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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着实磨人又多情,谢衍看了又看,觉得不够,随意笑道:“真该画下来,教陛下时时回顾,你这折磨人的情状。” 他本是随口一言,殷无极却来了兴致。 他道:“圣人要摆在天问阁里?如果这样,本座也不是不能认真作些姿势,给圣人画上一画。” 殷无极笑着挽谢衍的手,从身侧凑上去,与他鼻尖相碰,眼波迷离,声调也低下来。 “您若是想我了,就展开画卷,瞧上一瞧,也可聊解相思。” “……” 长夜消磨,殷无极登时拿出几分认真,竟是在窗边找了一处景致静美、背景和谐的地方,敛起襟袍,施施然落座,试图让自己更端正些。 却未料,魔君容颜秾丽,眼眸流波,正是余韵未销的模样。 哪怕他摆出端然的姿态,却别带一种独属于情人的风姿。 “圣人,这样可以么?”殷无极撩过一缕发,瞧过来,看着磨墨的圣人,笑意盈盈。 “侧些脸,向左。” 谢衍用笔蘸取檀墨,平铺纸张。 他善丹青,风雅妙笔,自是知道美人以何种角度作画,最是风情万种。 虽然,帝尊的美是没有死角的。 他们难得这样闲暇无事,又不欲再提仙魔政事,那风花雪月就是消磨长夜最好的手段。 一切都归于安静。 画中人微微笑着,似秋水凝睇,看着画外人。 画外人的墨笔,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与眉眼,落笔都是温柔。 “不知圣人笔下,本座是个什么模样。” 殷无极点检回忆,却发现了不对,登时不高兴了,“当年,师尊画过山川市井,草木花鸟,却是独独没有画过我,这算是个什么事。” 谢衍正在用心描摹他的轮廓,还未绘上他的面容,此时提笔一顿,道:“还翻旧账?” 殷无极果真耐不住寂寞,虽然还维持着仪表风姿,眼眸却流转。 “翻肯定是要翻的,圣人作画时也是能一心二用的,不如与本座聊聊,当年您怎么就不画人像?难道,是因为不擅长?” “不对呀,圣人在画艺上亦是大家。在工笔描绘市井风物时,寥寥几笔,就能将人物画的极为传神,怎会不擅人物呢?” 谢衍沉默片刻,没答。 他并非没有画过别崖。 相反,在红尘卷的试炼里,他凭借记忆,绘过他的工笔画像,简直纤毫毕现。 只不过,这都是用于塑造躯体的禁术而已。 面对帝尊毫无戒心,满心欢喜的容颜,他将一切冰冷阴暗藏回心底。 谢衍垂眸,淡淡地道:“先前觉得别崖不会离开,看着真人就好,何必看着画像呢。” 殷无极的笑容微僵,然后渐渐消退了。 “……以后,可能就要看画像了。” 魔君静静呆坐在那里,良久,他轻声细语,“也对,现在赶紧留下画像,教圣人还能记得我的脸。” 谢衍落笔,才渐渐地发现,他当真画起别崖时,与往常绘画时的不同。 藏不住。完全藏不住。 或许他可以敛去神情,伪装心硬如铁,但是他落下的每一笔勾画,都蕴着无限的温柔情丝。 丝丝缕缕的线条,极为流丽地勾勒着昳丽多情的魔君。 他落笔至情,用心至深,好似在描摹着一朵盛开的、极为灿烂的花,永远地凝固在这一刻。 帝尊藏在他的阴影里,是他不见天日的情人。但他坐于暗室,点着幽幽的烛灯。 在谢衍的笔下,他的风姿,却是这无限的春光。 “……画完了?” 看着圣人静静肃立,搁笔。殷无极以为他画好了,拢着袖凑过来,玩心不减,似乎想看看自己在他笔下的模样,却在看到的那一刻,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是谢衍教出来的儒门君子,琴棋书画都是必修课。 只要他不瞎,他就能轻易看出,这幅画与谢衍往昔作品的不同。 每一道笔触,都好似情丝织成,绵绵如细雨,勾勒出宛如春花秋月的美人。 殷无极展开画卷,看着阖眸叹息的圣人,忽的笑了。 “谢云霁,在你的眼中,我竟是这般漂亮么?”
