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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没有了,他本该心境空明。 忽然间,谢衍从识海深处听到了一个声音,空空泛泛,没有实体。 那声音道:“圣人,请回答,情从何处起?” 谢衍猛然睁开眼睛,在幽影里,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下一刻,他竟是握住了山海剑的锋,用剑的割伤来镇定精神,才不至于迷失在如同潮水般蜂拥而来的记忆。 “……情从何处起?” 谢衍似乎困在了这个问题里,也困在了他时至今日的人生里。 这勾起了他千年的回忆,那些本该褪色淡去的画面,那些他观之不起波澜的日常…… 陡然间,变得浓墨重彩了起来。 人间坊市,琉璃灯幻彩的光芒,亮起了。 小楼冬雪时,师徒的围炉闲话,有声音了。 梅花林“苦寒来”里,他闻见幽幽的清香。 一碗端到他面前的热汤,蕴含着无数烹调者的巧思。真是美味…… 谢衍伸出手,似乎触碰到多年之前,沉默立在他半步之外的孤傲青年“无涯君”。 他的脸庞,微微冰凉。他死在他的记忆里。 “情自何处起,这么多年了,怎么能说得清。” 或许正是不知何处起,谢衍如今的反噬才这般猛烈。 圣人之道太过“存天理、灭人欲”,所以“感觉”回来的太晚,也太迟钝了。 直到崩溃开始时,他才惊觉,“爱”到底是何种模样。 他叹息:“我竟然觉得,模仿出‘爱’,就是‘爱’的本真,也能让他体会到‘爱’的回应。”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爱’的一种表现形态。” “……不过是,一面镜子而已。”他叹息着,在剖析内心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激荡。 情爱,是要主动去掠取的。 谢衍会焦虑,不安,患得患失,甚至无差别地嫉妒还能守护在别崖身侧的任意魔宫臣子甚至魔民。 他会在脉脉温情的背后,感受到吞噬他理智的阴影正在扩散。 私心啃噬公义。他开始偏颇,摇摆,放纵欲望,失去平衡。 桩桩件件,都不是圣人应该有的心思。 直到某日,春风奔向野火,烧尽原上草。 谢衍才意识到,这些年来,他一直身处大火之中。 殷无极蹙眉,虽然结界表面仍然平静,但他们识海相连,就算彼此封闭入口,但也不是完全封锁。 他方才,感受到了另一端传来的震动,谢衍的心境出现了激荡。 “这种转变,是好还是坏?”殷无极辨认不清,因为师尊的识海,他压根没进去过。 起初,是他的境界差谢衍太多,承受不住。 到后来,他登临尊位,成为魔道帝尊后,他也关闭了识海通道。 除却压制心魔需要,谢衍基本不来他的识海了。 只分享欢愉,不分享秘密,这是两人的共识。 正在殷无极打算破坏结界进门时,结界消融了。 门开了,谢衍独立于门前,白衣如雪,神情不变:“别崖,你在等我?” 殷无极观之,着实琢磨不透他越发完美无瑕的情绪,犹豫片刻,试探道:“圣人修行可还顺利?” 所幸,谢衍一如既往地为他解答:“是圣人境界中的日常‘悟道’,吾最近为仙门烦忧,诸事纷扰,才没有时间闭关。这几日……灵气充沛,条件正好,适宜顺势而为。” 他看着殷无极尚有些狐疑的脸色,知晓他不太信,也是一笑,不再多做解释,只问道:“别崖,等我许久了?” “都日上三竿了。”殷无极见他不多说,知道无论是他在修什么,都不适宜对魔尊讲,所以也不追问。 “许久没吃别崖做的吃食了。”谢衍一顿,突发奇想,“不如我们出去采买一些食材……” 谢衍早年就淡漠的七情六欲正在慢慢复苏。 他想起当年小徒弟为他洗手作羹汤,那滋味美妙的很,于是也有了几分主动尝试的欲望。 殷无极莫名地打量他,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良久才道:“谢云霁,你说,你想尝些吃食?” 谢衍这才意识到不对。 往日的他,是从不会提出这样具有人间烟火气的要求的。 “……虽然不知道圣人是有什么奇思妙想,但是,既然您提了,做些吃食……倒也不是不行。” 殷无极在魔宫基本辟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他是被北渊供奉的地上真神,没有魔宫臣子会让陛下动手做吃食,多半是他提一嘴,就应有尽有。 以前关系好时,魔君唯一下厨的时候,就是为了给圣人做些小点心,见面时赠送,或是干脆寄去仙门。 除此之外,他的花艺,茶艺,还有香道,种种都极为精通,大师水准,很拿得出手。 圣人喜欢风雅事,他也喜欢。 如此,意趣相投,心灵相通,怎么不算知己。 只不过,这些年来,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冷战的时候比和好的时候多,殷无极也不再准备这类礼物了。 谢衍向奉行“君子远庖厨”,从不接近厨房。毕竟,他完全辟谷,根本没有口腹之欲。 就算在赴宴时礼貌性地食用一些,也都是些仙草灵果等简单烹调后的素食。 午时,一圣一尊挤在了这件逼仄民宅的厨房里。 比起精通白案的帝尊,圣人在厨房之道上,简直是什么都不会,纯粹的吉祥物。 “想吃什么?”殷无极换了身简便的衣衫,利落地挽起袖子,准备从须弥空间里掏出些最顶级的灵材,让突然抽风的师尊知晓他的手艺有多厉害。 