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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小山回房休息去了,此刻与君既明说话的是秋长老。 听他的话,君既明暗自换算。 如今他们乘坐的飞舟,舟身刻有玄清教的标志,看模样应是秋长老的私藏,品质上乘,全力前行确实需要四日左右的时间。 毕竟两地之间距离万万里,十分遥远。 越芳时在暗窟中燃灵为引发送的信息走的是灵契间的特殊通道,不能一般视之。何况,他发完消息后,人也半死不活了。 秋长老带着越惜赶来时,知道情况紧急,同样没选择乘坐速度较慢但稳妥的飞舟,用最快的办法赶来了。 也是有代价的。 君既明眯起眼,看向前方迎着飞舟而来的队列:“……似乎是来找麻烦的。” 秋长老轻呵一声。 振袖运力,舟身上属于玄清教的标识震动。 一个放大版的标志出现在了飞舟上空,闪过碧绿色的光芒—— 前方气势昂昂的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散,不成形状。 “好了。”秋长老颇为不屑,“过来的时候就追在屁股后面问,如今回去了摆出飞舟了还要问!” “……”君既明说道,“没有通行手续?” “当然没有!救人如救火,哪里来得及!”秋长老摆摆手,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道,“不必管了,反正有桂小山他师父收拾摊子。” 因为有人收拾摊子,所以就把烂摊子直接丢给对方…… 秋长老还是这么任性。 不过…… 君既明想,是应该任性一点。 玄清教这次可算吃了大亏,吃亏的时候不任性,什么时候任性? 这个任性的时机选择得非常巧妙。 “这次事情,要多谢你帮忙了。” 现下飞舟甲板上,只剩秋长老和君既明两个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很适合说话。 秋长老真心实意说道:“若只有小山一个人,没办法把镜明城事件处理得这般好。” 君既明平静道:“投缘而已。” 秋长老微笑:“君小兄弟剑术卓绝。玄清教内也有修行剑术的道脉,若是君小兄弟想领教,我可代为引荐一二。” 岂止是卓绝! 秋长老检查黑袍人尸首时,便为君既明那一剑心神摇晃不已。 出剑者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快、准、狠,将黑袍人的神识泯灭。 锁死在躯壳中。 让他后续的搜魂工作顺利许多! 越打量君既明,秋长老越满意。他终究忍不住说道:“我看你始终觉得面善,当真没有师承吗?” “没有。” 君既明断然否定。 他用的剑招,不是太衡宫的功法,也不是君家的功法。 “我只是一介散修。”君既明说道,“面善,不知道和秋长老哪位故人相近?” 他的问题问出来,秋长老有一瞬间恍神。 ——和我哪位故人相近? 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只是容貌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但除了容貌之外的记忆,还在的吧? 仔细想想…… 对,是他。 就连名字都很像。 一个叫君既明,一个叫君长明。 秋长老说:“君既明。太衡宫曾经的大师兄。” 记忆回来了。秋长老说出已经很久没有提到的名字。 一样的年少天资。 不过,君既明是出身不凡的仙门骄子,君长明却是一介无师无派的散修。 君既明眺望白云悠悠,平静道:“我听过他。” “嗯?” “和桂小山认识的时候,说书人恰好在讲君既明的故事。” 秋长老怔了一瞬便了然,“原来如此,听的是闲云堂出品的话本吧?” 又是闲云堂。 君既明心中微讶,面上平静摇头:“这……不太清楚。只是故事听着,着实令人心向往之。” 闲云堂又卖灵根秘籍,又卖话本,什么闲杂事宜都在做了。 君既明有些好奇了。 闲云堂的老板是谁? 他初在茶摊之中听到说书人说的书时,便觉得写作之人必然相当了解自己。 会是从前的熟人吗?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秋长老眺望远方,却是有些怅然。 君既明。 这个名字,真的久违了。 久违到,他念出来感觉陌生。 . 飞舟行驶了一个白天,不长眼闯过来拦路的人从偶尔冒出变成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见平安行驶无事,秋长老回了房中打坐静修。 只剩君既明还在甲板上。 迎风而立。 东阳洲的风是微微潮热的。 他们如今正在东阳洲与另一洲的交界处,晚风里平添了几分枯燥的冷意。 天边的太阳日暮西山,只剩火烧的余晖。 飞舟下,山野劳作,城池炊烟。 红尘人间,恰是每一处。 眼见着太阳落下,夜幕渐起,星河似海,触手可及。 “……君兄?” 桂小山从房里出来,手上拎着一小壶酒——显然是准备自己拿来喝的,晃悠着出门,眼前却有一个人影。 衣袖飘飘的背影。 桂小山吓了一跳! “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定睛辨认出背影的主人,桂小山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不少。 君既明的视线在他手中酒壶上扫过,“秋长老回房了。” “我不找他。”