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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玩着手中圆润玉珠,玉石轻碰的声音十分悦耳,而他的声音比金玉更优雅几分:“本座拟派遣一人,作为使者,与仙门初步接触,哪位爱卿愿意替我前往中立城池?” “关于与仙门的贸易协定,臣请缨前往谈判,愿替陛下分忧。”陆机上前一步。 “臣亦愿往!”同时上前一步的,是曾经的杂家弟子,程潇。 陆机弃道修魔,走的是殷无极走过的那条路子,将仙门灵气转化为魔气。但他没有天生魔体这种生死危机,在药王的帮助下,到底还是转修成功了。虽然他转修魔,提升修为比寻常修仙快,但毕竟是重修了,百十年的功夫,现在也只到分神期。 这样的修为,放在朝堂上显得黯淡无比,不服他做魔宫之相的人比比皆是。其中最不服的一派意图簇拥的,则是同为当年殷无极手下重臣的程潇。 程潇与陆机的分管不同,陆机主攻笔下功夫,控制着整个朝堂的言论走向,为文臣执牛耳者;而程潇则低调不少,地位却不输于他,主要是掌管财政与内库。 最重要的是,虽然没有明面上提过半句,但他们都有仙门背景。不过区别是一人主动叛向魔道,一人则曾有双面间谍的黑历史。 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局面,殷无极微勾唇角,帝位背后的天权星与天玑星微微发亮。 天权者,文运也。又称文曲。 天玑者,富贵也。又作禄存。 殷无极赤眸微微扫过他们的脸,心思虽然不清澈,但是也足以被他洞悉的眼神一览无余。有私心倒是无妨,重要的是,谁能将事情办成。 陆机请缨,是因为殷无极昨日曾经暗示过些许内情,他需要一个辩才出众者替他把控局面。而程潇的争取,则是在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程潇见陆机虽然神情冷淡,但眼底有些讶然之色,心中定了定,向着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上看去,扬声道:“陛下,关于商贸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臣的主管范围,在商者言商,臣对于业务是最熟悉的,此次若要与仙门接触,那臣有信心说服仙门的使者。” 程潇叛向他后,已经断绝了与圣人的联系,又被他调往西方许久,作为一城的主政官打磨许久,若是要把这项任务交给他,也是合适的。 如说有顾虑,大抵是在介意,他是否会被旧主子圣人影响。 手中玉珠交碰,一声脆响。殷无极唇畔的笑意仍然不变,看样子是不置可否,视线又随意地扫向了垂首立于阶下右二的俊朗男人,问道:“赫连景,你认为呢?” 当初在矿场时,殷无极一眼相中赫连景的根骨天分,认为他有枭雄之才。后来丢到基层反复打磨,他最终在启明城城战中崭露头角。 而后,他历任过启明城代城主、天权城守将,最后至副帅,如今境界为大乘。 魔修最快的变强方式,就是战斗。而在先前列土封疆,相互兼并的战乱中,跟随着帝车的最初一批人,经历过的惨烈征战数不胜数,又有从龙之气运,一步登天也不是妄想。 “回陛下,臣以为,二位大人皆是合适人选。”不知为何,赫连景对于殷无极的忠诚堪称狂热。他完全背叛了出身,受到了思想改造,如今已浑然看不出他旧大魔氏族的身份。 他单膝跪地,仰望着高高在上,面容辉煌光明的君王,眼眸中满是热忱的光芒:“此事重大,可以请陆大人与程大人互相配合,共往仙门,臣愿共往护送!” 当初培养赫连景时,殷无极抱有几分培养自己的武将阵营的心思,因为当时的他不太拿捏的住萧珩。后来,萧珩宣誓效忠,狼王军又受重创,势力的强弱又一定的偏移,曾经在狼王军学透了东西的赫连景,就成为了制衡他的最佳一招。 殷无极视线一顿,扫过他腰间佩戴的令牌,已经很旧了,隐隐透出个古体的“十八”字样。时过经年,他还将亡去的老师遗物佩戴在身上,哪怕离开了狼王军,这位曾经沦落矿场,又随他起于草野的将领,身上还有些洗不去的印记。 “如此甚好。”年轻的君王微微眯起眼睛,纤长的手指划过侧脸的鬓发,用指尖卷了卷,心中却是不带感情的考量。“圣人的规矩,无论是何方使团,随行人数不得超过三百。这三百精锐,就由赫连将军来带领吧。” “臣领命。”赫连景顶着一众人尖锐的目光,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肃立于阶下,俨然是一副孤臣模样,分毫不为他者所动。 王座背后的星图上,北斗的斗柄尾端,开阳星隐隐发亮,是武曲之相。 在赫连景的身侧,一袭白衣的女子越发清冷出尘。被称作“雪凤凰”的女人早已洗脱当年身为炉鼎,身不由己的命运,在黑暗森林的世界中,她以风雨楼楼主之名,声震天下。 玉衡之星,又名廉贞,主音。 殷无极笑了,征询她的意见,道:“凤楼主,你认为?” 在过去的北渊洲,一个女人能够站在极靠近王者的阶前,是万万不敢想象的。何况,她曾经还是炉鼎,当红的头牌,一个下九流的妓女。 在很早之前,听闻殷无极任用一名女人、还是炉鼎,掌控他的情报网,不知有多少人嗤之以鼻。更有甚者,皆是质疑凤流霜的上位不光彩。 而如今,身为风雨楼楼主的她,也是大乘修为,不必自称“妾”或者“奴家”,而是与男人们一样,坦荡地自称“臣”,字字皆是从容不迫,道:“陛下,臣以为,需要提前打探到仙门的使者包括了谁,再对症下药。