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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金屋出来后,谢景行听见晨钟响了。 远方传来肃然的拜山之声,“理宗风飘凌,拜见主宗山门。” 年轻的书生垂衣拢袖,淡笑道:“飘凌来了。” 风飘凌,是殷无极叛门入魔后,他收的第二个亲传弟子,也是现任的儒门大师兄,理宗宗主。 威严端肃的儒士身着湖蓝广袖交领儒袍,迈上阶梯,直至看见晨雾中的宗门。 风凉夜前来迎接,行过礼,笑道:“风宗主,还请移步浣花台,宗主正在等您。” 风飘凌好似不经意地扫他一眼,“白相卿还是老样子,整日深山高卧,不问世事?” 还未等他回答,风飘凌自顾自道,“是了,相卿看似温和,实则执拗。” 五百年倥偬,白相卿是三相中唯一不肯承认“儒道不通天”,一心要修出个圣人境,重塑儒门当年辉煌的。 风飘凌踏入空旷的主宗。 穿过卷帘门,雕栏之上缀满紫藤绿萝,垂落时,颇有自然之趣。 “幽花小径。”风飘凌抬起手接住一朵紫藤花,恍惚,“时间已过去太久了。” 他想起拜师时的场景,那一夜改朝换代,皇都大火。 圣人谢衍来到皇都道观,曾问修行道子:“飘凌,大道三千,为何孤身上路?” 谢衍白衣悠游,圣贤行于天地,无人可拘束,“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飘凌,随我入世。” 是世俗的儒道,还是超脱的道家?是跟随儒者风云奔走,还是跟随道者观中苦行? 长夜大火照彻,他在人生的分叉点做出了选择。 从此,道子离开寂静的道观,走进了人间。 回忆照进现实,风飘凌走到小径尽头,忽然见到一名白衣青年,手中执玉笛,侧脸逆光,看不清晰。 他一回眸,淡漠悲悯,好似故人相识。 风飘凌悚然一惊,竟是不假思索,大踏步上前,陡然抓住他的手腕,沉声命令: “抬起头来!” “风宗主?” “你是谁?上回归来,儒宗可没有你这号人!” 谢景行刻意伪装成温文尔雅的书生,却难藏那股熟悉的气质。 但是,曾经的圣人孤傲,性格也强势冰冷,宛如山巅之雪。 如今的圣人弟子谢景行,不过弱冠华年,病体孱弱,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好似温柔春风,只要仔细分辨,显然与圣人截然不同。 风飘凌第一眼错认时,也知晓自己荒唐了,不甘询问:“你叫我什么?” 谢景行不卑不亢,拢袖行礼,“风宗主,在下儒门弟子谢景行,是来迎接您的。” 他礼数周到,标准的笑容背后,藏着师父来日讨还的恻恻心思。 “难道只是错认?” 风飘凌迟疑,伸手在他的灵台上一拂,并未发现异常,心缓缓沉了下来。 他自嘲地想:“是了,都五百年了,我们几乎把大千世界翻了个遍,若是师尊当真能回来,又何必掩盖身份,欺瞒我们呢?” 风飘凌握着他的手腕,一副审问姿态,目光似要穿透他,揭露他重重面具下的真实。 得知是宗门弟子,他的语气缓和些许,“你是相卿新收的弟子,行几?” “在下来自海外十三岛,一介散修,承蒙白宗主垂怜收留……” “收留?那个不肯入世,一心修行的白相卿?” 风飘凌打断了他的话,寒声道,“莫要诳我,拿出个合理的说法来,或者我去亲自问过相卿,教他给我个交代……” 谢景行正打算把糊弄白相卿的借口搬出来,却在下一刻,感觉到山门有一股狂妄的灵流腾起。 “在下心宗宗主沈游之,前来拜主宗——”声音响彻山间。 沈游之明艳张扬,是圣人的关门弟子。 年岁最小,谢衍难免偏着些,纵出了他的恣狂性子。 “风师兄何在?” 不过瞬息,绯衣青年的身影就出现在幽花小径,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听闻你先我一步,怎的还滞留于此?” 沈游之一身红衣,狐裘雪白,唯有围脖上的毛尖儿染着红色,足蹬黑金云锦靴,腰缠金带,活脱脱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沈游之并不笃信君子之道,反而浑身邪性,又天生一张桃花春风面,追捧者极多,与沉稳的风飘凌最不对盘,以惹他发怒为乐。 “风师兄,你这假道士,怎么还在主宗地界欺负上小辈了?” 沈游之看也不看谢景行一眼,矛头对准了风飘凌,开口就挑衅。 “小家伙,看我给你出出气啊。” 玉骨绸扇携着凛冽的气流,向风飘凌腕骨打去。 “别胡闹,这是微茫山!”风飘凌开口呵斥。 他拂袖将谢景行推入竹林之中,再一掌击散了沈游之施加的灵气。 “许久不见了,大师兄。”沈游之动了武,嘴上却喊的亲昵。 “游之师弟,你上来就挑衅,所为何意?” 风飘凌怒道,“你我道不同,理、心二宗的龃龉,可以在论道大会上解决。现在身在微茫山,我给相卿几分面子,不欲与你动手。” “你还好意思提论道大会?你理宗当真欺人太甚。” “过奖,心宗也不遑多让。” “你——” “我怎样?” 不过短短几句话,针尖对上麦芒。 “让你一招,让为兄见识见识,你长进了多少!” 