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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默默无言。他知道,殷无极的判断与顾虑是准确的。没人能逆势而为。 “圣人的道,变了吗?” 殷无极需要确定他的心思,他看似平淡的质问,正如最尖锐的一根刺,让谢衍如鲠在喉。 谢衍久久不答,最终道:“我们只能顺应时代,无论这股激流把我们推向何方。” 殷无极见他回避,也不追问,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没有人能逆流而上,包括你,也包括我。” 在漫长时光里,纵然他们的心不变又如何? 世情如潮,奔流向前,没有人能一直停在某个节点上,并且天真地认为这就是永恒。 短暂的温情结束了。在黎明到来之前,他们也应该转身,各自返回神坛之上。 殷无极转身,寂静如幽谷的心,虽然因为短暂的温情回暖些许,又在交锋中重重坠在地上。 晨曦到来,幻梦就会成为泡沫,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立场上,视对方如对手。 谢衍没有当即转身,骤然拉住他帝袍的袖摆。 殷无极尝试抽袖,却不动。 “圣人阻止本座离去,是为何意?”殷无极没有回头看他,他怕见到谢衍深邃的眼睛。 哪怕冷枪冷箭已是日常,但这不代表,在炽热的爱燃烧之后,他能自如地面对一地灰烬。 白衣圣人久久不动。 殷无极感觉到晨曦的光渡过云层,乍然露出些许,照在他的眼帘上。他慌了,声音微微颤抖,“谢云霁,你放手!” 谢衍看着他的背影,抿紧了唇,良久才低哑地问道:“最近,身体如何,心魔可有作乱?” “一切正常。”殷无极当然不会说真话。 “之前说过,最低三年见一次,现在改一改。”谢衍停顿,似乎经历了许多斗争。 “……还要改,那什么频率?” “一年。”谢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一年?”殷无极觉得今天的师尊有点不正常了,声音微微扬了些许。 谢衍阖眸,他如同晨曦中最寂静冰冷的雕塑,此时却因为光的到来,有了些许融化的迹象。 “改一下双修的频率。”谢衍一但说出来,也就不太矫情了。“别拒绝,对你没有坏处。” 他粗略估算过自己情劫的烈度,与殷无极需要见他的时间段,大致得出了这个时间点。 真是稀奇。 他们明明斗的厉害,明眼人看来,一圣一尊的关系是在渐趋恶劣,走向滑坡的。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定期约见双修,厮混在一处。或许幕天席地,或许是在隐秘的客栈,在庄重的寻仙殿,仙魔的边境地带,甚至是遍地仙门弟子的微茫山。 殷无极微微睁大眼睛,他的喉头干涩,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谢云霁主动要求与他双修,今天太阳从哪边升起的? 说罢,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象,“是从东边升起的啊……” 谢衍见他一副梦游似的场景,沉默了很久。 但是,很快圣人调试好了心态,抱着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崖的心理。 他抢先堵住了情人的话头,道:“冷战又不影响双修,定期压制心魔,对你而言,不是坏事。” “……”殷无极说不出话,脸却迅速红了。很快,他的耳根子都染上绯色。 “圣、圣人怎么突然……”殷无极下意识地摸了下耳根,觉得滚烫,也笨嘴拙舌了起来。 “我、本座得想想,想想。” 谢衍挑了挑眉,端详着他绷不住冷静的侧脸,心情蓦然好了几分。 他甚至在想,倘若能一年见一次别崖,总归比熬着心里无名的火,算着下一次谈判的日子,来的好过些。 他身侧还是微风和繁花,无数陆离的光影,在晨光中如泡沫消散,连同那些低低的私语和诱惑。 圣人不会为这些虚假而动摇。他只会主动出击,掠取自己想要的。 煎熬与忍耐,已经足够折磨。 “好吧,勉为其难,就这么定了。”殷无极觉得自己不亏,甚至还占了便宜。 何况他确实需要时不时见一面师尊。 心在撕扯,但是身体与元神早已离不开对方。 “明日之后,哪里见?” “山脚下有个小镇,名为云龙 。” 殷无极用惊奇的目光瞧着他,直到把师尊看到不自在,他才慢悠悠地笑道:“那就如圣人所愿,做完宿敌之后,就再做几日夫妻吧。” 真是怪异的关系。 谁也没见过这么扭曲的情人。 待到仙魔众人走完了,明明各自离去的一圣一尊,却默契地化身凡人,在山脚下的小镇碰面。 殷无极盘膝坐在桥边打水漂,柳叶依依,落在落着微雨的小河边。 白衣书生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道:“该吵的架,在山上都吵完了,现在什么也不谈。” “只谈床笫之事?” “是双修。”谢衍非得安上一个公事公办的逻辑,纠正道。 “好吧,双修。” 殷无极也不回头,只顾着看水中倒映出的身影,“与本座这样私通,您就不觉得荒唐?” 谢衍苍白如雪的容貌印在碧波之中,丢入一块石头,则化为涟漪散开。 殷无极看着水中的他,只觉得自己又摸不清圣人的心思了。 “荒唐就荒唐了。”谢衍把坐在河边的帝尊拉起来,温文尔雅,“不被发现就行。” “做露水夫妻的事情,怎么算私通?” “这叫做温存。” “……”好,重新定义温存。 殷无极沉默片刻,谢云霁真的吃错药了吧。
