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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服从于当下的形势。”殷无极坐在谈判桌前,指尖点着厚厚一叠过往的文书,注视谢衍看不出喜怒的脸。 圣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正襟危坐,问他:“形势改变了,你与我,会变吗?” 殷无极的脸色一瞬笼上阴云,他起身,不冷不热地道:“圣人不都有答案了吗?” “面对北渊的发展,仙门选择了防备与限制。” 殷无极淡淡笑了:“难道,圣人的‘天下大同’理念,唯有仙门是特例么?” “难道,普天之下,就魔修不配?” 谢衍听他这样绵里藏针,语气也微沉,道:“若是北渊不采取令人误会的举动,自然也就没有猜疑。” “圣人都明说了,是猜疑。” 殷无极背对着他,神情幽暗不定,“难道,为了打消仙门的猜疑,圣人要本座自废武功,彻底跪下来,才能让仙门满意?” 谢衍也被他这带刺的语气惹恼了,当即拂袖,厉声道:“帝尊慎言。” 殷无极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的火气并非是针对圣人,而是整个仙门的。 并且,早就在他心底盘旋许久。 仙门永远高高在上,压着北渊一头,无论是垂怜或是鄙夷,弱势方的魔修得照单全收。 他本意也不是让北渊反过来压过仙门,实力相当,平起平坐,难道真的很难吗? 天下那么大,非得分出一个高与低,尊与卑? “五洲十三岛,难道秩序就是如此一成不变?”殷无极首次向他提出质疑,直直看向寡淡的像是一抹虚无的圣人。 “天命仙尊魔卑,难道,天命不可改吗?” 谢衍却凝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淡而冰冷,道:“陛下的愿望,想要达成,可不仅限于嘴上说说而已。” 地位,要通过战争去争夺。 这才是仙门最顾忌之处。 当天下第一的位置不再那样遥不可及,他们难道不担心,北渊有朝一日,想要踮起脚,伸手够一够么? 今日盟友,数百年前也曾是仇敌。 当年经历仙魔大战的修士可都没死完呢,甚至还各自步上要职,暗中推波助澜。 越是喜欢搅混水的人,越是在想:“仙魔若是斗起来,中间越是产生罅隙,越有向上的空间。” “说不准,陨落几位大能,也能匀出些气运呢。” 谢衍一边在内部极力压着这种投机主义,一边还要维持整个五洲十三岛的稳定,很难不心力交瘁。 听闻殷无极这般反应,显然是把仙门对北渊的排斥看在眼里,甚至也存有几分逆反心理。 谢衍也不是面人,看着殷无极绯红的眼睛,难免也动了真火,道:“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质疑,帝尊不如代换一下处境,就知道为何仙门为何产生不满了。” 他说道:“在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正在睁开眼睛。如今的北渊,看上去尚温顺,但爪牙一日日锋锐……仙门得多心大,才会将这一切置之不理?” 殷无极顿了片刻,慢慢地笑了:“仙门当惯了第一了,所以,受不了有人追上来,何况还是魔修。” 历史上,仙门受魔修的威胁,可比其他势力的次数,多得多。 “看来,这个矛盾是无解了。” 正如殷无极不会放弃继续发展北渊,谢衍也不会停止防备他,针尖对麦芒已是必然。 命运钦定的宿敌,终究要在前方的不远处,达到无限接近的那个临界点。 “陛下,您真的不去找圣人私下说说?” 这次跟来的是陆机,帮他忙前忙后,此时正是心力交瘁时,又听说自家陛下和圣人吵架了。 这些年来,他们虽然也有矛盾争端,但多半过一阵子就和好如初,甚少有这样两边都拧着不低头的时刻。 魔道帝君玄袍凛冽,看着河对岸窗边的圣人之影,面庞紧绷,道:“本座可不道歉。” “我又没错。” 陆机半晌无语,道:“您也说了,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您和圣人的关系多少也有缓和,不至于像多年前那样喊打喊杀,此时保持冷静才是上策。” 殷无极摸过腰间环佩,下颌绷成优美的弧线,他冷着脸,“要道歉,也得他来找本座,本座可不主动去。” “圣人自己提的‘天下大同’,本座信了他规划的蓝图,他却不信任本座。” “谁不生气?” 陆机也是醉了,按着额头,道:“您不是来之前看过情报,知晓圣人内外都面临着压力了吗,说要尽量压着火气,多体谅圣人一些,维持良好的盟友关系……怎么,全都作废了不成?” “……我不能去看他的眼睛。”殷无极坐在灯下,阖上眸。 一些陈年的伤口,他本来以为愈合了,可现在还在痛。 “我憎恨的,自始至终都不是谢云霁,而是他背后代表的那个秩序。” “……杀死当初的我的,不是他的剑锋,而是当初的那个仙门。” 殷无极克制不住的情绪,他的逆反与锋利,皆是冲着他维持的那个旧秩序。 谢衍这些年的修修补补,只能让仙门这艘大船,缓慢稳定地往“天下大同”的方向开去,却没有从底层重构。 当然,在其位的谢衍始终做不到这点。 但是,他能做到,做到师尊做不到的事情。 殷无极的声音徐徐响起,他看的透彻:“北渊亦有声音认为,本座灭佛,是为了让整个北渊唯有一种思想。虽然目的不对,但确实形成了这种结果,被暗地里骂几句独断,也是本座应得的。” 不在北渊洲,殷无极终于能无所顾忌地和臣子说些敞亮话,陆机认真听着,一时间心中悚然。 他依着忽明忽暗的窗,月光为他镀上冷色的边,他的影子逐渐拉长。 “最初,我想要的是一个新世界,所以,当年的我砸毁了旧的那个,想要带领北渊洲走向未来。” “后来,本座发现,新世界与旧世界,并没有本质的差别。” “本座若信任旧臣,赋予权力。那么,旧臣的身边势必会攒起一股庞大的势力,形成新的镣铐,甚至,蒙蔽我的耳与目,让我与真正的北渊隔离开。” “本座若信任新贵,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堕落腐化的速度更快,更容易抱团联合。甚至为谋利益,反咬本座一口。” “本座若利用宗教,自然也有教义润物无声地取代本座的地位,让魔民只知有神佛,不知有本座。” “什么都不会永久正确。当年做的对的事情,百年后,或许就是错。但是,以本座为中心的魔宫,早就丧失了自我迭代和革新的能力。” “大魔的生命太漫长了,莫说三代,一代、两代就会固化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陆平遥,你说,除了杀之外,本座还有别的方法吗?”