风飘凌不欲多话,长袖一展,背后如霜剑意化形,直指沈游之。 “尽说大话,师兄且看好了!” 沈游之以灵气泼墨,提笔成句,草书化为风霜刀剑,登时刺向风飘凌。 转瞬之间,剑拔弩张! 谢景行反对不及,当即被风飘凌推出战场,眼眸却染了几分薄薄的怒意。 “他们还真的敢打?”前圣人心中冷笑不已。 这是在他坟头蹦跶,如何能忍。 圣人祭就在明日,他俩敢情在圣人门下时闹腾的还算克制了。师父一死,他们更是没了顾忌,当着他的灵位就给他演一出师门阋墙,不怕气不活他。 当真是他的好弟子! 徒弟都是冤孽,又不能不管。 谢景行取下腰间竹笛,想要吹奏一曲屈子的《天问》,刚刚奏了几个音,就听到背后有人天衣无缝地接上了。 儒门三相之中,白相卿擅乐,更有琴萧双绝的美称。 这首《天问》,唯有他学到了精髓。 谢景行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竹笛,见到白相卿侧坐在缓步而来的白鹿上,手指如纷飞的蝶,在玉箫上起舞。 这曲调一出,正欲大打出手的两人无奈收手。 “白师兄。”沈游之率先唤道,语气几分别扭。 “相卿,你来了。”风飘凌拢起五指,收回剑阵,神情漠然冰冷。 “你们二人,可还记得这是师尊灵前?” 白相卿愠怒,“要打,就滚出山打,随你们怎么斗!但今日,在这微茫山,谁要是敢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我之过。”沈游之也知自己所为不妥,上头了,承认错误倒是意外的快。 他气不过,仍然向二师兄告小状:“前些日子,我与大师兄有些不快,今日一见,倒是有些气急攻心了。” “你们同宗同源,只是所修儒道的分支不同,平日有争端,也是学术修炼上的不合,哪里要走到刀刃相向这一步?” 白相卿见二人各自别开脸,从中调和,“上回见你们,倒也没有这般不对付,怎么了?” “去年的论道大会上,他出手,当众废了我门下弟子!” 沈游之不提便罢,一提便气不打一处来,“还好意思说不欲与小辈计较,他这分明是当众打我的脸!” “你那弟子差一点就入魔了。”风飘凌冷笑。 “儒道本就艰难,作为顶梁柱之一的心宗,倘若出了入魔的弟子,儒道就颜面扫地,就算无法坐实勾连魔洲的罪名,也会被人捕风捉影嚼舌根,甚至被道门找茬打压……游之师弟,我是为你好。” “那也不至于让风师兄越俎代庖。”沈游之负气。 “我有手有脚的,何须师兄替我管教弟子?” “我知晓你心肠软,不愿出手,索性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你当我是什么人?倘若真坐实了与魔道的关系,我自会出手,对手宗主越过我惩戒,那就是给我脸面了?” “旁人只会以为我连个门下弟子都护不住!还是,你以为我会包庇于他?” 沈游之透出带着寒意的笑,刚想说什么,却被白相卿用萧敲了一记脑袋。 “打我做什么?” 沈游之凤眼一挑,盈满流转的波光,笑与怒都好看至极,“怎么,我说错了?” 白相卿习惯了他的颜色,此时如视红颜枯骨,“没事撩拨大师兄做什么?不长记性。” 沈游之横他一眼,恼道:“谁撩拨他?要我与他和睦相处,只有师尊在世,抽我板子才行。” 白相卿揉揉他的额发,像是捋一只翘尾巴的小狐狸。 他无奈道:“以他那誓要把魔门千刀万剐的性格,只废修为,下手已经算是有轻重了。他差点走火入魔的时候,都恨不得一剑把自己劈死,我俩好险才拦下他,他能容的下堕魔的弟子在他眼前耀武扬威?” 沈游之不答,神情似有软化。 白相卿见状,又看向风飘凌,规劝道:“大师兄,你年岁最长,一般这种事情,你解释后就不再搭理了,怎么今日也意气用事,和游之较上劲了?” 风飘凌眼里的猩红血色慢慢地褪下来,鬓边浮现些许冷汗,良久才道:“是我教你为难了,相卿。” 白相卿知他性子沉稳,就算沈游之撩拨,他也干不出在微茫山上大打出手的事儿。 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风飘凌闭了闭眼:“我方才遇到一名儒门弟子,他……” 白相卿笑了:“与师尊十分神似?” 沈游之矜傲的神色一消,冷淡道:“话不可以乱说。” 风飘凌:“怎么回事?在师尊故去后,我们也曾试图寻找师尊转世,一无所获。连佛宗都说,师尊已经自断轮回。可这孩子,气质实在肖似,竟是让我第一眼就错认,甚至以为,那就是师尊回来了——” 沈游之眸中异光一闪,“五百年了,不是没有人试图伪装圣人转世,那些阿谀蠢物穿了件白衣,自诩肚里有几行墨水,便装模作样地登山门,说自己是丧失记忆的圣人,结果全折在问天阶了。” “照我说,不过是想诓骗我等,借着儒宗一步登天罢了。” 沈游之当年天下张榜,却只见到了一群冒牌货。 盛怒的渡劫老祖出手,一寸寸地断了这些折辱圣人身后名的冒牌货全身筋骨,扔到山下喂狗,引起天下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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