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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愿。” 红尘卷听罢,应了他的要求,主动沉入江底。 一切尘埃落定。他要去渡劫了。 孤舟之上的白衣圣人,提起长剑,像是凌空走上天阶,将与天道再度对弈。 儒袍衣袂飘飞如鹤羽,如雪长发再度染上墨色,好似短暂燃烧至极致的回光返照。 不多时,谢衍就行至云海中央。 佛道二圣,自东西驾祥瑞而来,为圣人护法。 云海之外,微茫山巅。 儒门三相得知师尊即将渡天劫,已经等在忘忧台上,不知不觉泪洒衣襟。 雷劫降落,天地皆动。 九霄之上的雷劫几乎要毁灭一切,入魔的天道惩罚着逆天者,却被他用性命堵住天的裂口。 九幽大钟敲响了。 此生唯一眷恋不舍的…… 在碎为齑粉之前,白衣临江的圣贤回望人间,涣散的视线好似有一刻短暂的回归。 钟声响彻,第六下,第七下。 谢衍的最后一次回首,目光落在了遥远的九幽,似乎要隔着万水千山望向他赤色的眼睛。 “别崖,师父会活着回来。” 圣人的誓言,随着他化为飞灰的道体,消融在九霄雷劫里,却似一段温柔的春风: “……然后,许你长生。” 九幽之下。 最后的钟声,敲响了。
第536章 同渡天河 “圣人, 醒了吗?” 天河流水自船边漫溯而去,似漫天璀璨的星辉。 结界护着舟楫, 一圣一尊逆着川流而上,作别凡世,歌别红尘,从浩荡江流启航,直抵天之上。 劫雷在侧,雪亮的光照出深黯天河中流动的彩。陆离之下有什么,早分辨不清。 帝尊视之寻常, 专心为舟船摇橹,载动神游物外的圣人。 “前方就是天河尽头。” 殷无极回眸,望向白衣风流的谢衍, 声音清浅,“师尊睡了许久,可有不适?” 谢衍抵着额, 似困于一段记忆。他的灵魂深处,甚至还有当年天劫中粉身碎骨的幻痛。 涣散的眸光终而凝聚, 汇到殷无极身上, 映出帝尊艳绝天下的姿容。 谢衍伸手摸到近在咫尺的剑, 盘膝坐起,恍然:“总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殷无极哑然失笑。 “生死关前, 圣人倒是有闲情逸致,原是没把天道看在眼里。” 谢衍也笑:“五百年,大梦须臾,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说罢,他摇晃着杯中残酒, “没了。” 闯天门,无疑是九死一生。 可谢衍神情淡然,帝尊眉目舒展,谁也没关注劫雷如何,天门艰险,眸中皆是对方的影子。 溯天河,看星如浪涌,雷劫也成了一种景观。 殷无极拂衣,坐在他身侧,倒酒,作寻常闲谈:“您梦见什么了?” 他倾完酒,五指修长,抚过师尊的手背,满含暗喻的撩拨,“是梦中龙象,还是九阙仙境……” 谢衍哪会放过他,当即捉住他的指骨,反手握紧,定定瞧着他:“我若说,梦见别崖,你会如何?” 殷无极虽然是有心撩拨他,但被他反客为主,忙抬手,遮掩面上绯色。 孤冷许多的帝王,似乎找回少时的心境。殷无极轻咳,恼道:“谢云霁,几千年了,你惯是爱说些甜言蜜语,糊弄本座,害不害臊?” “怎么算是糊弄?” 谢衍观他,如观梦里的花。秾丽,热烈,又情愁无限,缠绵缱绻。 帝尊不笑时,凛然孤绝;弯起眉眼时,若春山远黛,浓淡皆有情致。 谢衍弯起唇,抚过殷无极的侧颊,小狗本能地蹭蹭他的掌心,却听他笑道:“别崖这样漂亮,仙宫瑶池再美,也比你不如。” 无论何时,帝尊都是那个被师尊揉搓逗弄的命。 谢衍起兴,逗弄他,他嘴上硬的很,身体却止不住地乖了,听他的话,又被他哄的毛都顺了。 殷无极很想问问他:“在您心里,天宫仙境,是真的不如我么?” 或是问:“我与登天门,哪个更重要些?” 若是少年时候,他或许真的会执拗地追问师尊,问他心中的顺位; 也会仓皇地掩藏心事,懂事一些,不要说些没格局的话,让心怀苍生的圣人烦恼。 他们曾在千年风雨里决裂,在仙魔分歧中贪得片刻温存,在生死煎熬中两不言,最终天地作别。 阴阳相隔五百年,才得破镜重圆。 如今的殷无极,走过谢衍踏足过的路,双肩抗过相同的责任,早就与他心意相通,答案自在心中。 他不用问,谢衍却像是洞穿了他的心事,主动将盏碰来,酒如清波骀荡。 清脆的交击声。 “再美的天宫,若无别崖,亦黯然失色。” “……” 谢衍见他失措的红眸,微微一笑:“还记得,当年我还是‘天问先生’时,是如何对你说的吗?” “我要一位‘红尘知己’。” 谢衍随手拨了拨面前琴台上的“独幽”,那是在红尘卷中,殷无极赠他的一把琴。 他所做的一切,守护、牺牲、祭献、搏命……并非全然无私。追根溯源,还是圣人偏私。 哪怕粉身碎骨,圣人也要留下他一面。无解的偏执,谢衍也不欲改变。 谢衍淡淡笑道:“若是无人解我弦上心事,天上再好,又有什么意思?” 送琴,送情。个中情思,自然不必言明。 殷无极也是一顿,怅然道:“‘九霄环佩’的琴弦,已经断了。” “四百五十余年前,在儒宗被围的时候,连圣人的天问阁都被妄人闯入,搜查劫掠……本座后来也想收回旧物,却见七弦尽断,只得被烧毁的琴身。” 