此事,便请您交给风雨楼吧。” “不错。”殷无极要做成这件事情,必须要把自己最核心的班子给用起来,顺势威慑住起了异心的家伙。而上一回的发火罢朝,显然是用处极大,他都安排到这个程度了,也没有人不长眼睛到打断他…… “陛下,仙门狡诈,北渊与他们皆有血仇,请您三思啊!” “……”果然,说来就来。 殷无极目光投过去,还未答话,却见对方的身后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上一名银发白袍的青年。霜刃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教那出声之人冷汗直流。 “将、将夜大人——” “哦,刀放错地方了。”将夜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出刀全看心情,偏生又极为狠戾决绝,杀伐果断,死在他手上的叛徒数不胜数。所以,他的短刀“讨逆”更是受人诟病,毕竟,没人想要成为那个被讨伐的“逆贼”。 “……” “不要小气,大度一些。”将夜平静地收回刀,白袍猎猎,像一只轻盈的猫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本该待着的位置。“久未见血,刀都要钝了,希望诸位不要用脖子尝试我的刀。” 长大后的小猫儿,可是越来越霸道冷漠狂妄,浑然不似初见时的少年孤戾。 殷无极垂眸看向他,笑了。 北斗之七摇光,别名破军,人如其名。 殷无极站起身,徐徐走下台阶,看向纯粹来凑数,一心一意数着佛珠的武僧,问道:“那么,禅让大师?你们……” 禅让低眉垂目:“小僧不涉红尘,只愿跟随殷施主,普渡天下众生。” 殷无极:“……”算了,习惯了。 那些曾往九重山营救他的大魔,殷无极自始至终都未曾亏待过。而他们之中,多是逍遥隐士,推举来推举去,最终还是脾气最好的禅让背锅,负责跟着陛下东征西讨。 但打架很简单,辩论佛法,他更是可以滔滔不绝的讲三个时辰。一到要出主意的过程中,禅让就和个弥勒大佛般,半天不说一句话。 作为天璇之星,可以说是相当特立独行了。 最后,殷无极把目光投向离他最近的萧大元帅,看向这位魔宫二把手,实打实的权臣,他的天枢星贪狼。他单手撑着下颌,似笑非笑道:“将军啊,你如何想?” “当然是,谨遵陛下之命。”萧珩又顿了顿,环顾噤若寒蝉,却又神色各异的许多张脸,似是嘲讽,似是不屑道,“尔等怕了?觉得一定会在与仙门的交锋中吃亏?难道你们不相信二位大人,不相信陛下?” “并非如此,只是没有先例——” “陛下之功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萧珩冷笑道,“先例,那算什么东西?若是遵循先例,你们今天还能呆在九重山看星星?早就成狗屁被人放了,混账东西。” “……”口不留德啊。 殷无极听着萧珩替他骂街,做他嘴替,却又不用自己吐露半点不斯文的话,他乐的清闲。而作为帝王的本能,却在让他冷眼瞧着所有人的神情,身上颇有几分与圣人谢衍神似的地方。 似乎有术法被施加其上,他王座背后的星图璀璨宛如流动,在黑曜石的砖石上格外醒目。而那些内嵌的光亮,竟然是嵌着琉璃。 斗型的星图与交汇的群星,像是一种分野,也是一种交融。更是一副枷锁。 玄袍的帝君自始至终坐在帝位之上,好似神在垂问热闹人间,却久久不置一词。 光影横渡,从阶下蔓延到阶上,那些人讨论的、争辩的、反对的声音,都无法传到阶上的王座上。 人间很热闹。唯有殷无极,被黑暗的影子困在王座之上,摆出最雍容矜贵的仪态,最不可捉摸的神情。没有人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此时的他不欲与任何人交心。 当他成为帝王之前,曾感身不由己。而当他走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帝位成了枷锁,责任化为镣铐,锁住了他的一切,教他不得自由。 但是,他不能畏手畏脚,不能龟缩于此,做碌碌无名的帝王。他得决断。 “此次与仙门谈判,陆机为主,程潇为副,赫连景随行。” “既然是要谈判,那就谈,谈下去,谈到……圣人愿意来见本座。”
第280章 不落骄阳 旬日后, 三洲交界,幽台城。 魔宫与仙门的数轮艰难磋商,将在此处进行。由于是千年之战后的初次官方接触, 两边皆是十分谨慎,城内氛围也颇为紧张。 “陆相。”见魔宫使者鱼贯而入,为首者是一袭青衣的孤傲书生。早已等在幽台的风飘凌一行眼前一亮, 于是如今的儒门大弟子执礼上前, “这边请。” “风先生。”面对圣人的亲传弟子,陛下的同门师弟,陆机亦执礼唤一句先生, 倒也不算辱没。“百闻不如一见了。” 皆是有背景的文化人, 又各代表仙门与魔门,陆机与风飘凌彼此间虚情假意客套片刻,便各自领着使团, 走向他们即将反复论战的战场。 魔宫副使为程潇,修为比陆机略高,显然是来压阵的。而对应的, 仙门的副使则为圣人心腹, 法家宗主韩度。 韩度似乎是见过程潇这张面孔, 在见礼时微微有些讶然。而程潇却向他微微拱手, 半句也不提过去,反倒八面玲珑地笑道:“久闻韩宗主大名,此次我等皆身负重任,下回再请韩宗主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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