第416章 圣人忘情 谢衍若不动笔作画, 竟是不知自己心中蔓生春草,竟已经肆虐成灾。 他似是初次认识自己,视线描摹过纸上美人。却觉得, 哪怕笔墨已经用到极致,他还是未能绘出别崖全部的风姿。 “不过拙劣笔墨, 不及别崖本人半分灵动。”谢衍此言并非自谦。 他情难自禁,伸手抚过美人朱颜, 眼底盈着一簇滚烫的火, 漫声吟道,“一片真心画不成。” 殷无极似是被他指尖烫到, 被抚过的面容泛起浅浅的绯色, 一时间忘了言语。 良久,他别开眼,似乎在逃避什么,“圣人着相,一具漂亮的皮相, 也值的圣人如此描摹?” “表象声色, 很重要吗?” 谢衍漆眸望来, 殷无极分明看见, 他的眼里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装进了比画更胜三分的春光。 红尘里的多情客,是天底下最美的情人。 殷无极微顿, 含辞未吐,气息如幽兰,“若表象声色不重要。圣人现在,眼里为何不是空空?” 谢衍却笑了,淡色的唇微启:“重要的并非表象声色。” “谁的表象声色, 很重要。” 如他这般无情天,说起情话来,却比任何人都动听三分。 他淡淡笑着,似是替他勾勒胭脂,细细描画过他的唇线,声音温润如淙淙流水。 “我若唤一声卿卿。别崖,你道我,唤的是阿谁?” “圣人,忘情了。”殷无极忽然不敢细问,问他是否真的动了情。 谢衍身体猛然一震,他才意识到,他方才忘情之余,究竟说了什么。 “……失态了。”谢衍阖目,将不经意流出的失控藏回心里,神情恢复如常 。 “无妨。”殷无极望着他,眼中好似有星辰。 良久,他弯起眼眉,好似藏了蜜似的,又抿着唇,轻声道,“……无妨。” 殷无极怕自己太认真,所以不问。 谢衍看不清自己的心,于是沉默不答。 最终,不过一句模棱两可的“忘情”。 “这幅画?”殷无极拉扯着谢衍的袖摆。 谢衍垂眸,将美人画像卷起,收回乾坤空间。他道:“虽然并未描绘出别崖十分神髓,但如你所言,带回去,聊以慰藉相思。” 殷无极好哄的很,一想到师尊想他时会看他的画像,他就高兴起来了。 “慰藉相思……本座也想有一副圣人画像。本座丹青不如圣人,画不了您这么好,但在天工墨学上,本座自诩无人出其右……有了,替圣人雕刻一尊小像,这样如何?” 谢衍收起画卷,将挽起的儒袍广袖放下,无声微笑,“都好。” 殷无极猛然意识到,他面前的可是举世无双的圣人,他哪里缺这些呢? 他的声音一缓,没方才那么快乐了,轻声道:“谢云霁,你的画像有无数版本流传,替你塑金身的是世上万万人,刻一尊小像,对你来说,也是不稀奇的事情……” 殷无极想起两人身份之差,不可为圣人招惹麻烦,兴致也低了几分。 “罢了,魔宫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瞧见,编排成流言传出去……” 他此时还未想过以后,他会在怎样无声的崩溃中,盈着血泪,用力从记忆中翻检谢云霁的容颜,试图雕琢出圣人神髓。 但这些,都已经是后话了。 次日清晨,在师尊门外蹲了一夜的三相,纷纷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谢衍开了门。 “师尊!”三相十分紧张,在他面前排排站好。 “您没被大师兄……欺、欺负吧?” 谢衍看他一眼,雪白的儒袍不染纤尘,似笑非笑,“怎么算欺负?” “大清早的,师弟们听墙角呢?真可惜,没什么好玩的能让你们听。” 殷无极玄袍墨发,慵懒随意地模样。昨日乱山昏明,此时他衣上流云,青丝如瀑,眼尾带着淡淡的绯,笑着瞥去,“……圣人可真是妙手回春,本座的身子骨松快许多。” 谢衍见他施施然走到庭院里,落座在青松下的石桌前,在晨光中支着下颌,浅笑着瞥来,明眸好像会说话。 圣人顺势看向赋闲的徒弟们,负手肃立,淡淡道:“无事可做?为师昨日的交代,都当耳旁风?” 白相卿一个激灵,立正站好,忙道:“这就去。” 殷无极漫不经心,“道门的地界,圣人不打算出面,白帝塔一事就足够得罪人了,若是再以救世的姿态来道门平息疫病,这叫道门修士如何想?有些事情,只能你们几个小辈去做,师兄说到这个份上,难道还听不懂?” “……好像很有道理。” “照我说,道门这些牛鼻子……”殷无极讥讽一笑,似乎还想教训两句。 谢衍却俯身,给他塞了块栗子甜糕,堵住他的嘴,道:“陛下这张利嘴。” 他吃了满嘴的糖粉,被迫停止了谴责,眼眸却流转着,好似在控诉他。 “……如帝尊所说,吾不适宜出面。对外,就说吾闭关推演天命,其余事情,你等自行琢磨,不必问我。” 这是教他们做主呢。三相面面相觑,很是不适应,但师父有心让他们独立,他们只好从命。 待到三相离去,这一方院落里,只剩下他们对坐石案前,案上摆着一方棋盘。 殷无极也不欲下,就是拣了颗棋子,在指尖灵活腾挪,眉眼俱是笑,“圣人东巡,所谋甚多啊。” 谢衍替他斟茶,悠悠然道:“圣人东巡,是为了威慑。帝尊白龙鱼服,是为了看见。” “看见?” “庙堂之上,总有看不见的东西。”谢衍意味深长,“回北渊后,不如去走走看?” 殷无极朗声一笑,显然与他心照不宣,道:“北渊的问题,与仙门的可不一样。” 他说罢,又噙着笑,偏头望向圣人。 “不如,我们交换着说。本座来说仙门的,看看和圣人心底的答案是否一样?” 谢衍颔首,应承这一提议,“可。” 殷无极将半盏茶泼向青石板地,懒洋洋地笑道:“水泼不进。” 谢衍弯起唇,与他眼神交汇,一碰即是心灵相通,他道:“准确。” 殷无极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沉吟道,“在东洲边缘,您就遇阻。前路还不知有多少个山头,多少个封闭的大族世家,他们嘴上认您这位圣人,实则不把您当回事。遇到难题了,他们叫支援时比谁都急;一到要履行责任时,却各有各的‘为难之处’。如此自扫门前雪,又各自守着地盘与利益不放……” “仙门太松散,有好处,亦有坏处。”谢衍在棋盘上跟了白子,将这个话题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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