第446章 镜中的我 陆机久久没有回答, 身为人臣,他是极难抛却所有顾虑,与魔道君王推心置腹的。 殷无极也不强求, 转身道:“罢了,不为难你。今夜月色不错, 随本座出去走走吧。” 陆机心里吐槽,陛下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却是忙跟上去, “陛下,等等臣。” 至尊例行会晤, 殷无极没有带太多闲杂人等出行。所以, 万籁俱寂时,花园也是空荡荡的。 殷无极似乎心事重重,陆机见他不说话,很低落的样子,有意为他排解, 笑道:“陛下何故烦闷, 不如说说看, 臣或许能为陛下出谋划策……” “无解。”殷无极道。 “何事无解?” “本座与圣人的关系。” 陆机也是一时语塞, 内心挣扎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臣惶恐,还请陛下明示, 您与圣人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殷无极转身,看着拢袖下拜的魔宫丞相,似是在笑,道:“陆相觉得,是好, 还是不好?” 陆机当然不是个蠢人,揣摩圣意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了。他大着胆子道,“臣猜测,姑且还不错?” 殷无极朗然一笑,没有正面回答:“无论好还是坏,该见面时,始终都是要见面的。不能见时,想见也不能见,谁都怕输,所以不见。” 打什么哑谜呢,陆机一头雾水,只得道:“臣愚钝。” 花园深处似乎有疏影摇曳,殷无极笑着掀起眼帘,绯眸漫不经心瞥去,又收回视线,假装没有发现。 “本座与圣人,也曾为亲传师徒,当然,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他看似说给陆机,实际上却意蕴深长。 五洲十三岛对这对前师徒的关系,也有过许多猜测。陆机听过很多版本,却没有一版能够清晰地概括两人之间的微妙感。 今夜,正主之一,竟然有意在他面前多言一二,陆机的史官本能开始动了,恨不得现在就拿出纸笔记录。 “事随时移,本座自然不会避讳师承。出自一人的师门,经过多久,无论出走多远,身上始终会带有那人的痕迹。” “……而且,本座出身儒家门第,固然修习多年,内心却并不如何认同儒道之法。甚至,当年在圣人门下时,还多次与他争执……当初还是圣人弟子‘无涯君’的我认为,他走的那条路,将一切系于一人,看似理想,实则孤独,我不认同。” 殷无极走走停停,月光落在影子里,勾勒出他颀长的背影。他身上亦有相同的孤独。 “当人离开家乡,想要融入别的环境,第一反应就是抹去这道痕迹。我遁入北渊后,为了抹去他给我留下的痕迹,我也曾穷尽所有办法。但是,都失败了。我无法忘却他迄今为止的教导,哪怕百年、千年,哪怕本座有朝一日会与圣人反目,也改变不了……” 陆机没有听清他的喟叹,道:“改变什么?” 殷无极回身,月光渡过他半面轮廓,陆机看不清晰他的神情,唯有眸底浓郁的绯红。 “总有一天,本座也会成为世界上另一个他。” 他的代词永远指的是那个特定的人。 陆机听的有些发懵,往日聪明的脑子都有点不转了:“陛下就是陛下,独一无二的,怎么会成为别人?” 殷无极阖眸,从服从到叛逆,再从叛逆到理解,他真正懂得谢衍处境的那一刻,也就是他独立的时刻。 “……本座今日与他对坐时,就像是在照镜子。”殷无极轻轻喟叹。 在提及谢衍时,殷无极时不时会以“我”自居,“我是很多年前的他,他是未来的我。或许,我也会走向那条路,正如我那位‘师尊’正在做的那样。” “所以,哪怕本座与圣人闹僵,也与个人恩怨毫无关系。本座又不是小孩,难道会因为言辞而恼怒吗?……只是因为,本座无法直面世界上另一个‘我’,陆相,你遇到镜中的自己,难道不会感觉棘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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