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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拂衣起身,灵堂烛光照着牌位,香火浓烈。 牌上不写真正名讳, 仅是冠以谢氏之姓,避免影响活人气运。 圣人师门都知道内情,三相谁也不当真。私底下议事时,面上并无悲痛之意。 沈游之环视四周,小声问:“殷师兄把我们支开, 到底跑哪里去了?师尊应该知道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衍扫他一眼,没答,神色逐渐不快。 风飘凌自动接话:“师尊当然知道,应该是事关重大,不能说,师弟别问了。我们应当商议,最好的发难借口有了,该如何这些发落这些挟沧澜妖塔威胁师尊的刺头?” 谢衍:“……” 被徒弟圆场的感觉,感觉又气不打一处来了呢。 “此事错综复杂,涉及儒、道两方的关系,我等虽然占据道义高地,也不能掉以轻心。” “至于别崖离去一事,并非是我授意,他怕是自有成算,借机做些事。” 谢衍缓了缓,才把那股不明郁气压下去。“我等保持自己的节奏即可,不必去管他。” 谢衍所说的“道义高地”,自然是妖塔封印一事。 前脚圣人在帮他们封印被炸毁的妖塔,后脚就有人在戒备森严的道门腹地城池杀害他重视之人。 这等同背刺,倘若轻轻放过,才不符合谢衍的作风。 实际上,谢衍作为仙门之主,对内调配仙门资源,甚至是分配天下宗门的利益,调停争端; 对外则代表仙门,主导仙门发展战略,指明方向,在仙门已经是超越历任的实权人物了。 但是,比起南疆完全的神权体系,妖族的血脉宗族秩序,甚至是北渊的集权帝制,权力的集中度完全不够。 圣人东巡,背后是仙门之主谢衍将影响力向外辐射的过程,其他道统的非暴力不合作,甚至是公开抵抗,都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儒道道统的中洲百家,常年处于圣人庇护中,有同源的文化、修真体系和追求,自然对他归附向往。 作为世俗道统,追求天下大同的儒道与隔壁一心求仙的道门,向往彼岸西天的佛道,就没什么共同点了。 几千年来,这也是仙门之主不好干的原因:底下山头林立,强者云集,各有各的地盘。 正如中洲有百家,彼此之间联系紧密,相互游学。道门也有青城道、长清道、茅山道等流派,彼此抱团很紧。 甚至,他们之中实力强盛的,更会私自收税、铸造灵石、为城池提供保护,如何服众就成为最大的难题。 倘若手段不够高明,仙门之主甚至会被架空,当个空有修为的吉祥物,谁也叫不动,遇到坏事背锅却得第一个顶在前面,很不好当。 谢衍坐稳了仙门之主的位子,自然有他的能耐之处。 宋澜等在偏厅,看着香一点点熄灭,化为灰烬,神情难免不复方才稳定。 他在道门呼风唤雨,表面上众人都捧着他,推举他为道门的代表,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挟持的滋味。 “都是一群老东西。”宋澜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上,咬牙切齿。 “嘴上和我说得好好的,一边用师弟威胁我,暗示我还有其他选择;一边背地里搞大事,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衅东巡的圣人。” “真是有恃无恐,师尊早已不管事多年,还有谁会护着他们?” 他联想了最近儒门办丧事的种种:虽然,那过世的凡人女子被冠以“谢”之名,但也是有名无份,三相的表现也没有太悲痛。 身着黑白游鱼纹路道袍的男人咬牙发狠,心想:“此事之上,道门实在不占优,但是轻易就出卖也不行,我固然全了一时体面,但是好不容易获取了这么多内部支持,岂不是付诸东流?” 屏风映出颀长的身躯,来者宛如一阵冰原上的寒风。 宋澜敛容,立即起身行礼:“圣人。” 谢衍在上首落座,睨他一眼,漫声道:“希望道祖之徒,是来给吾一个满意答复的。” 他没耐心全颜面,单刀直入,威势极强,俨然是非此即彼的威慑。 宋澜在这等压迫下,不自觉地汗湿重衣,低头道:“师尊吩咐我来迎接圣人,我初来乍到,经验不足,只看了些表面文章,就以为无事了。是我……是小子失察之过,还请圣人降罪。” 他看似是在道歉,字里行间却把自己摘出来,失察之罪,显然比抱团取暖背刺圣人轻得多。 至于祸首,他怕是打算扔出几枚弃子,周全此事,保住大多数人的位置。弃子的命运,可想而知。 谢衍显然洞穿了宋澜的心思,“仙门有仙门的规矩,哪有一道魁首只肯得到好处,却不肯承担责任的道理?” 白衣圣人也不和他兜圈子,意味深长道:“你固有狼顾之心,窥视你师尊的位置,却还是太年轻,只想着自顾,殊不知,断尾求生时,活下来的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那个‘尾’。” 宋澜低头不言,他莫名想起,当年被道祖带到还未成圣的天问先生面前时,那个聪明近妖的男人,是如何一眼看穿他的本质的。 宋澜闭目,在这等沉重的压迫之下,被迫吐露一二心声,“小子当真不知情,却无端被架在此处,还请圣人指点一二,为小子周全。” 