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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此时依然不绝于耳。 在书架之后久久伫立的谢衍,攥住紫檀书架的手腕青筋浮现,神情慑人。 谢衍知道这是千年前的回忆,他阻止也无用。他还是从骨髓里透出寒意。 或许是他的身份太高,过去从来没人敢在他耳边传这些。 偶有仙友旁敲侧击提醒,也不会讲这些原样复述给他听,怕污了他的耳。 修真界修为至上,捧高踩低。 后期,无涯君的修为迟迟无法突破,是源于他天命入魔的命盘。 天生大魔修仙道,是走错了路,有天然的瓶颈。 谢衍明知他的命,却依旧收下他。 圣人春秋正盛,不用徒弟承担宗门责任,所以他就想着把徒弟放出去历练,做出些成就来。 从南疆到流离城,谢衍有意教他用实际的功绩堵住旁人的嘴,亦是师长为他精心规划的道路。 只要徒弟好好地待在他身侧,不走上入魔那条崎岖坎坷的道路…… 护他一世平安无忧,圣人的权势足以做到。 不多时,流言传来,让谢衍的身躯一僵。 “……照我说,圣人偏爱真是过火。圣人平素不管自己的用度,物欲淡泊的很。唯独给大师兄的修炼份例,要亲自过问并且挑选。衣料、吃食或配饰,也都是循着圣人的意思。倘若被圣人发现敷衍,还会亲自处置管事……” “谁说不是呢,上回有个师弟还见到,圣人新得了一批珍贵的材料,还未入库,就直接被圣人调拨到冰火洞了。那时候,大师兄还在被禁足吧……” “正是禁足,圣人才会送材料给大师兄炼器,免得他在洞府呆久了,觉得无聊。什么禁足令,也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可拦不住圣人出入后山。” “师长为尊,哪有师父这样屈尊去探望徒弟的,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据说,无涯君例行去洞天历练时,连队伍名单也都是圣人钦点的,修为、性情和师门要求苛刻。过往尝试与圣人攀亲的那些宗门,全被清了出去。” “无涯君同期的道友,此时近半数都有了情投意合的道侣,他被圣人管束着,偌大仙门,也没听说有几个与他关系好的,多半相交泛泛……也对,无涯君有个至尊的师父,除非别有用心地接近,否则谁会给自己惹麻烦?” “简直像是被圣人圈禁,大师兄又是这等绝世风姿,和圣人的关系,说不准不止是师徒……” “噤声,不能说!不要命了?” “圣人道德高尚,又遵循天道规矩,理当不是那种对徒弟出手的人吧?” “可别乱讲,师父染指徒弟,那是罪加一等。” 纷纷的流言仍在继续。 烛灯摇曳,无涯君攥紧的指尖泛白,搁下笔,他写不下去了。 偏爱是最难掩饰的,何况圣人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从未掩饰分毫。 君子坦荡荡。圣人爱重他,就会把最好的一切用在他身上。 在谢衍看来,从没有什么冷落是保护,真爱就该无视的说法。那不过是实力不足者,护不好重视之人,为自己周全的言辞。 谢衍当真是问心无愧,才会如此不遮不掩,用仙门之主的权势替他抬高地位,坐实他儒宗继任者的身份,教人从不敢明面上待他不敬。 无涯君以性情孤直、离群索居闻名,虽然他棱角分明,宛如出鞘利剑,却无人敢得罪半分。 老前辈们见他,往往堆着笑,尊敬无比,从贤侄唤到圣人弟子,不敢当面多说半个字。 只要足够强,就能让鬼推磨,让死人堆笑。 圣人甚至不必多言,仅一个眼神,就有人将一切妥帖办好。 这就是滔天的权势。 或许爱重也会招来微词吧,那又如何?这些从不会传到圣人的耳中。 与他往来的仙友也都笃信圣人的君子风度,不会将这些桃色的揣度,真的与光风霁月的圣人联系在一起。 倘若师徒逆伦,在修真界看来,就是师门藏污纳垢,才有这般秽乱荒唐,是绝不姑息的禁忌。 对此捕风捉影者,不过是在利用他诋毁圣人名声,达到可憎可鄙的目的。 谢衍不在乎,他不能真的不在乎。当年的无涯君与自己较劲,心里真的过不去这个坎。 何况他问心有愧,“……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我却是最卑劣的徒弟。” “对师尊……产生爱慕,明明是不可饶恕的……我在玷污这份无暇的师徒情谊,师尊知道他的疼爱被如何曲解,又让弟子产生了什么肮脏的幻想……谢云霁一定会震怒不已吧。” 伏案时,无涯君的指尖擦拭未干的墨迹,晕染了“谢云霁”三个字。 隐忍的情,不该存在的欲,执念成魔。 无涯君苦笑一声,收起写好的卷轴,将其放回玄色的儒袍大袖里,拂衣起身。 他沉默地看向黑暗深处,流言仍如风刀霜剑,苦苦相逼。 寒冰龙骨的长钉亦扎在他灵脉深处,教他冷热煎熬,刺痛难耐,也封住他修为进步的可能。 更进一步,他会堕魔,为师尊清白的声名染上抹不去的污点。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修真界容不得原地踏步。 他忝居圣人弟子的位置,享受圣人的偏爱。但他越发德不配位。 “哪怕师尊,薄待我一些呢?”无涯君想着,心如锥刺,“若是疏远我一些,我万一堕魔时,他也好下手清理门户,不至被旁人指摘……” 他活的清醒、挣扎、痛苦又疯魔。 魔性在他眼眸里翻涌片刻,是一段迤逦的流光。 但他得收敛住魔的凶相,正如狼的幼崽在羊群里得拔去利爪,披上雪白纯洁的羊皮。 他得自断利刃,藏锋匣中,只求能保持中庸。可他连维持庸碌都用了十分的力气。 “……罢了。”无涯君叹了口气,很快收拾好这些情绪,他将儒袍的褶皱抚平,整理环佩,收敛音容,依旧是肃肃如林下之风的君子。 无涯君转身。 忽然间,他的手腕被一人无声无息地攥住,用力扯到身前。 他一个踉跄,刚想反击,瞳孔里却倒映出雪白的影子,顿时呼吸都快停了。 是他的师尊。 “别崖。”谢衍撕破了他在回忆里伪装的平静,闯进了他的千年前。 好似这般,就能挽留错落的时间,挽回遗失在时光里的影子。 可无涯君,确实再也没有回来过。 年轻的无涯君果真桀骜又叛逆,连骨头里都长着尖锐的刺。 他的错愕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就端上那油盐不进的假面,假装无事:“师尊,您怎么在这里?” “面对这些质疑,你从未反驳?” 谢衍漆黑的眼几乎掀起滔天的暗火,似乎要烧灼他的一切。 “反驳又如何?” 无涯君淡淡道,他有些厌倦,“弟子是能够修为进步,不辱圣人的门楣;还是能图一时快意,杀了他们,教师尊替我周全?” “同门,道友,前辈和同辈,谁都盯着我看,背地里说上两句,我难道能一个个找出来?” 无涯君安静地看着他,弯起唇,绽开一个完美的笑:“师尊,弟子不是孩子了,我要做一名合格的‘圣人弟子’才行。” 他不是孩子,所以知世故,明事理。圣人弟子不该做的事情,他不能做。 “不能玷污师尊的名誉,不能释放魔性,不能杀不该杀之人,不能给师尊惹麻烦,不能恩将仇报,不能违背天命伦理,不能……” 谢衍看着他掰着指头,一连说了十来句不能。 句句都是绳索,勒住自己的脖颈,却没听他说一句“能”。 他的一切能与不能,好与不好,出发点都是师尊。 师慈徒孝,是个时光里的虚假谎言。 他们从未越过的那条伦理边界,或许在梦回之时,早已被他们放肆地践踏过。 谢衍每次与他隔着三步交谈时,与他在花下对弈时,抚摸他的脊背与脸庞时,甚至是深夜对谈,抵足而眠时…… 圣人境界固然无情无欲,神思不动,但内心的深处,心湖可曾有某一刻,泛起片刻的涟漪? 可纵然问心有愧,他们却勒住自己,抑制欲望,谁也不能将其变成现实。 “何况,师尊……”无涯君一点点地掰开谢衍握着他手腕的指骨。 在暗淡的典籍之海里,黑暗里皆是幽影,错落的书架间唯有他们两人。 无涯君忧悒而神伤,眉目带倦,面庞如雪惨淡,唯有唇上一点艳红,像是未化开的一滴血。 他向恩师折腰,玄袍长袖漂浮,一拜别。 “圣人啊,您放手吧,弟子已经死了。”
第505章 枉称圣贤 无涯君的话音刚落, 谢衍周身的气压更低,连黑暗深处的私语声都静了片刻。 “你说你已经死了, 我允许了吗?” 良久,一向高标轩举的圣人发出近乎冰冷的笑,言辞对君子而言,堪称失态与失控: “你的性命,从我收你为徒时,从我从天劫里保下你,从你决心死在我手上时,就是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当然该属于我, 由得了你决定?” “教我放手,别崖, 你凭什么?” “师尊啊……” 年轻的无涯君沉默带笑, 早就褪色的无暇容光, 是温润的玉石青松, 是错过的流年。 谢衍本要上前, 忽的步伐顿住, 他看见周围锋利如实质的目光, 满怀恶意, 戳着他们的脊梁骨。 “师徒”、“养恩”、“三纲五常”、“违背伦理”、“天行有常”…… 如是云云,蜚声天下。 这里不是情迷意乱的花前与月下, 而是儒宗的黄金屋外间, 向来是宗门弟子来往的场所, 更是三纲五常的大本营。 在此处,无论是师父还是弟子,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师徒。 师徒关系尚未结束, 千年养恩,千年敬慕。 此情此景里,他们只能做师徒。 逾越是玷污,背德是罪大恶极。 “师尊,您也看到了。”无涯君向后退半步,侧开眼眸,规避圣人过盛的锋芒。 “我们身在其位,都活在他人的目光里。您有大宏愿,有通天道,不值得将自己的名声与地位……丢在与徒弟违背伦常的泥潭里,我不该这么任性。” 当年,在他座下沉默而恭顺的无涯君,原来是这么想的。 无涯君不去注视谢衍越发雪亮的黑眸,声音沙哑,无疑是在逐客,却太婉转,太多情。 “师尊,离开吧。这一段独属于师徒的回忆,所幸在终结之时,仍是无暇。您不该深究……” “为什么?” 谢衍非但不退后,反而如暴雪与疾风,往前一步,竟是向他逼视而来。 “你当年,为何什么也不告诉我?难道我做师父,就这样不近人情,这么不值得你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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