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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道:“他是我师兄,与我同属观澜宗,我当然信他。” 谢凌哈哈笑起来。 眼尾的灼痛悄无声息漫开一点,他似嘲弄似恍然地点点头,反问:“同属一宗?” 不等殷回之说话,他又若有所思地自问自答:“有道理。” “殷回之,我给你个机会,拜入我座下,”他声音温柔,“这样你我也算同属一门了,你可以安心地相信我。” 殷回之瞪大双眼无言半晌,心想这人果然又犯病了。 他摇头,无奈道:“谢公子,你说笑了。” “说笑?”谢凌嘴角勾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怕你有一天会求着我这样做。” 殷回之更加确定他在犯病了,顺着他的话点头:“嗯嗯,或许呢。” “……” 殷回之没等到下文,疑惑抬眼,才发现谢凌这疯子说话说到一半睡着了。 简直是…… 他从三岁起便跟着母亲养成了规律的作息,每日卯时作亥时息,白日从不会犯困,所以无法理解谢凌这种倒头就睡的天赋异禀。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他有些犹豫该不该叫醒谢凌。 这人一大早就推开他的门,他连寝衣都没来得及脱,现在日头已大亮,他想去换衣服。 但里间有个人,怎么想都不方便。 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出声赶谢凌去外间,视线却瞥到软靠上漫开的暗红。 是…… 血? 视线上移,掠过谢凌紧闭的双目,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眉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案上那枚妖丹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周遭冰蓝色的灵力涌动不止。 那日寒潭初见时他灵力尚在,虽探不出谢凌的真实修为,但至少可以确定对方不是冰系灵根。 同样的,他也确定谢凌不会无端把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交给他保管,除非—— 这东西本来就是谢凌打算给他的。 以及在拍卖会上,谢凌一掷千金的那枚化骨丹…… 殷回之在原地出神了一会儿,表情很困惑,半晌后,他安静地抱着衣服到屏风另一侧更换去了。 屋里落针可闻,殷回之脱下上衣,忽然似有所感地皱了下眉,朝谢凌的方向望去。 透过半白的屏风,软靠上的人影的姿势同之前一般无二,并未动弹。 应该是错觉。 殷回之低头继续穿衣。 整理好腰带走出去,他的脚步蓦地僵住。 坐榻上的人笑意盈盈,不知已经盯了他多久,撞上他的目光后,非但没有心虚,反而还故意上上下下、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遍。 “……”殷回之的拳头逐渐捏紧,非常想骂人。 但他要是这么容易被气得失去理智,就不可能在观澜宗隐忍这些年了。 他淡声问:“好看吗?” 这回轮到谢凌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慢悠悠道:“好看啊,不好看我看什么。” “不是勉强可入眼吗,”殷回将换下来的寝衣丢进脏衣篓,抓起桌上的银灰色发带,将头发绑好,面不改色反问,“又好看了?” 谢凌好整以暇道:“勉强入眼的是脸,好看的是身……” “笃笃笃——” 门扉被敲响,强行驱散了殷回之脸上的恼怒,他压下情绪,沉声道:“进。” 谢凌听见这主人做派的语气,挑了挑眉。 木门展开,沈知晦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两个人,神情讶异:“主上。” 谢凌笑意微敛:“叫谁呢?” 沈知晦瞪大双眼,反应过来话里的暗指,瞬间僵了背脊。 “进来吧。”谢凌轻飘飘施压,也轻飘飘拂袖放下,“有事说事。” 沈知晦老老实实走进来,停在两人面前原地顿了几秒,似乎在思索什么。 “小公子,既然主上已经回来,之后您的起居便不再由我特别负责,”沈知晦终于转头,对殷回之温声道,“今日晨间的餐点会照常送过来。” 殷回之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他察觉到沈知晦今日对他的态度疏离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谢凌在场的缘故。 沈知晦交代完,下意识看向谢凌,这一看,便同样注意到了软靠上的血迹。 他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隔着距离观察谢凌的眉目,又循着屋里强烈的灵力波动看向桌上的妖丹,隐隐明白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 “主上,”他心里发沉,问谢凌,“我替您疗伤?” “嗯。”谢凌没有否决。 他拂袖起身,站直时居然晃了一晃,沈知晦立刻闪身上前,支住了他的胳膊和肩。 谢凌推开他,随意道:“腿麻了。” 殷回之在一旁看得心轻轻一坠,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不是腿麻,谢凌身上的伤居然这么严重? 门被出去的人顺手带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殷回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支起窗框,带着暖意的风从窗口灌进来。 外面空空荡荡的,除了几个侍卫,没有多余的人影了。