他声音轻缓,说着过去,“不止是琴,还有圣人珍藏的典籍,用过的琉璃镜……种种旧物,或是散佚,或是破碎,徒留缺憾。” 正如他们离别的五百年。 “缺月难圆。”殷无极神伤时,也在望着谢衍的眼底,目不转睛。 他甚至痴了,如坠最好的梦境,光影在他身侧飞散,“是梦吗?我真的等到了你吗,谢云霁……” 前方生死不知,每一寸光阴都那样珍贵。无论是梦是真,他看一眼少一眼,定是要看的。 “梦里见你,醒时亦见你,正似今宵月满。” 谢衍闻言,随手指向天河深处,一轮满月浮上天穹,皎白的光晕照着他们的脸庞。 视线相触,一瞬天勾地动。 谢衍:“……你我不论生死,此月再无缺。” 昔日圣人老病孤舟,放逐江上,只能与明月作别。 他在雷劫中赴天门,临死前,却向红尘一回首。无限憾恨。 是谁留恋人世间。 今日,这舟船上已有二人共渡,无论是去向江湖夜雨,还是去往天河深处…… 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团圆。 殷无极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定定瞧着他,“……圣人这是,指月为誓?” “……不行?” 帝王持重,眉眼却绮丽多情,微笑道:“行的。” 说罢,殷无极倾身,撩起谢衍的发,轻吻时,掌中墨发浓如烟墨,而非交错的银丝。 殷无极顿了一下,似是释然,又似惆怅,良久才道:“置死地而后生,圣人重回圣位,正是青春岁月,意气风发……这么看来,倒是比本座年轻了。” 他语气淡淡,看着矜持,有些稀奇古怪的小心思。 谢衍听得出来,觉得他可爱,心里生怜,更是反手把他带到怀里,让他把下颌搁在自己肩上。 恢复圣位时,他躯壳的形貌接近前世圣人,只是五官更温雅柔和些,好似春风越过珠帘。 “一身虚骸形罢了,舍了也无妨。” 无论是当年的圣人谢衍,还是谢景行这具转世历劫的躯壳;无论是乌发如雪,还是青春年少…… 对领悟到道之真谛的谢衍来说,表象声色早已无用,他只认元神。 是花,是草,是树木,是一滴水还是一缕风,都无妨,只要是别崖。 谢衍道:“形貌于你我,都是身外之物。无论是苍颜白发,还是青春颜色,一过天门,皆会回到原初本真。届时,认得出魂魄即可。” 这也是谢衍在两人结契时,向殷无极索要魂魄的原因。 就算殷无极魂魄破碎,谢衍也能上天入地寻他,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拼好。 正如圣人坠天以后,片骨无存,殷无极在人间苦等五百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他隔世的眼睛。 同道与殊途,生死与托付,抚养与濡慕,陪伴与理解,从知音到伴侣,从师徒相杀到薪尽火传…… 一圣一尊之间,死生不忘的宿命纠葛,早已超脱了单纯的情爱,也难以用言语去勾勒。 殷无极:“最终,还是我陪着您来闯一遭。” 他随即又弯起唇,“师尊还记得,我当年拜师时,是怎么对您说的……” “同去同归。” 越是久远,越是本真。 那是殷无极的初心不忘。谢衍,亦有他的矢志不改。 “是啊,同去同归。” 殷无极笑着揽过圣人的肩,吻他的鬓边,喉结微滚,道:“我属于圣人,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是生是死,上天入地,我陪您去。” 如花枝缠绕,紧紧绞住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根系早已纠葛缠绵。 “……别再抛下我。” 即使共往天门,殷无极也是心有余悸。 他怕的并非是未知的前路,也不是生命所剩无几,而是怕谢衍为了他,死在他之前。 这样难言的幽恨,日复一日的守候,是五百年留下的刻骨伤痕。 谢衍忽觉魂悸魄动。 他叹息,把黏人的道侣抱在怀里,抚摸着他起伏的脊背,哄着,“不怕,” 舟船随天河逐流,前路越发密集的雷劫,也无法让他一顾。 谢衍说:“五百年前,吾曾望向天之上,透过唯有登仙天劫才会裂开的天隙,那时窥见的,并非玉树琼华、瑶台仙池,而是一座噬人的魔窟。” 谢衍:“这数万万年飞升之人,皆埋骨于天门内,成为了魔窟的养料。不甘吗?不甘的,可古往今来多少大能皆埋骨饮恨于此,只为这天底下最大的谎言,怎能不让人愤懑……” “圣人之死,足够惊天动地,自然是最好的饵,要用到刀刃上。” “三劫齐动,必死无疑。若是我还是恋栈权位,不肯放下圣人的修为,仙门之主的身份,众道朝圣的虚名……这场劫难,我渡不过。” 天门近在眼前,谢衍无所顾忌地谈起他离开的五百年,包括天道的真相。 “唯有天裂开一线,才能让我遁入其中,避开祂的追踪,寻找达成夙愿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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