九天,也得栖于我枝,端看我种不种那梧桐树罢了。” “师尊说的是那株‘思归’?”风飘凌肃立于他身侧,得他言传身教,却还是觉得怪怪的,他总觉得师尊在暗喻什么,“近些年,思归树已经长高不少,已经有师妹见到树上有花骨朵了,说不定,今年便能开花。” “嗯,很好。”谢衍已经养成习惯,每隔两三天就去看一下他的树,闻言也不意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道,“开花的好时节,大抵是到了。” * 松山寺位于半山崖边,云雾如海,松涛如浪。 寺是孤山小寺,不甚知名,只有一位主持,三名僧人,却胜在清净。当然,若是三圣在这里论过道,他人得知,此地怕是会成为蜚声一时的名胜。 每逢晨昏,寺中布衣僧人便会敲钟,回荡山间。在晨钟响起时,乘孤鹤而来的白衣圣人飘然落于寺门前,看向古旧的牌匾,耳畔是山中幽幽蝉鸣。 同为天道钦点的天生圣人,仙门三圣作为利益共同体,彼此之间的友谊,总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而谢衍却是足足比道祖、佛宗小上两千余岁,谈禅论道却从容不落下风。 寺中有一间禅房,对着云崖,可见孤山云海,观晨间朝霞。 谢衍是最后一个到的,当他入座时,道祖与佛宗已经品茶许久了。 “谢小友来晚了。”灰衣老道是个老顽童,他的手心坐着一只松鼠,“你瞧,这小东西,是不是很可爱。” 它刚从崖边孤松上跳下来,爪子握着一颗松果,纯稚的眼睛乌溜溜的,还在吱吱叫。 它见到盘膝坐下的谢衍,又从道祖的掌心跳到圣人的落于蒲团的衣袂上,仰头看向慈悲的儒家圣人,甚至还举着松果,仿佛要递给他,毫不怕人的模样。 “倒是通人性。”谢衍垂眸,叹而笑道,“山野生灵,赤子之心,听了二位圣人谈禅论道,得大道一缕启灵智,为大机缘。既然二圣都有份,缺了吾倒是不美了。” 说罢,他抬起素白纤长的手,在松鼠灵台轻轻一点,原本就目透灵性的松鼠仰起头,无形的大道落于它身上,小兽灵台一片清明,眼神褪去兽性,显出活灵活现的人性来。 “去吧,假以时日,可成大器。”谢衍支着下颌,看着松鼠被放归山林,消失在远处。 “礼乐教化?”道祖抚摸雪白长髯,看向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不分仙魔,无论妖鬼,莽莽万物,皆可听圣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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