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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圣人批命?” “无人可批你的命, 吾也一样。” “何解?” “这世上只有你能决定你的命,你这一生的大事,皆是随你的心。”谢衍抚摸着他的发尾,语气温柔和缓,“无论成为一朵花,一株树,你都会活出自己的模样,不为他人所控。” 谢衍曾经掌控他,却又逼迫自己放手,为的也是不给他设限。 他早已背弃师门,仍然如同圣人座下弟子聆听他的教诲。 他的执着,他的痴狂,他的疯魔,在无情天看来是一株绞着圣贤攀援生长的凤凰花树。他汲取着他人的生命过活,如今仍然不知满足,贪婪地向他索取更多。 殷无极想起那在他怀中渐渐破碎的圣像,五脏六腑具是血气,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请圣人为我解梦,倘若我是一株花的幼苗,仙人给予立锥之地,分我阳光,赐下雨露,我该用什么还呢?” “还以微笑,而非泪水。”谢衍的指腹虚虚拂过他的眼角,意蕴深长地道。 殷无极不答,就这样靠在圣人的身侧,想到自他坠海后的种种,只觉内心的痴念达到一种巅峰。在幽静海底,在这渺无人迹的古战场,他的爱欲燃烧着,连自己都忘却,满脑子都是谢衍对他的好。 面对圣人的通透洞彻,游刃有余,他显得左支右绌,连往日帝王的矜持姿态都端不出来,只得忘情地凝望他,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祈求圣贤君子的一个回顾。 也许是越深的爱,会带来最痴的怨。 他恨死了谢衍的我行我素与洞察先验,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爱极了着这种被无条件护佑的滋味。 他怨他的无心无情,不肯回顾;又觉得他圣者近神,恋慕他凌驾于万物的神性。 枯树与残岩下,圣人淡漠肃立着,魔君实在忘不了他睁开眼时,轻抚他发顶的那一瞬温柔。 “走吧。”谢衍见他怅然,旋身,向他伸手,“别崖?” 殷无极这才收敛思绪,心跳却如擂鼓。他刚伸出手,就被谢衍非常自然地牵住,在风烟与冻土中行走。 此地荒莽,殷无极虽然来过,也不能说完全了解个中危险。 “上万年前或许没有仙神,那些行于大地的圣贤终是人。但是六千年前,修真的时代已经到来,那是一段弱肉强食的历史……” “这古战场,就是当初的遗迹。”殷无极转过身,倒退几步,看向辽阔的冻土。此地的亡灵残骸还受上古气息的影响,时不时会复生一波,运气不好,甚至能对上六千、七千年前的妖魔。 谢衍依靠入定暂时稳定了伤势,但是亏空仍在,静静看向殷无极。 在地底翻起,上古的亡灵爬出地表时,年轻的魔君执着无涯剑,站在他的面前,横剑,天地震荡。 他的剑出洪荒,一瞬间,就将其彻底碾为齑粉。 殷无极的剑还是那么疯。但是,这又不是他渡劫期时不顾一切的疯癫,而是知道要保护什么、承受什么,充满了决意的背负。 尊位不是最终,他仍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成长,直到成为他理想中的真正帝王。同时,他也在追赶上来,谢衍已经可以听见脚步声了。 “您其实可以不用绷的那么紧,稍稍依赖我一会也是没问题的。”殷无极没有回头,身形挺拔如松。 他在意极了。当他意识到,真正危险的事情,谢衍压根不打算让他碰时,他就有种莫名的惶然。 好像有一天,谢云霁会独自赴一场九死一生的约,将他弃置在人间一样。 谢衍顿了一下,双指夹住他的剑尖,微微压低锋芒外露的无涯剑,似是过去纠正他的持剑之姿。 他良久才道:“陛下的剑,吾自然信的过。” 殷无极的剑,如今已经与他很不像了。他欢悦于他成长的同时,心里多少有点堵得慌。 他并不需要以剑证君子之道,说到底,那只是他的曾经。 正如他谢云霁,也是殷别崖的曾经一样。 殷无极没看出谢衍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微微一怔,道:“圣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时岁总是让人变得陌生。”谢衍道。 “许是吧。”殷无极伸手,接住一抹金色的碎屑,那是亡灵飘散后,留在世间最后的余响。“还是过去太久了。” 古战场再危险,也不是真正的上古大妖,只是它们灭亡后残余的亡骸。一圣一尊携手,直接就能杀穿。 在打碎一名眼窝有幽火的亡骸骑兵后,殷无极又踩着白骨起跳,将自天而降的亡骸翼龙一剑拍下来。 白骨重重落在地面,激起雪沫,却半点也不染圣人的衣袂。他动也不动,却见面前闪身略过玄袍魔君的身影,他手中握着黑火,瞬息间席卷,将白骨化的翼龙完全点燃,烧成一片灰烬。 在迅速收拾完战场后,殷无极又敛袖,收剑回到谢衍身侧。姿态看似矜持,实则下颌微抬,似乎在等着夸奖。 “矫若游龙,剑破天下,别崖好剑法,好身法。”谢衍看出孩子的炫耀意味,不厌其烦地夸奖。 殷无极故作谦虚:“圣人过誉了。” 他虽然知道师尊在哄他,但还是弯起唇,洋洋得意的样子。 谢衍闲庭信步,甚至有闲暇判断方位,推演道路。而这古战场格外密集的攻势,本该让误入者疲于奔命,气力枯竭,可玄袍魔君却越打越勇,甚至有种要在古战场收集亡灵图鉴的味道。 