谢衍却笑了,温和道:“你一心周全,交付代价,让此事轻轻放过,吾又岂是你能随便周全之人。” “倘若仙门之主不因循仙门律法行事,而是挟私报复,或是同意以一二人顶罪摆平此事,吾往后如何服众?” 谢衍言下之意,无疑是要依照律法,从重处置,甚至不排除诛杀手段。 果不其然,谢衍道:“毕竟,烧毁沧澜塔一事,等同于危害仙门,罔顾凡人性命,其罪当诛。” “圣人,修真者生命何其可贵,何况凡人……此事也并未造成严重伤害,‘诛杀’也罚的太重了,而且,会让旁人觉得圣人徇私,发泄愤怒……” 宋澜还是有些修士的傲慢,在他的观点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甚至还捅破了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他道:“培养一名修士,需要好的根骨,至少百年的时光,许多天材地宝,宗门的重视和培养,怎能等同凡人性命,甚至随意消耗……” 谢衍也不欲与小辈争论,道:“天地众生,万物平等。仙凡、等级、种族、贫富,不过是后天赋予的概念。倘若道祖之徒今日认为,修士不应为危害凡人付出代价,来日就会支持修士踩着凡人的骸骨得道。” “倘若汝终得此道,此道,是道耶,非道耶?” 一盆冷水浇在宋澜的头顶,他不敢答了。 这千余年里,支持着仙门延续发展的是共同的价值观,最广泛的道德认同。 残杀凡人是绝对的禁忌,有圣人压着,谁都不能表示异议。 “今日吾东巡至此,并不意味是儒家道统要压倒道门传承,让道门向吾称臣。” “……”宋澜阖目,心里却想:不是逼迫上门,让道门称臣,还能是什么? 当年,仙魔大战之后,谢衍在儒道范围内画了个圈,将整个中洲框定。 儒道体系之外的门派家族,势必往外迁移,而归附儒道的宗门,也在向中洲靠拢,依附于圣人麾下。 倘若仙门只有一名圣人,中洲自然会是绝对中心。 但是仙门三圣的存在,即意味着仙门有三个圣人席位。 儒释道各据一洲,选出一名仙门之主,联盟松散的格局,自然是最合理的。 “千年已矣,仙门这样自扫门前雪的松散联盟,已经不合时宜了。” 谢衍看宋澜面色变换,显然还有不服,却是语气一缓,用教导老友徒孙辈的态度,温和道:“南疆服从大祭司,大祭司代‘巫祖’行事,等级森严,令行禁止。” “妖族的龙凤族群,则是依靠血脉延续,无益于妖中之‘皇室’,在妖族中有绝对的威严。” “北渊之制,在于大一统。帝尊之命就是绝对的,其动员能力远超仙门,虽然魔兵已经从百万级别的编制削下来,但也常年维持三、四十万魔兵的数目。” “倘若仙门与一南一北两个邻居起了摩擦。仙门虽强,但各自为政,一团散沙,也不过是他人案上鱼肉罢了。” 谢衍话锋一转,又缓缓道:“近日天道异动,鬼门开,妖塔封印松动,更有天外来客,灾劫频繁。东洲自己的土地上,灾劫一会靠捂,一会靠盖,你若还为了些许支持,当这个出头鸟,替人周全,才是害了道门。” 宋澜知道自己哪怕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未能强过圣人谢衍,长叹一声,道:“听凭圣人。师尊若不出面阻止,小子不敢有异议。” 道门时无英雄,全在汲汲营营。宋澜既寄望于叶轻舟能快点成长起来,又担心他强势后会抢了自己的位置,心绪复杂,暂时按下不表。 但是,没有宋澜的维护,一切牵连进沧澜塔封印纵火案中的道门之人,到底是下狱了。 与此同时,谢衍将长清宗被扣押的弟子送了回来,完好无损的。 明明宋澜没有开口要人,但圣人竟如此手段,告诉这批长清宗弟子,是宋澜向圣人据理力争,将他们换回,不仅让他们痛哭流涕,向着宋仙君表忠心,更是涨了一波他在宗门中的声望。 “……原来如此,双刃剑。”宋澜安抚过他暗中派出去的弟子,让他们下去之后,才意识到此举的背后含义。 “我去了一趟圣人面前,下狱的是我原本的支持者,但是回来的,却是长清宗弟子。” 但是,宋澜又不能说要牺牲长清宗弟子,毕竟亲疏远近,更别说他们是宋澜派去的,只得吞了这哑巴亏。 “这是敲山震虎。” 叶轻舟看着师兄懊恼的样子,心中虽然明白圣人手段如何,只是这么轻巧地就让师兄一败涂地,也是长叹。 “师兄,你是被裹挟进去的,本不是你的错。”叶轻舟安慰道,“何况,烧毁沧澜塔封印一事十恶不赦,让主使者得到应有的代价,才是正义,师兄不必耿耿于怀,用他人的错误惩戒自己……” “师弟,不止如此。”宋澜按着眉心,他觉得头又痛了起来。 “开了明镜堂,圣人亲自主审。办事效率真是快,我方才听闻,已经有数人被定了首恶,由圣人亲手诛杀。其余人等或是废除修为,或是罚没家财,或是直接摘除了一整个门派的资格……” “本是以为法不责众……却不料,圣人谢衍本就抱着一锅端的想法,当然不肯轻轻放过。那死去的凡人,连死亡都被利用的如此彻底。呵,谢衍这种没血没泪的男人,果真是圣位之上,没有一个有七情六欲的……” “……”叶轻舟无法反驳。 在生死面前,他看到的那些纵容疼爱,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圣人,给予小宠物的几分宠爱,排遣寂寞,而非真正的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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