桂小山摇摇头,手中变幻出两个小小瓷制酒杯,“本来呢,打算自己喝的,现在……来一杯?” 既然撞上了,不请不太好。 君既明笑了笑,“我可不是一个好酒友。昨晚你就知道了。” 昨晚说是一起喝酒,实际上更像是君既明在看桂小山喝酒。 灵酒醇香,君既明抬手接过,“两百年?” “两百年。”桂小山肯定道,他朝君既明展示,“君兄,别看这壶酒少,但都是精华!几年前,我从秋老大那里赢过来的,他可宝贝了——只舍得给我这么一小壶。” 拢共能喝五六杯就没了。 他寥落说道:“起初是想着,等我游历完回去的时候,就把这壶酒喝了,当做自己出门游历的奖赏。” 然而,他的出门游历活动因为镜明城戛然而止。 而镜明城的事件,算不上皆大欢喜。 甚至于,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君既明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还在想镜明城的事?” “……不错。”桂小山坦然承认,“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瓷杯内,酒波荡漾,倒影星河。 君既明平静问道:“那,你觉得,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桂小山沉默良久。 “荆致,早就知道镜明城的情况不对劲了,他不上报、不求援,隐而不发,为什么?” 桂小山说:“我想不明白。” 君既明:“还有呢?” “我只是有一种感觉。”桂小山说,“就像我的灵觉曾经认定荆致是一个好人那样,现在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定义了。” 他轻声说着自己的猜测,飘飘散在风里,“荆致是不是早就知道芳时师兄在镜明城了呢?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今天想了很久,如果芳时师兄死了,玄清教肯定会要入局——虽说如今也入局了,但芳时师兄的死近乎是必然。是君兄你的出现,才在必然中找到了一线希望,走向了活着的偶然。” 君既明轻笑。 他想起了自己和桂小山打的赌。 桂小山也想到了。 “我想,我应该输了。”桂小山说,“我不知道荆致能不能称之为是坏人。” 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 荆致想让镜明城变得更好,这并没有错。 可是他拖着越芳时入局,但凡君长明没出现,但凡哪儿有一点差错,越芳时就要死了! 这是对的吗? 镜明城死了那么多人,最终用灵宝献祭换来两年平静。 这是合理的吗? “……但他绝对不是好人。” 夜空悠悠。 桂小山的话语,随风飘散。 眼中满是茫然。 “因为荆致知道,他解决不了这个麻烦。”君既明说道,“所以,他寄希望于有能力解决这个麻烦的人出现。” “他可以上报。”桂小山说,“自然会有人来处理。” 君既明不言,只是微笑。 而桂小山在这平静的微笑中,逐渐明悟,读懂了他的意思。 “……荆致是认为,他上报以后,没办法处理么?” “他上报后,会优先调派东阳洲境内的修士来解决麻烦。”君既明说,“他并不信任东阳洲的人。相比而言,玄清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论地理位置,不在东阳洲,意味着和东阳洲没有深入的利益纠纷。论实力,在仙宗当中说得上话,提出来的要求不会被随意搁置。 “如果是我,我会这么选。选一个既不会被利益蛊惑又有实力解决问题的外援。” 桂小山直视着君既明的眼睛:“你真的会吗?” “……” 君既明哂笑:“好吧。我不会。” 他陈述道:“人总是要自己去解决问题的,不能寄希望于别人。” “……是啊。”桂小山惆怅道,“荆致不是傻子。两年前突然失踪的百姓数量减少了,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怎么可能不往下查?” 这是桂小山一个人独处时反复想过千百遍的问题。 “他寄希望于灵宝,又寄希望于玄清教。” 不错,镜明城的问题是被解决了。 可是—— 只是镜明城的问题吗? 不用君既明分析,桂小山都能猜到:镜明城只是一个缩影罢了。九州四海内,必然还存在着这样类似的事。 那样精妙的法阵,不是一个元婴中期的黑袍人能够打造出来的。 他幕后还有人。 酒入喉烧,心眼茫然。 桂小山停住,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眼角见银雪亮光。 耳畔听铮然响声。 桂小山侧目看去,是君长明的剑出鞘了。 他便看着。 这一剑,正对着天上星河。 是寂寂长夜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的混沌。 也劈开了桂小山的心。 桂小山怔在原地,久久无言。 手中瓷杯恍惚掉落——君既明收剑,剑花翻飞,方才飒然冷傲的剑变成了瓷杯的承托物。 剑身托着桂小山掉落出手的酒杯,滴酒未洒,递到他面前。 “拿好,别掉了。” 君既明仰头喝下自己的那一杯酒,“两百年灵酒,掉了多可惜。” 桂小山怔怔接过酒杯,怔怔把杯中的酒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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