谢衍本想偶尔活动下身法,又被殷无极摁住休息,他也只好不参战,等着欣赏徒弟在自己主场的表现。 地上跑的狼群兽群,天上飞的禽鸟龙骸,甚至地底爬出来的亡灵军团,这古战场上能雄霸一方的亡灵首领,在帝尊的剑下往往走不过三招。 显然,殷无极在此如鱼得水。遇到半个荒野的亡灵军团的围攻,他一言不合就召龙脉,自地底升腾而起的漆黑泛红的龙气,游荡在他烈烈迎风的衣袂间,帝王气场淋漓尽致地展现。 谢衍灵气消耗较大,此时就袖手在侧,观看他的战斗。 他流光溢彩的眼中自然不止帝尊战斗的身影,更有他与北渊的关联。 殷无极的命,在他成为魔尊之后,就深深地与北渊龙脉联结起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衍虽然早就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有些意气难平,沉默半晌后,他忽然道一句:“回来”。 听他召唤,刚刚还潇洒利落地消灭敌人的魔君本能地回头,像撒欢的小狗一样,回到他身边,等待下文。 他好乖,好似在等他摸摸头。谢衍想。 “圣人唤本座,有何要事?”殷无极矜着姿态,微微扬起脖颈,“圣人若是想要专程夸赞本座,大可以等会……” 谢衍见他浑身泛着战斗时的蓬勃热气,美丽的脸颊上却有一点被凌厉罡风划破的细小伤口。 谢衍不假思索,伸手覆住他的脸颊,凑近,用唇往伤口上轻轻一贴。 灵气拂过,伤口转眼就好了。 “奖励。”谢衍早就看着他脸上的这道伤口不爽,但是这对他的天生魔体来说不疼不痒的,更不影响战斗,殷无极就由着他自然好,甚至没有太注意到受伤。 谢衍本就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无暇面容上,哪怕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他都难以忍受。 小狗懵懵地待在原地,被突然亲了一下,好似被突然喂了满满一口蜜糖。甜的他眼睛忽闪忽闪着,聪明的脑子也不会转了。 圣人的态度仍然云淡风轻,摸摸他的脑袋,道:“去吧。” 魔君顿住,连忙用右手背贴住脸颊,试图让温度降下去。他皮肤白皙,连脸上的红晕都明显得很,显然是被撩的不知所措。 “您、您干什么呀。”他慌了。 过去天天缠着他,算计他的小崽子,此时在他面前露出少年的青涩,显得可爱极了。 “怎么这么烫?”谢衍碰了碰他尖尖的下颌,触碰到颊边时,发现他皮肤滚烫。他蹙眉,“难道方才翼龙的雾气有毒……” 殷无极见谢衍没什么波动的样子,显然方才的举动对他来说压根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他想,就召他来逗一下而已。 他恼道:“圣人,您又看我笑话。” “没有。”谢衍当然不承认。 “谢云霁,你既然感情淡薄,就别乱撩了……能不能收敛点!”他控诉,“本座的道统和你差别大了去了,圣人爽完了,本座怎么办?” “……” 一路碾平过去,他们就这样走出了古战场。 在殷无极登临尊位,成为魔道帝君后,谢衍第一次在殷无极的陪伴之下,亲眼见到北渊洲。 这是属于他的江山。
第352章 陛下回宫 原本的龙脉之上本该寂寞萧索, 自帝尊数百年前在此兴建皇城以来,此地就成为繁华、富庶、开放与包容的政治象征,天下魔道子民皆以前往九重天觐见陛下为荣, 成为北渊洲实质性的中心。 九重天脚下是平原, 呈现环形的前三重天就建造在平地上,成为拱卫皇城的外部城池,如今还在扩建中,正在不断接纳四面八方前来帝京的魔修。 中部的四至六重天是早些年兴建的,商贸很是繁荣,中间以阶梯相连,依托龙脉,环山而行。有传言说, 帝尊未来还会在城门设置传送阵法, 让人与货不必再走这城区之间相连的漫长道路,省去流通的成本。 再往上, 则是魔宫的中枢部分, 许多政令就在此制定、传达,发往北渊各地。 第九重天上, 是帝尊居所, 魔宫。 兴许是因为地势最高, 又是龙脉中枢,此地昼短夜长。 魔宫多数时候都沉在夜色中。每一个白昼基本都有朝会, 魔宫的官员也因为帝尊太卷, 被迫连轴转,整个体系比初期增大了数倍,成为君王权力的延伸。至于君王权威,在魔宫兴建之后, 就从未动摇过。 这一次针对君王的刺杀,就像是一根致命的利剑,直指北渊三百余年政通人和的美梦。 在盛世启航之前,内部的矛盾首先压不住了。 自古战场离开后,他们并未耽搁多久。使用航行天边的宝船太过招摇,二人低调御剑,在一日后抵达九重天帝京。 显然,殷无极打算瞒住所有人,直抵九重天外。无论魔宫局势如何,都要杀他个猝不及防,也能最快管控住局面。 于是,在八重天与九重天的交界处,殷无极身着华贵的玄袍,在夜色中旋身,看向白衣如雪的圣人。 送君千里,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他偏头,笑容似乎带着些离别的怅然,道:“圣人就送到这里吧。” 谢衍不答,只是微微抬眸,迎向北渊的烈风。 他上一回来九重山,还是快四百年前,亲眼见证殷无极天道封禅的时候。如今时光流逝,岁月多情,又将他雕琢成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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