第448章 他的目光 云龙镇上以农耕、采茶为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镇民时常见仙人访仙山,对于来往旅客不以为怪。 一间空置许久的民宅被两位青年暂时租下。 主人收了金, 喜不自胜,连连谦称条件简陋。 玄袍青年调侃:“就看谢先生愿不愿意屈尊了。” 白衣书生却道:“陋室, 自然有陋室的乐趣。” 两人容貌出众,谈吐不俗, 不乏有人猜测他们同居一室, 关系匪浅,多半是契兄弟或是小情人。 暗室内, 光芒从一扇窄窗透出。 谢衍盘膝而坐, 除却竹编蒲团外,别无他物。 昨夜的荒唐之后,他独自占着这昏暗的屋子修炼,已有约莫半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浓稠的晦暗在他眼底动荡。双瞳凝着薄薄的冰, 连眼睫都染了霜冻。 “还是不行吗?”谢衍微微仰起头, 看着那一线天光落在他额上, 坠入最深的眼底。 圣人的心不静。 谢衍与爱人抵死缠绵时,那些记忆构筑的幻象不与本尊争辉,纷纷如泡沫消融在他身边。 一旦他独处, 幻象又从光影中生长,阴魂不散。 例如此时,“幻象”少年别崖跪坐在他面前,如同跪在荆棘上,赤瞳流泪, 双膝氤氲着血色。 “师尊为何不看我?” “幻象”的声音已与当初的殷无极别无二致,哭着道:“师尊,救救我,您不是最喜欢我了吗?为什么不救我。” “幻象”双膝挪移,似乎要靠近他。膝盖血肉模糊,双腿好像是被刺破的花苞,又被刀锋揉碎,膝行至他面前时,暗室的地面上擦出条条惨淡的血痕。 “弟子跪下了,您为什么不放过我……”“幻象”哽咽。 圣人冷冷地看着他,幽暗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你,不是真的。” 谢衍拂衣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毫无瑕疵的“幻象”。 他恨透了这种读他心事的劫难。 别崖是他的逆鳞,哪怕是他的劫难幻化出的像,他亦觉得亵渎。 青年面无表情,单手捏住“幻象”的脖颈,重重撂倒在地面。 “幻象”如同被撕扯碎了翅膀的蝴蝶,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从这带着禁制的灵气中脱离。 谢衍神态异动,喷薄的怒火在他双瞳里凝聚,伴随格拉一声脆响,他徒手捏碎了“幻象”的脖子。 “幻象”惨叫,很快就抽搐着不动了,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他的面前。 谢衍拂衣起身,白衣无暇,俯瞰着空无一物的暗室。 虚假的血痕褪去,流转的光芒微弱、暗淡,照着他的背影,勾勒出他的绝代孤独。 “别崖,不会下跪,也不会求饶。” 他曲张手指,这双手修长、白皙、稳定。 杀人不见血,只会灰飞烟灭。 谢衍停顿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微微笑道:“他骄傲着呢,定是不容许我眼中还有旁的事物。情劫的幻象也不行。” 时至今日,情劫还只会变作别崖少年时的模样,作出虚假的模仿。 可是,这“幻象”越是拙劣,越教人生气,他越想见到真正的别崖。 听他说话,欢笑,哪怕是争吵,只要在他身边。 所以,他从无视幻象,到杀死虚影。 谢衍每一次将幻象捏碎,都感受到难以遏制的杀意,从他早就如同冰雪的道心中生长出来。 剔除眼中一切与真正的别崖无关的事物。 圣人秉持着超乎寻常的稳定,谁也不知道,他的本质有多疯癫。 暗室之中,封闭的幽黑双瞳,无法通往圣人难知如阴的心事。 他如此遮蔽情劫对他记忆的读取,当然有代价。 “圣人的修炼结束了吗?猜猜我带回来了什么。” 殷无极早上就跑出去闲逛了,见师尊要修炼,他也只是感慨,师尊“天下第一”的地位,却是时时不懈怠,活该他举世无敌。 此时,他刚刚采茶归来,竹编的簸箕里装着的,正是他天不亮就出门采摘的成果。 他的速度可比茶农快多了,不多时就集了许多。 他打算亲手炒制新茶,作为此次道别的礼物。 殷无极双袖挽起,露出莹润的小臂,正在拣着簸箕里明显的坏叶,满心的欢喜。 谢衍撩起衣摆,从原本紧闭的暗室中走出。 他如圭如璧,从花树下经过时,宽袍大袖,衣带飘飘,正是君子行于陌上,足风流。 昨夜的露水从花枝上坠落,在澄澈的微光中消隐。 殷无极抬手,拂开飘落的花瓣,恍然意识到:“啊,不该在树下挑选的,风一吹,花瓣都混进去了。” “那就一块炒制。”谢衍走到他身边,抬袖,为他挡住昨夜的风露。 他的双眸原本空空如也,是完全闭锁的心门。 直到,他的视线移到殷无极的脸庞上时。 他的眼睫轻颤,眸底忽然就泛起溪水的涟漪。 似蒙蒙的雨雾,似安静的山泉。 冰雪消融,在涌流。 殷无极也凝视着他的眼睛。 此时,对视也仿佛接吻,胶着也是缠绵的欢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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