第12章 故城·一 殷回之的行动限制被解开了。 他起先还有疑惑,出去一趟便全明白了。 画着他像的悬赏缉拿令已经贴到了镇外的关口,本地人围在那,一脸新奇地对画像上的他指指点点,显然是第一次知道仙盟之首观澜宗还有这么一号人。 说实话,殷回之没想到宗门居然会花力气悬赏他这个叛逃弟子。 反正他修为已经废了,被赶下山和“畏罪潜逃”有什么实质区别吗? 殷回之扯了下嘴角,悄悄退出了人群。 回到沈知晦的府邸,经过庭院中的老树时,一颗果子骤然朝他飞来。 殷回之出手截获,抬目望去。 树杈上坐着百无聊赖的谢凌,正把玩着一枚叶子,似乎在此恭候他多时了。 殷回之看得出来谢凌此刻心情不赖。 “咚”地一下,他把那颗果子用力扔了回去,精准砸入谢凌怀中,弹落时被谢凌轻松捞住。 “你想让我看的,我看过了。”殷回之说。 谢凌咬了一口那青得人牙酸的果子,纠正:“那可不是我想让你看,是你的好师叔们。” “大差不差,”殷回之扯了下嘴角,气息微顿,“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和帮助。” 谢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要是我反悔了呢?” 殷回之掉头就走。 可惜没走几步,双腿便僵住不能动了,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改道返回。 谢凌从树枝上一跃而下,黑色鎏金袍角被风卷起翻涌,落地恰好与殷回之面对面。 这一幕突然勾起了殷回之脑海中某个晚上的记忆。 ……那日寒潭的绝壁上,是不是也有这样一株斜伸出来的枝丫? 没等他想清楚,背对着他的谢凌勾勾手指,他的双腿便被对方恶趣味地驱使着,在原地转了个圈,宛如一条向主人博取欢心的小狗。 “……谢凌!”殷回之从嗓子里憋出来一声,试图制止他。 谢凌愉快应道:“嗯?” 殷回之恼怒道:“松开我。” 谢凌大方地依言撤掉了控制,毫无心理负担道:“开个玩笑——真的想好了?” 那张言辞犀利冷峻的通缉令犹在眼前,殷回之自嘲道:“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自信一些,去掉‘似乎’。”谢凌笑吟吟道,“既然如此,今晚便开始吧。” 殷回之略微蹙眉:“现在就开始?” 谢凌拍拍手:“重塑丹田之前,必须将你体内毒素拔除干净,但你现在还是□□凡躯,直接灌灵力进去剔除弊大于利。” “所以我需要在灵液中泡上一晚,”殷回之若有所思地接话,“等提高身体的耐受性,再外力拔除。” “是,”谢凌赞扬,“书没白读。” 殷回之心头微颤,那种诡异的被看穿的感觉再度浮现。 这些东西的确在丹道医书上能查到,但谢凌怎么就知道他是看书了解的? 谢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殷回之只得将疑虑暂时压下。 他犹豫片刻,还是又问出了那个缺乏新意的问题:“你帮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还是上次那套说辞,就不必提了。” 谢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奈而纵然的笑:“那真是可惜了,只有那套话。” 殷回之蹙眉,只好又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你是不是认识我?” 他看着谢凌的眼睛,补充:“我说的是寒潭那夜之前。” 谢凌面上的笑意淡去。 过了许久,他才道:“算是吧。” “是……”谢凌垂首,同样注视着殷回之,少年浅棕色的瞳孔中映出他的身影,他轻声说: “——故人之子。” - 云深雾浓,月隐其间。 汤浴房外瞌睡的仆从突然惊醒,左右顾盼的同时,连忙推醒靠在门框上睡倒的同伴。 两人很快都清明了,一齐看向廊上的灵晷。 ——只过去了半个时辰。 距离换班还有整整一刻钟,两人紧张的心蓦地一松,忙打起精神,站得笔直,等待换班。 仆从并非没有怀疑,只是外面有侍卫严加看守,如果有情况,现在也该传来动静了。 既没动静,便说明没问题,他们要是贸然问询,等于找罚。 一刻钟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不对——根本没有任何人前来。 两个仆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慌张,但还是存有侥幸心理,叩了叩紧闭的房门。 没有回应。 两人脸色彻底变了,用力踹开了门。 屋内水汽氤氲,人去无踪。 - 殷回之一路奔波,昼夜不休,终于来到了下修界。 他这些天从未打消过逃跑的打算,在谢凌那里佯作挣扎、软化,只是为了寻找最合适的时机离开。 上修界风光无两,世家大族个个以仁义正道为旗,观澜宗作为其中翘楚,却不分黑白地将他这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弟子打成杀人犯,可见有时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却未必是同一回事。 世家正派况且如此,魔域之人又岂可轻信? 正派仙门百家直接控制的区域被称为上修界,也是这片大陆最人杰地灵之处。 至于那些穷困贫瘠、仙门零落的地区,则被称作下修界。 殷回之在观澜宗时,偶尔也会听见过宗内弟子聊到下修界,只是态度大多鄙夷轻视。 无他,下修界灵气稀薄,的确很少有修炼的好苗子,故而在观澜宗,哪怕是末的杂务弟子,也来自上修界。 下修界的街道不比上修界繁华,却也别有人间烟火气。 殷回之一身靛青窄袖长袍,除幻形法器加持外,还易了容,走在街上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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