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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在竭力维持这副君王姿态,却不知自己情绪越是波动激烈,越是向后缩,装出色厉内荏的模样,越显得可怜可爱。 自从海底归来后,殷无极返回魔宫,心里压着的不但是沉甸甸的石头,更有浓烈的情。这些字里行间实难透露,唯有在无法掩饰自己的识海里,他的情绪起伏才如此激烈。 “伤势真不严重。”这些年过来,和任性的帝尊相处久了,谢衍已经学会了解释一两句,当然,不一定是真的。 “闭关,是为了躲躲闲。毕竟去风波海救一趟帝尊,在仙门是件颇有争议之事。” “……”殷无极又不说话了。 谢衍看着垂头丧气的小狗,摸摸他的头,淡淡道:“两道有同盟条约,践行约定,并非什么解释不清的事情,现在是冷处理,一阵就好了。” 他似乎永远无坚不摧,也永远是这副冷淡却可靠的模样,又难得多解释几句:“等闭关结束后,你这边魔宫事务平稳落地,届时,吾会开始东巡。” “圣人东巡?” 谢衍也坦然,道:“目前,吾对东洲、西洲的掌握相对薄弱。”他未曾言明的是,在东巡之后,必然会有一个影响力的再提升。他当然做得到。 殷无极先颔首,又有点不解:“为什么前提是,魔宫事务平稳落地……” “陛下,魔宫不能崩溃。这是三圣一致的判断。”谢衍道,“一个走极端的北渊洲,没有人愿意见到。” 仙门足够富饶,目前,对侵略那不适宜仙修的土地没有多大兴趣,反倒十分警惕北渊洲发疯,时不时骚扰仙门。如果北渊乱了,重回当时列土封疆的时期,大量无约束的魔修各自为战,指不定就来骚扰仙门边境了。 自从谢衍成为仙门之主后,整个仙门对外的思路,都是鼓励和平,而非战乱,才能最大程度整合五洲十三岛。 “所以,本座若是压不住,仙门会出手?”殷无极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真是一个令人不悦的答案。” 如果事态失控,让仙门出手,他这个帝尊做的就宛如同盟者的傀儡一般。感情是感情,若是在政治上也受谢衍摆布,随着他的节奏起舞,他这个尊位有什么意义? 谢衍看着他,眸色淡然,似乎有着相当的自信:“你会做到。” 谢云霁这个态度,又显得相当微妙了。殷无极从他的神情中琢磨不出他的心思,却也知道,谢衍的计谋从来都是阳谋,是教他不得不跳的坑。 在谢衍的棋局里,不止五洲十三岛,三界之中,又有几家不买仙门的账?若是看不懂大势,也就别混了。 他心思正幽暗难辨,谢衍的手却抚在他脑后,用元神的灵气与他交融,安抚着他的精神。 谢衍轻抚着他的墨发,声音平静,却让殷无极的心先一坠,又高高飘起来:“东巡什么时候开始都行,在魔宫尘埃落定之前,为师腾出手,给你撑腰。” “……” “没人能欺负吾的弟子。”谢衍敏锐地洞察了他的不乐,道,“与你分道扬镳者,无需手软,杀了便是。若是留了难解的心结,来找我。” 殷无极坠海后,有些微松动的心魔封印。在这识海中,只要敏锐,就能听到这凄厉的声音。他当然担心。 殷无极沉默良久,忽的倚在师尊的肩头,笑的酣畅淋漓。他慢慢止住笑,语气带点情人的嗔:“您劝导人的方式,真是教人心动。我万一爱上您怎么办?” 谢衍知道他时而爱极,时而又言恨,不能看他嘴上说什么,得看他怎么做。 他没拒绝,黑眸微微生波,温柔道:“会吃苦头。” 对谢衍来说,师徒不伦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他并不排斥。帝尊足够强,与他大道相伴,地位对等,道统相别无妨,他不介意。 他能肩负起一个师长,挚友、甚至道侣的责任,甚至,只要他有心,没有人会做的比他好。 圣人就是这样完美无缺。 但是,殷无极所求,恰恰是看见他的不完美,是他的残缺、情绪、欲望、妒忌、失控与不择手段。 人性才是爱的表征,而非一味地付出与疼爱,这更像是师长,而非伴侣。殷无极想要的爱太苛刻,情劫也越贪婪,总有一天会烧尽他自己。 谢衍又敏锐地听到风声中的尖利嘶吼。在心魔被封棺时,它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像是已经不存在了,说明殷无极的精神十分稳定。 魔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殷无极的心魔,成长的这般厉害? 不肯再被他糊弄,谢衍神色一变,撩起袍子站起身,径直向识海深处走去。“怎么回事?你的心魔……” “没事的。”殷无极连忙拉扯住他的袖子,试图阻止。“心魔只是吵吵嚷嚷了点,我很好……” 谢衍拂袖,哪里肯被他糊弄,盯他片刻,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跟上,吾去看看。” 心魔封在血池中央,是重重铁链困住的棺木,上面贴着封条。看样子,殷无极这些年又加固了很多次。 但是,丝丝黑气还是从棺木的缝隙里漏出,谢衍绕着棺木走了一圈,在棺木侧壁发现了一个明显的裂痕。 白衣圣人神色骤变,转身看向殷无极,道:“什么时候裂开的?怎么不说?能不能补上?” “没办法补的,那是一道永久的裂痕。” 玄袍帝尊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沉默良久,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道:“在,意识到被友人背叛的时候。” 