谢衍想了一下,回忆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觉得都好,“都行,只要是别崖做的。” “……”没见过这么点菜的。 谢衍见徒弟处理食材十分利落,觉得自己像个饭来张口的不合格夫君,明显一顿。 他似乎试图挽救形象,从一干食材中拿起一把菜叶,慎重地观察后,问道:“别崖,应该怎么处理?” 圣人谢衍通晓世间几乎所有药材的形状和药性,但是,他对于这种看上去长得都一样的野菜实在是…… 分不清楚。 殷无极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圣人在发懵,用学术研究的劲儿查阅书籍中,顿时就笑了,“择菜……算了,您应该不会,我来吧。” “……吾应该行。” “真的吗?” 谢衍沉默片刻,最终交出了不知名的菜,看着徒弟娴熟的择菜、焯水、控火,继续杵着当他的吉祥物。 看来,想当个好道侣,他未来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第450章 新的时代 天元历年550年, 北渊洲的常备魔兵扩张一倍,四海升平,经济繁荣程度首次望仙门项背。 仙门涌动的暗流, 逐渐泛上明面。 船大难掉头。仙门盘踞三洲,地大物博, 却像是一个行动迟缓的巨人,各地有各地的主见, 沸反盈天。 作为仙门之首, 圣人谢衍不堪其扰。 这样的迟滞与怠惰,终究成为跗骨的毒, 沉积在巨人的骨髓深处。此时不显, 但终有一日会化作流血的伤口。 这百年来,帝尊剪除地方豪族羽翼,笼络将领,提拔人才,盘查地方贪腐, 甚至悍然灭佛…… 雷霆手段下, 中央集权的好处, 正在尽数彰显。 君王一道命令, 即刻就能传出魔宫,下达乡野。 北渊魔洲这座庞大的机器,曾因为奴隶制锈死了千年, 经过百年的平稳迭代,终于从分散化为聚集,紧紧团结在帝王麾下,甚至以为这将是极目可见的永远。 新一代的魔民听着他征伐北渊的故事长大,在已经和平稳定的北渊安居乐业。 他们没有体会过饥馑、兵祸、灾害和盘剥, 身上亦没有耻辱为奴的印记。他们生来就活在盛世里。 从上个世代活下来的魔修寿元终有尽时,正在陆续辞世,帝王的长生碑却成为祖训,在家中被代代供奉。 第一代离世的人,阖眼之前,仍然在向上苍祈祷: “北渊得陛下,是魔道之幸。望陛下寿与天齐。” “永不至天年。” 同时代的仙门,依旧是强大富饶的。倘若不和北渊比,没有人会认为仙门是在倒退,只会认为仙门执五洲十三岛牛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稷下学宫举办的百家论道刚散场,正是百家各贤士聚集在一处,互相交流的时刻。 作为中洲儒道一派,百家宗主齐聚微茫山,当然是有意应对仙门内外越发复杂的形势。 “太快了。”法家宗主韩度不禁感叹。 “同为修真道统,仙门的改变,总是平稳而迟缓的,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在慢慢改变,修真者有的是耐心。” “但是北渊的‘那一位’尊者不然,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像是积蓄了许多年,终于喷薄而出的洪流,不断地冲刷着北渊洲每一个未曾触及的地方,革除他看见的每一处弊病。” 韩度甚至觉得诧异。他知道法的修订有多艰难。 即便是他派出所有的法家弟子,想要制定一部适合当下仙门规则的法规,也是需要十分慎重。 想要让一部法律成文并通过,被所有仙门认可遵守,需要经历的时间,怕是得以十年为期计算。 还好,修真界对于时间总是没有概念的,十年,一晃也就过去了。 这位赭色法袍的法家大能抚着掌,似乎在忧悒:“北渊的政令颁布的很频繁,就好像他不需要休息,也好像已经准备了许久。” 药王本不爱参与政治,见他们自顾自探讨起来,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想道:“如此激进的作风,正像是,那孩子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年了似的。” 圣人本在整理书稿,耽搁些许,才从上首处的坐席走下,身着标志性的白衣儒袍,清贵静雅,不似人间客。 “诸位先生,在谈论什么?” 谢衍在稷下学宫,向来用最平等的姿态论道。 所以口称“先生”,彼此尊敬,也成为学宫里独有的默契。 “我们在谈论北渊魔道。”墨非随即接话。 时间在修士身上的轮转虽然缓慢,但也是在流逝的。如今的墨非身着黑色长衫,束着布巾,比多年前沉稳许多。 “比起我们在这里胡乱揣测,不如让圣人谈一谈,定有真知灼见。”杂家当代的宗主名为吕宋,是八面玲珑的性格,“哎呀,错了,在学宫,吕某该称您为谢先生,实在失礼。” 这是避不开的话题,在座的人又有几个不知魔君的师承?都在竖起耳朵听谢衍的答案。 “不是急功近利。”谢衍似乎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双眼好似有不知名的情绪掠过。 但在众人想要追究其根本时,他又恢复冷清如雪的神情,将情绪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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