当年随他起于草野的人,如今已数百年相对。在殷无极看来,每一个人都很重要,能够称为“友人”。 他控制了局面,也许心中已经有答案,但却还是选择等对方暴露。或许,他仍然在犹豫什么。 谢衍垂下手,他试图去挡这丝丝缕缕的黑气,却失败了。血池附近腥浪翻滚,还好,暂时没有造成什么重大的影响。但他的神色还是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也许,等我杀了那个人后,这道裂痕,会再扩大一些吧。”殷无极看着谢衍堪称冰冷的容色时,又止住那伤感的神色,露出稍显轻松的神态,安慰他。 “没事的。”殷无极端详他的脸,惊奇地发现,师尊难得露出了一种冰冷如锋刃,随时会杀人的神态。 殷无极垂衣连袖,神情温和沉静,笑道:“若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法留下痕迹,说明君王不打算承担任何责任。这,才意味着我泯灭了人性,只剩下魔的本能了。” “正因为痛苦,所以,才作为人活着。”
第363章 谁是逆臣 殷无极踏过魔宫寂静的长廊, 玄袍拂过地面,夜色幽冷。 此前一直在家中饮宴,看上去不问世事的程潇, 如今在紫宸殿长廊的尽头等他。在见到魔君的身影时, 他撩起长袍,长长拜下,神色虔诚如朝圣。 “程相。”殷无极停步,侧脸深藏在黑夜里,看不清晰,“深夜觐见,有何要事?” “陛下。”程潇凝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君王,眸中似乎涌动着什么, 最终低头长叹, “臣来求一个恩典。” 那一夜的魔宫大狱,让整个九重天风声鹤唳。如今, 明眼人已经看出, 殷无极不仅是在追查弑君悖逆者,而是借此机会排除异己, 肃清魔宫, 谁不会担心自己的命? “为你的学生们?”殷无极偏偏头, 笑道,“还是, 与你也有关联的商贾巨富?” “臣的学生, 都是魔宫未来的栋梁之材,请陛下抬一抬手,放过罢。”程潇道,“至于商贾巨富, 这些大魔寄生于魔宫,得益于北渊发展,都是陛下的钱罐子,养至今日,已经都肥的流油,您想取之,砸了即可,在不能豢养私兵的如今,他们并无太多反抗之力。” 殷无极将发展商贸的事情交给程潇,就是容许他定规则。当时代变了,规则要改动的时候,杀一批开刀也是意料之中。只是,总会有人心存侥幸,小看他的决心罢了。 而程潇,这位看似醉生梦死的臣子,实际上是最精明的。在殷无极动手时,风声也不寻常。 他将殷无极即将砸开的钱罐子,以共商大计的名义,尽数宴于府邸中,笼于庭院,教将夜调兵一网打尽。 听罢程潇的要求,殷无极也不意外,道:“程相为什么觉得,本座会答应?倘若程相是那个背叛本座之人,你的学生,本座如何用的放心?” “臣,并未背叛陛下。”程潇眼眸一暗,却从容解释道,“自从当年改投您座下后,臣虽然沾染世俗铜臭,也却从未对陛下生出二心,一直尽心竭力,只希望跟随陛下的指引,让北渊强盛,万魔安居。” 这些漂亮话,谁都会说。殷无极不置可否。 程潇直起身,黑夜被遗留在他身后,浓深而幽暗,却让他的眼眸惊人的亮。 “逆臣非臣。”他声音低缓,“而在君侧。” 与此同时,魔宫东南侧火光冲天,传来嘈杂的喧哗,“走水了”。 殷无极神色微变,程潇的身形,却像影子一样消失了。 程潇已是渡劫大魔,今日觐见时,他竟然利用自己在杂家术法上的高超造诣,复制了一个替身前来觐见,和真身一般无二,唯一的缺陷就是相处一炷香后,才会被人发现不对,最是适合金蝉脱壳。 连魔君的眼睛都能瞒过,这位文臣实在是藏得太深。 同时,八重天外,将军府的方向杀声四起。 往昔拱卫九重天魔宫的中央禁军哗变,从原本层层围住将军府的僵持,彻底转向进攻。在没有殷无极命令的情况下。 他们举火执戈,高喊:“清君侧!清君侧——” 自九重天魔宫抵达八重天,需要走过一段长阶。殷无极在意识到哗变时,立即心思一转,站在魔宫门前。 殷无极面前是正在崩裂的阶梯,火光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有人在阶梯的承重柱上埋了定时崩毁的术法,又浇了火油,随着连环的爆裂声,黑色的石阶如流沙碎裂,九重天与八重天最短的一条路被截断,两侧削壁中断,成为越不过的悬崖。 为了魔宫安全,殷无极曾在建设魔宫时,设下除却魔君外无人可在魔宫用快速移动术法的禁制,本是为限制大魔,维持治安。 如今,却被人反利用了这条规则,殷无极无法及时将魔宫亲卫调度到八重天,先输了一手。 不过,如果仅仅是攻打九重山,一旦殷无极在将军府现身,亲自制止魔兵攻府,仍然有可能制止冲突。 但事情不会这样简单,殷无极冷冷地想:“一定还有后手……” 将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带来了消息。他一拉兜帽,声音低沉,语速极快,道:“大魔反了,参与者约有三十余家,真实的数目可能更多。中央禁军分裂,目前正有一支在攻打魔宫大狱,试图应外合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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